我的卤味店开在县城东边,紧挨着农贸市场,开起来两年多了。六月底,我把隔壁那间小屋盘了下来,打算打通做个外卖窗口,连租金带打墙装窗,先后扔进去两万多。
钱交完没到十天,我表弟周强来了。夜里十一点多,一身酒气,进门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往案板上一墩:“姐,姐夫不在家正好,我瞅好一个来钱的路子,差五万。”
四年前我们两家在城中村合租一个院子。我跟周强都在工地食堂帮工,中午一人两个馒头一勺土豆,馒头凉了,他拿火钳架在炉子上烤,烤糊了也掰半个给我。
后来我拜了个老师傅学卤味,学徒那阵儿,凌晨三点半起来吊汤,白天推车出摊到夜里十点。周强来看过我两回,站在边上抽烟,说:“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命好。”
推了一年多的车,前年我把这间店盘了下来。他还在打零工,工地有活干十天,没活就在家喝酒打牌,喝多了,小敏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那五万我拿不出来。店里一天流水千把块,刨去成本落三四百,能动的现金就两万出头,其中一半还是给小间备的料钱。他那个“路子”是什么,我问了几句没问出来,他就一句“你借了就知道”。
可我要说不借,用不着过夜,姨妈那头、亲戚那一圈,就能传成“陈玉霞发了,眼里没有穷亲戚了”。
我说:“强子,五万我真凑不出。姐给你两万,条子得写,按个手印,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一分不要。”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两口子之间才打条子。你这是拿我当贼防?”
“条子是给你我留个凭据,免得日后——”话没说完,他嗓门先起来了:“陈玉霞,你以前不这样的人!你如今当老板了,看不上我这打零工的,是不是?”
那晚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走前撂下一句:“行,你有本事了。”第二天我让老贺给他捎话,钱还是两万,条子照写。他没回。老贺没几天出车去了山东,家里剩我跟苗苗两个人。
七月里,开发区一家纸箱厂管后勤的老罗找到我,说食堂想中午给工人加个卤味拼盘,一天八十份,一份十一块。我算了算,一份能落三块多,一个月七八千,正好把小间的租金和人工包住。为接这单,我添了两口大锅、一个冰柜,八千多,说好九月初开始送。
八月中,姨妈过生日,亲戚在饭店聚了两桌。周强端着酒过来,当着满桌人笑:“霞姐现在是大老板了,人家那卤肉用的是好料,卖得金贵,咱这号人可吃不起喽。”
二舅妈打圆场,说他喝了点酒,让我别往心里去。我低头给姨妈添饭,没接话。他又跟了一句:“姐,兄弟这点事都不肯拉一把,也不怕人笑话你忘本?”
姨妈说了句“少喝点”,他笑着回座了。小敏一晚上低着头扒饭,没跟我对过一次眼神。
散席没几天,表姐丽娟给我发微信,说上礼拜在牌桌上,听见周强跟一桌人讲:“她那卤肉香成那样,谁知道搁了啥东西。”还说我们家现在一天挣的顶他一个月。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
这话传得比我想的远。八月底,老罗来了电话:“玉霞,这单算了。厂里有人反映,说你家卤味是香精泡的,工业的那种。工人真吃出事来,谁担待得起?”
我拉了一车东西去堵他:老汤吊的猪蹄和鸡架,进货票据一沓,料包当面拆开给他闻。老罗翻了两页票据,把烟摁灭了说:“我信你没用,工人不信。前阵子隔壁县出过一回事,厂里如今听见‘香精’俩字就炸。单子我给别家了,你别怪我。”他把我送到厂门口,票据塞回我手里,从头到尾没抬眼看那车猪蹄。
出厂门的时候我给丽娟打电话,把老罗的话学了一遍。她在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说:“霞,牌桌上那话,当时有五六个人听见。”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周强家。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见我进来他才摁了静音。
我问:“香精那话,是不是你说的?”
他先笑了一声:“我说是,又怎么样?”
我把那沓进货单拍在他茶几上:“票在这儿,料在这儿。你不信,现在就跟我去市里检测,费用我出。”
他看都没看那些单子,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厂里那单黄了,也赖我?你开了店,这条街的卤肉价都叫你抬上去了,我们这些没起来的喝西北风。谁叫你好起来了呢?你要是还跟我一样蹬三轮摆摊,谁会嚼你的舌根?你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肯教你的师傅?”
我站在他家门口,一句话没接,扭头走了。回去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给他留两万的退路,他不接。他难受的,是我比他好。我要是明天关了店回工地搬砖,他当天晚上就能拎着酒来找我喝。
我也想过把进货单复印了,挨家亲戚送一份去。想了一晚上,没做。跟不信你的人对证,得对到哪年去。
九月开学没多久,苗苗回家饭吃了两口就进屋,把门关上。我敲开问出来的:壮壮在班里跟人讲,“她妈卖黑心卤味,放了香精”,有孩子跟着起哄,还给她起了个外号。
我没去学校找人,也没在家族群里发一个字。周六我把苗苗带到店里,让她自己掀开锅盖闻,指给她看料包,八角、桂皮、白芷、草果,老汤打盘店起就没换过底。
我说:“妈这锅里没有一样见不得人的东西。别人嘴里说什么,你管不住,你把书念好,比什么都强。”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场,哭完坐那儿帮我剥了一下午蒜。
老贺从山东回来那晚听我说完,就一句话:“你没错。那两万块真给出去,条子打了照样要不回来,到那时候撕破脸的就是咱们一家三口了。”
第二天他出车前,把小间敲掉的墙口子量了量,说等他回来,给窗口装个暖黄灯的灯箱。
李阿姨住我们店后头那栋楼,我推车那阵儿她就是主顾,一买买到现在。这些事她多少听说了些,有天拎着一兜桃来,坐在门口小凳上剥着吃:“小陈,我吃你家卤味这么些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我家老三在镇上食品厂管后勤,我跟他提了,你备份样品送去。”
我送了样品过去,老三尝了,十月里那单定下来,一天三十份,后头慢慢加到五十份。
打那以后,进货单我再没给谁看过。
十月头上,周强又上门了。这回没喝酒,进门还带着笑:“姐,我想买辆二手面包车跟人拉货,差三万。这是最后一回开口。”
我说:“没有。”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真就一点情分不讲?”
“强子,情分是当年工地上你掰我半个馒头的那种东西。这两年你上我家来,进门就是借钱,条子你死活不肯打,你叫我怎么放心?”我说,“香精那话,壮壮在学校讲的那些,我也都记着。”
他站了一会儿:“你变了,霞姐。”
“是,我变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日子过好一点,就欠你们一份。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欠。”
他这回没摔门,走了。当天晚上姨妈来电话,嗓门隔着听筒都发烫:“强子买车是干正经事!你写条子是打你表弟的脸,一家人打什么条子?”
我说两万的条子他都不肯打,三万我更不敢给。她骂我翅膀硬了,眼里没有穷亲戚,骂了得有十分钟。最后我说:“姨妈,我要真把钱给了,往后出了事,你还认我吗?”她把电话挂了。我没打回去。
团餐那单后来没回来,老罗再没提,我也没再去。添的那口大锅闲了两个月,落了层灰。外卖窗口拖到十月底才开张,头一天走了六十多份,比我想的好。
周强是十月半走的,听丽娟说,他跟人去了江苏的工地,没干长,换了有两回活。小敏带着壮壮留在家里。道歉的事,我没等到,后来也不想等了。姨妈没再打来电话,我也没打过去。
今早四点我照样起来吊汤,隔壁窗口的灯箱亮着,暖黄的,老贺上个月给装的。李阿姨昨天来买了半只酱鸭,站在门口说,她家老三厂里下周想加到七十份。我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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