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悦被狂暴的台风卷出窗外,重重摔落,右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朦胧间,她的听觉却异常清晰,丈夫程川和他那军医朋友的对话,一字一句像冰锥似的扎进心里,又冷又狠。
“右腿粉碎性骨折,肩膀还被尖锐物戳伤,十个指甲都掀翻了……程哥,嫂子这伤太严重了。你当时明明就在宿舍楼里,怎么没去救她啊?”军医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程川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得先去拿晚照的照片,那是我和她唯一的合照,绝不能丢。”
军医重重叹了口气:“你对晚照是真够执着的。还记得当初傅家两姐妹争省城的工作名额不?要是傅思悦留在省里当播音员,晚照就只能去县城文工团了。你为了让晚照能留在省城,才勉强娶了傅思悦,把她哄到这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晚照知道你这份心思不?”
“她不用知道,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护着她就够了。”
真相来得毫无预兆,傅思悦过往所有的困惑和委屈,这一刻全有了答案。她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胸口翻涌着一股腥甜,气血上冲得厉害。可病房里的两个人,压根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今天是程川的生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冒雨赶回宿舍楼,就想亲手给他做份桂花糕。程川是军人,她嫁给程川后,主动放弃了省城广播员的好工作,跟着他随军到了这座南海孤岛。
算下来,两人结婚都满一年了,关系却始终隔着一层薄冰。除了偶尔的亲密接触,平日里相处得比陌生人还客气。傅思悦不是没委屈过,可不管是自家爸妈,还是程川的战友,都劝她,说程川天生就木讷冷淡,不是懂浪漫的性子。
她信了,还想着用自己的热乎劲儿,慢慢焐热这块“冰块”。所以即便气象站早就发了台风预警,她还是冒着狂风暴雨往回赶——就因为程川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可台风来得比预想中猛烈得多,一阵强风突然袭来,直接把她从窗户卷了出去。万幸的是,她被三米高的树枝挂住,没直接摔在地上。
“救命!有没有人啊!”傅思悦的手指死死抠进树皮,指缝里很快渗出血迹,疼得她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她瞥见程川顶着风雨朝宿舍楼跑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拼尽全力呼喊:“阿川!我在这儿!快救我!”
程川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的方向。傅思悦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声音都带着哽咽:“阿川……”
可程川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冲进了宿舍楼。傅思悦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看着他在宿舍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她又急又怕,再次呼救:“程川!救我啊!”
程川却不耐烦地皱起眉,朝着窗外低吼:“别吵!安分点挂着,死不了!”
傅思悦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屋里的程川压根没再管她,一脚踹开被风吹倒的家具,终于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进贴身口袋,那模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咔嚓”一声轻响,傅思悦的指甲彻底断裂。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有尖锐物体刺穿了她的肩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傅思悦像个被撕碎的布娃娃,茫然地躺在泥泞里,意识渐渐模糊。
等她被救起时,双眼紧闭,看着像是彻底昏迷,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她清楚地知道,救她的不是程川,是赶来搜救的战友。
此刻躺在病床上,傅思悦死死咬着嘴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原来,在他心里,她连一张傅晚照的照片都比不上……
病房里的两人还在继续说话,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军医又问:“川哥,傅思悦对你是真不错,时间久了,你就没半点动心?”
这句话让傅思悦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可程川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她打入了万丈冰窟。
“别瞎想,我对她,只有责任而已。”程川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既然娶了她,我就会对她负责到底,但我的心,从来都只属于晚照。”
这句话,就是对她所有爱恋的死刑宣判。傅思悦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他从来就没爱过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司令员提过,南海37号孤岛缺一个灯塔守塔人。傅思悦悄悄攥紧了拳头,或许,是时候离开了,去一个程川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程川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许久。傅思悦忍着浑身的剧痛,硬生生扛住这无声的折磨,连眼都没睁。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程营长,麻烦过来领下药。”
“马上来。”程川的声音渐渐远去。傅思悦缓缓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搭在床沿的外套——那是程川常穿的那件。
她强撑着坐起身,忍着伤口的疼痛,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被程川视若珍宝的照片。照片上,傅晚照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明媚灿烂,身边的程川眼神温柔,满是宠溺,那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照片的背景,是傅家门口的那棵大樟树,她的爸妈正从二楼窗台往下望,神情里满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包容。
傅思悦早就知道,她和傅晚照虽是双胞胎,可因为傅晚照从小体弱多病,妈妈总觉得是她在娘胎里抢了妹妹的营养。爸妈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你是姐姐,必须让着妹妹,这是你欠她的。”
她早就习惯了凡事都迁就傅晚照,唯一一次硬气拒绝,就是争夺那个省城工作名额的时候。其实一开始,领导更看好她,想让她留在省广播台当播音员。爸妈知道后,天天跑到单位去求情,想让领导也给傅晚照一个机会。
领导被缠得没办法,随口说了句两姐妹只能留一个。爸妈理所当然地逼着她让给傅晚照,傅思悦第一次硬气地拒绝了,为此还跟爸妈闹得差点断绝关系。不管爸妈怎么指责辱骂,她都咬牙扛了下来。可最后,却因为程川的突然求婚,她心甘情愿地把名额让给了傅晚照。
直到昨天,她都从没为这个决定后悔过——谁让她爱惨了程川呢。可一场台风,吹散了所有的假象,也摧毁了她所有的爱恋。
几滴眼泪落在照片上,晕花了傅晚照的笑脸。
“傅思悦,你在干什么?”程川的低吼突然响起。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他猛地推开傅思悦,从她缠着纱布的手里硬生生抢过照片。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程川小心翼翼地擦去照片上的泪痕,转头看向傅思悦时,眼神冷得像冰刃,“不就是没第一时间救你吗?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傅思悦静静地看着他,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心里——对傅晚照的百般珍视,对她的嫌弃与厌恶,分得一清二楚。
“呵呵。”她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笑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程川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语气太冲,冷静了几分,开口解释:“小时候我溺水,是晚照救了我,我欠她一条命。”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语气带着命令,“下次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动我的东西,听见没有?”
傅思悦没理他,只是无声地落泪。程川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没了耐心。
“傅思悦,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随军来海岛日子会很苦。你当时拍着胸脯说不怕苦不怕累,现在这是闹哪出?”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革命路上本来就多困难,你要是耍小性子,我现在就写申请,让你回老家伺候我爸妈去。”
程川重新穿好外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等会儿你的手要再清创一次,我会跟医生说不用打麻药,也让你长长记性。”
海岛上没有正规医院,只有一间不大的军医楼。傅思悦被推进诊疗室时,程川也跟了进来。他的朋友杨军医,正低头检查着清创要用的工具。
程川突然开口:“不用打麻药。”
杨军医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程川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的寒意让傅思悦浑身发冷。“我说,清创不用麻药。”他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杨军医有些犹豫:“可这样会特别疼,她扛不住的。”
程川打断他,眼神凌厉:“按我说的做。”
杨军医无奈地叹口气:“行吧,那你等会儿帮忙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程川伸出手,死死按住傅思悦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肩骨捏碎。傅思悦的声音开始发颤:“程川,你不能这么对我。”
“把手放好。”程川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当第一滴消毒液碰到伤口时,傅思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感觉就像滚烫的烙铁贴在皮肉上,剧痛从指尖瞬间席卷全身,直冲大脑。她本能地想缩回手,却被程川死死按住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冰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疼……真的太疼了……”傅思悦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带给她极致痛苦的人,会是她深爱多年的程川。
可程川却视若无睹,冷冷地看着杨军医用棉球仔细擦拭她手上的每一处伤口。“为什么……”傅思悦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程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残忍:“我在教你,记住今天这份疼。”那双她曾无比迷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杨军医拿起手术刀,开始清理她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刀刃刮过新生的嫩肉,傅思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程川早有准备,用身体将她牢牢压在手术台上,膝盖顶住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程川!求求你,给我打麻药,我受不了了……”傅思悦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杨军医实在不忍心,看向程川:“川哥,要不还是用点麻药吧,她快扛不住了。”
“不行。”程川想都没想就拒绝,“她还没认错。”
杨军医只好转头劝傅思悦:“嫂子,你就跟川哥认个错吧,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傅思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唯有那钻心的疼痛无比清晰。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程川时,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微笑,模样干净又温柔;想起他曾在深夜给她煮红糖水,眼神里满是关切;想起他说“我会一直保护你”时,语气坚定又可靠。
可那些温柔的片段,在这一刻全都像泡沫一样,在剧痛中一一破碎。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这才是真正的程川——一个压根不爱她,甚至带着恨意的程川。
傅思悦哭到脱力,她缓缓抬起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
程川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松,对杨军医说:“老杨,给她用麻药,就用那个进口的,费用记在我私人账上。”
进口麻药的效果很快,疼痛感渐渐消散。傅思悦抬起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程川。那一刻,程川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彻底的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程川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语气难得柔和了些:“乖,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擦擦脸。”他的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傅思悦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杨军医包扎纱布的动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嫂子,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不如早点放下。”
傅思悦慢慢转头看向他,声音平静:“程川喜欢的,一直都是傅晚照,对吗?”
杨军医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替程川不平:“可不是嘛。要不是你占着那个留省名额,川哥早就跟晚照妹子求婚了……”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抿了抿嘴,试图补救,“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们都结婚了,你别太计较,川哥会履行承诺对你负责的。”
傅思悦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双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难怪从求婚到结婚,所有东西他都提前准备好了,原来那些都不是为我准备的。”
杨军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爸妈和哥嫂全都知道内情,就你被蒙在鼓里,还上赶着凑上去,耽误人家俩的好事。”
傅思悦能清晰地感受到杨军医的厌恶。连一个旁观者都这么愤愤不平,更何况是被她“耽误”了的程川。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程川对她,从来就没有爱,只有满满的恨意。
多可笑啊,傅思悦,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也是在这一刻,傅思悦彻底下定了决心——她要走!哪怕前路是无人相伴的孤岛,她也再也不要留在这儿,乞讨一份虚假的感情。
程川端着热水回来给她擦汗时,傅思悦像个没了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声不吭。程川把她送回病房,动作比之前轻柔了不少:“这几天岛上要忙着重建,我可能没太多时间过来陪你,你先在这儿安心养着,缺什么就跟老杨说。”
傅思悦缓缓点头,只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程川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听话,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傅思悦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程川走之前承诺,一有空就来看她。可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直到傅思悦出院那天,他都没再出现过。
傅思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司令员的办公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司令员,我听说南海37号孤岛缺一名灯塔守塔人,我申请去那里。”
“小傅同志,那地方跟咱们这儿隔着老远,岛上除了灯塔的工作人员,再没别人了。而且一旦申请通过,你必须在那儿干满三年,你想好了吗?”司令员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傅思悦用力点头:“我想好了,司令员。”
“好。”司令员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我代表组织,感谢你对国防事业的支持。有什么需求尽管提,组织会尽量满足你。”
傅思悦笑了笑,语气轻松:“谢谢司令员关心,我没什么需求。”只要能离开程川,去哪里都好。
拿着转岗同意书,傅思悦回到了新分配的住处。让她意外的是,程川竟然提前回来了,还带着几个手下的兵在打扫房间。
“那边擦干净点,窗台也别留灰!”程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傅思悦站在门口,心里莫名一动:是因为她出院回来了,所以他才这么高兴?这么认真地打扫,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吗?她捏着手里的同意书,心里泛起一丝纠结。
这时,程川捧着一盆刚摘的郁金香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把这个摆窗台上,晚照喜欢郁金香,等她下午到了,一进门就能看见。”
傅思悦的手猛地一颤,同意书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傅晚照要来岛上?而且今天下午就到?原来他这么用心打扫整理,是为了迎接心上人,根本不是为了她傅思悦。
帮忙擦窗户的小兵笑着打趣:“营长,晚照姐长得好看不?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程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呵斥道:“胡思乱想什么!赶紧干活!”几个小兵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复杂,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有个小兵瞥见了站在门口角落的傅思悦,连忙招呼:“嫂子?”
程川转头看向她,脸色更沉了:“你怎么又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上次偷拿我的照片,这次又躲在这儿偷听,能不能有点分寸?”
傅思悦悄悄把拿着同意书的手藏到背后,短短几十秒,她已经打消了告诉程川转岗的念头。她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什么要特意捏着同意书过来——或许,潜意识里,她还在期待着程川的挽留吧。
然而程川却在欢天喜地地等待傅晚照。
连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她这个妻子。
挽留?只怕是恨不得放鞭炮送她走吧?
傅思悦自嘲地扯扯嘴角:“我出院回宿舍,恰好看见你们在忙,就没想进来打扰。”
程川愣了一下:“你今天出院?怎么没让老杨通知我一声?”
语气中的责备,倒显得全是傅思悦的错一般。
“你不是忙着迎接我妹妹么?”
程川的眼里涌起短暂的心虚:“你都知道了?”
他睨着傅思悦的脸色,解释道:
“慰问团临时决定到这儿来,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不久,咱们原先的宿舍没法住了,所以我赶紧把这儿整理一下。”
傅思悦张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恍然惊觉,没有多说的必要。
她索性顺着程川的意思点点头,朝屋内望了一眼:“我方便进去吗?”
程川皱了眉:“说的啥话?这也是你的宿舍。”
他总算接过傅思悦胳膊上挂着的布包,还想伸手去揽她。
傅思悦往旁边一躲:“我住哪儿?”
程川捏了捏空空的拳头,一时说不上心里头的失落是为什么。
他率先往另一侧走去:“这边还有个房间,稍微小一点,我们暂时克服一下。”
傅思悦跟过去,看着程川推门时被扑了一鼻子的灰,眼里露出嘲讽:
“看来你今晚是不打算在这房间睡了。”
程川抿抿唇,面露窘迫:“傅思悦,说话能别那么阴阳怪气吗?晚照好不容易来岛上,她是客人,我当然得先紧着她。”
傅思悦没搭理他,走进去看了看,眼里的失望之色愈发强烈。
这房间不但狭窄逼仄,灰尘遍布,还没有窗,大白天都阴森森的,空气中还有一股霉味儿。
程川也朝屋里看了一圈,脸上有些许尴尬:
“......岛上条件有限,特别刚遭了台风,能住人的不多了,其他同志分到的都是多人间,我能拿到家属套房,已经是组织上给照顾了。”
“你别看这里脏,扫一扫也能好。”
一旁的小兵赶紧凑过来:“嫂子别急,咱马上给打扫。”
傅思悦扯着笑:“不用了,你们还是先给我妹妹屋子扫出来吧。”
“傅思悦,少给我蹬鼻子上脸!”程川突然怒喝一声,随后沉着脸给小兵下令,“去干你们手头的活儿,谁也别理她,让她自己打扫。”
小兵为难地瞅瞅我的手:“可是嫂子还有伤......”
程川轻轻嗤了一声:“她是受伤又不是手断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建设祖国?”
说完,他抬手看了看手表,脸色忽然变得兴奋。
他指着小兵,又强调了一遍不许帮忙便匆匆离开。
小兵挠了挠头:“嫂子,营长那就是说气话,我们保证把你这儿整理得好好的。”
傅思悦重新拎起被程川丢在地上的包:“他走得那么急,想来是贵客到了,你们赶紧把那边卧室整好吧。”
码头上,慰问团的船果然已经停泊靠岸。
傅思悦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身影轻盈地跳下甲板,像只蝴蝶般扑进程川怀里。
“川哥哥!”傅晚照的声音裹着海风传来,“这次我可是特意申请来你们岛的!”
程川冷峻的眉眼瞬间化开,接过她手里行李时,指尖在傅晚照腕间多停留了两秒。
这细微的触碰像根针,扎得傅思悦攥紧了手。
还没好全的指尖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她却觉得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疼。
“姐?”
傅晚照眼尖地发现了她,手却挽住程川胳膊。
“你这是怎么搞的?一段时间没见着,你咋成这个样子啦?”
程川代傅思悦说了:“台风天受了点伤,她就是娇气,不像你,什么苦都能吃,走,哥带你回宿舍,看看喜不喜欢。”
“我能从窗户看到海吗?”
“能。”
傅晚照一阵欢呼,像只快乐的鸟雀。
程川就望着她,包容地笑。
傅思悦默默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背后。
前方行走的两人,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自然也没发现,她转身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傅思悦是岛上唯一的广播员。
那间小小的广播室除了她,平日没人会过去。
傅思悦简单打了个地铺,在里面度过了出院后的第一夜。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静。
没人打扰,同样也没人来寻她。
傅思悦仰面望着天花板,控制不住在想:
程川在做什么?他会和傅晚照睡到一张床上去吗?
傅思悦又想起新婚那夜,喝多了的程川粗暴地撕开她衣扣,报复般咬了上去。
直到她的眼泪洇湿了枕巾,程川才如梦初醒,短暂的怔愣过后,动作变得温柔。
次日清晨,他靠在床头,手指夹着半支烟,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那时的傅思悦,满心都是甜蜜与欢喜。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程川嘴里的“好好过”,不过是拉着傅思悦给他心上人让路罢了。
接下来的两天,傅思悦都在广播室里睡。
直到第三天上午,她才趁着文工团演出那会儿,回宿舍去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整理了出来。
一小包行囊,就是她陪伴程川的一整年了。
傅思悦拿着行李去广播室,已经做好了离开前这几天都不跟程川见面。
顶多到时候吃最后一顿散伙饭。
傅思悦笃定,有傅晚照在身边,程川是不会想到她这号人物的。
然而,当天下午,傅晚照却找去了广播室,身边跟着的不是程川,而是她文工团的一个男同事。
“姐,我知道你恨我,”傅晚照抽抽搭搭地开口,“可你为什么要拿我的奖杯撒气?”
她举起奖杯,底座明显凹进去一块。
傅思悦瞳孔一缩:“我没有碰过你的东西。”
“宿舍钥匙只有我们几个有!”傅晚照突然激动起来,“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砸的吗?”
傅思悦觉得完全没必要跟她纠缠,没忍住推了她一把:“让开。”
“哎呀!”傅晚照往那男同事身上一歪:“疼!”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像被点燃的炮仗,揪着傅思悦的头发往后拖进屋里,对着她的面颊猛扇巴掌。
“什么垃圾玩意儿,也敢碰我晚照妹子?”
这人的手劲极大,傅思悦毫无反抗之力,耳旁全是嗡嗡的响声,鼻子和嘴巴同时流下了温热的液体。
傅晚照躲在他身后,再也不掩饰她面上的恶毒。
砰!
有人撞开了门。
程川看到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傅晚照迅速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川哥哥,姐姐把我的奖杯弄坏了,还要打我......王强同志看不过去,就动手打了她几巴掌......”
程川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冷眼看向两颊红肿的傅思悦:“晚照是你妹妹,你心眼怎么那么小?”
傅晚照眼睛红得像兔子:“川哥哥,这是我第一次拿奖,团长说这个奖杯要放在文工团荣誉室永久保存的......”
程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傅思悦,道歉!”
“我说了,不是我。”
傅思悦抬头直视程川的眼睛,声音微颤。
程川放开捏紧的拳头,冷笑一声:“死性不改,同志,辛苦你继续打,打坏了,我给你兜着。”
傅思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接下来的巴掌扇得偏过了头。
小小的广播室里,没人再开口,只剩下接二连三的啪啪声。
也不知打了多少下,程川终于喊了停。
此时的傅思悦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口鼻处也是血糊糊的一片。
抓着她的男人一松手,她就像一团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耳鸣声中,她听见程川温柔地问傅晚照:“消气了吗?”
傅晚照没说话,他便越过傅晚照,一把掀开广播台的抽屉,傅思悦的行李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那本红色封皮的证书从衣服堆里滑出来,烫金的“优秀播音员”五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程川!”
傅思悦强撑着扑过去,却被程川抢先一步捡起证书。
“不道歉是吧?”
程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双手抓住证书两端。
“不要!”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播室里格外刺耳。
傅思悦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证书在程川手里变成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一场红色的雪。
傅晚照倒吸一口气,随即捂住嘴,眼睛里却闪着隐秘的快意。
傅思悦慢慢蹲下身,用那还包着纱布的手,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片。
她想起考核通过那天,老台长拍着她的肩膀说:
“小傅啊,你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力量,能让人听见希望。”
现在她的希望和尊严,都变成了地上的碎纸屑。
厚厚的纱布让捡拾变得非常困难。
傅思悦扯掉纱布,用那带着未褪血痂的手指,一片一片地去捡。
程川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傅晚照适时地啜泣一声,他立刻又板起脸:
“是你先毁晚照的奖杯。”
傅思悦把碎片紧紧攥在手心,手指伤口又一次崩裂,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突然笑了,笑得程川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傅思悦站起身,把沾血的纸片放进工作服口袋:“笑我居然还对你抱有期待。”
她走到广播台前,按下开关,岛上各处的大喇叭立刻传出电流杂音。
傅思悦对着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海岛:
“我是广播员傅思悦,现在播放一条特别通知。”
她转头看向程川铁青的脸:“程营长,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傅思悦!”程川一把抓住她手腕,关掉了设备,“你疯了?军婚是要组织批准的!”
傅思悦静静地看着他:“那就请你打报告吧,反正......”
她看向躲在程川身后的傅晚照:“你们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
程川的手突然松了力道,傅思悦趁机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出广播室。
傅晚照脸上的红肿整整三天才消下去。
这三天她几乎全待在广播室没出去。
广播里每天准点响起的声音成了证明她存在的唯一证据。
就连去食堂吃饭,她也尽量挑人少的时候。
第四天的中午,因为演练时间推后了,导致傅思悦和大部队撞了个正着。
这时候再走就太明显了,傅思悦只好装作没看见那黑着一张脸的程川。
“小傅同志,”司令员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明天我正好要出海,能捎你过去。”
傅思悦还没回答,程川的声音就冷不丁响起:“什么行李?你要去哪里?”
傅思悦眼皮都没抬:“回老家。”
“为什么?”
程川忍不住上前捉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需要冷静。”
她甩开他的手,忽然没了吃饭的念头,跟司令员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程川跟着她回到广播室,看到她放在门边的布袋。
布袋口子没有扎,那本撕碎的证书用报纸包着,放在最上面。
程川眉头拧得死紧:“一点小事而已,至于吗?”
傅思悦系紧布袋:“放心,我只是回老家休息几天。”
“而且,就我们之间这个状态,分开一段时间更好吧。”
程川忽然语塞。
傅思悦不想再和他呆在一块儿,问他:“晚照的演出马上要开始了,你再不过去就要迟到了。”
程川看看时间,皱起眉:“我先过去,等回来再说。”
傅思悦一点都不想再给他聊,故意躲进岛上的小树林,打算天黑了再回去。
刚看了大半本书,静谧的树林里忽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好巧不巧,正是程川和傅晚照。
“川哥哥,不能让傅思悦回去。”
傅晚照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当初省领导是先看上我姐的,后来还找我打听了好几回她的情况,要是我姐一时气不过乱说话,那我年底的先进可就评不上啦。”
“而且......”傅晚照意有所指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领导特别欣赏我姐,还总夸她好看......”
程川抿着唇:“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挂念着招蜂引蝶。”
傅晚照转转眼珠:“我姐从小就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非得摔个大跟头才能知道痛哩。”
程川想到这段时间的种种,冷笑道:“对她好一点,还真以为我会假戏真做爱上她?”
傅晚照偎进程川怀里:“川哥哥,我听杨哥说,前段时间你们从特务身上搜到了一种蛇毒药剂,人用了以后好像会出现一些症状吧?”
程川第一反应是反对:“你想用那个对付思悦?那个蛇毒太厉害了,人不小心沾上就会全身皮肤溃烂流脓,随后陷入持续的高烧昏迷,3小时内不打解毒血清的话,病毒就会破坏人的神经系统,让人智力衰退,皮肤上的烂疮也会留下难看的疤。”
傅晚照小声嘟哝着:“哥哥,咱们应该有血清的吧?只要及时打了血清,晚照姐只用昏迷一段时间,正好有理由不让她回去。”
程川轻轻摇头:“那个还是太危险了,哪怕及时打了血清,她也有可能会毁容。”
傅晚照扁着嘴,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我知道川哥哥肯定舍不得让姐姐毁容,是我不懂事了,我、我这就走,我再也不让你为难了,你别嫌弃我......”
程川把她往怀里一拽,狠狠地抱住:“说什么傻话?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不就是一个傅思悦么,我怎么会舍不得?”
他咬咬牙,眼底生暗:“毁容就毁容吧,以后少见人就是了。”
傅晚照反手搂住他,撒娇般蹭着他的胸口:“我就知道川哥哥最好了。”
两人的身影相依相偎,亲密的仿佛合二为一。
傅思悦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她一动不动,等到那两人离开了,才宛若被抽走了灵魂的空躯壳,一步一晃地找去了司令员办公室。
当天傍晚,程川破天荒地端了一碗粥到广播室。
“思悦,你最近不是胃口不好吗?我差食堂煮了一碗八宝粥,趁热喝吧。”
傅思悦正在整理播音稿,看都没看那碗粥。
“你拿回去给晚照吧,我不饿。”
傅思悦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程川阴云密布的脸色。
“呜——”
口鼻突然被捂住,强硬的力道让她根本无从反抗。
程川从背后勒住她脖子,针管不停歇地扎进她手臂。
傅思悦挣扎着撞翻了工作台,刚整理好的文稿散落一地。
程川声音发冷:“你生病了,最近就别出门了。”
傅思悦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针孔周围开始泛出诡异的粉红色,像被开水烫过的皮肤。
痒。
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痒。
她控制不住去抓,指甲刮过的地方立刻鼓起一道道红棱。
程川抓住她手腕:“别挠。”
傅思悦甩开他。
痒已经变成了疼,火烧火燎的疼。
她扯开衣领,看见锁骨附近的皮肤正在起皱,像被揉烂的蜡纸。
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程川,你给我打了什么?”
程川后退一步,门口的傅晚照靠近过来:“姐姐别怪川哥哥,他都是为了我。”
仿若在炫耀战绩,傅晚照拉住了程川的手:“川哥哥,我待会儿还有演出,你送我过去吧。”
程川看了看浑身抽搐的傅思悦,被她那遍布全脸的水泡吓到了般,不自然地别开脸:
“今晚是晚照在岛上的最后一场演出,你就在这儿等着。”
“3个小时内,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锁门,铁链哗啦作响。
傅思悦扑到门上,指甲抠进木头的裂缝。
皮肤接触门板的瞬间,她痛得缩回手。
原本光滑的手背现在布满细小的水泡。
广播室的镜子映出她扭曲的脸。
红斑从脖子爬上下巴。
她颤抖着摸向脸颊,指腹碰到的地方立刻渗出淡黄色液体。
傅思悦跪倒在地,痛得只剩下抽气的力气。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欢呼声。
文工团的演出开始了。
傅思悦就在这欢呼锣鼓声中,煎熬地数着时间。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傅思悦想象着,程川现在一定坐在第一排,眼睛热切地望着舞台,完全忘了广播室里正在腐烂的妻子。
两个小时。
欢庆的乐曲早已结束,欢送文工团的宴席开始了。
此时的程川,必定和傅晚照一起,吹着海风喝着酒,旁若无人地聊着心事。
老式挂钟上的时针整整走过了三圈,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傅思悦皮肤上的水泡早已消失,那些不久前还狰狞恐怖的红斑,此时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痕迹。
她抬起手,吃吃地笑:“不愧是研究员同志做出来的加强版解毒血清,怪好用的。”
在得知程川和傅晚照的谋划后,傅思悦就去找司令员说明了全部情况。
在她的要求下,对方没有立刻抓捕两人,而是尊重她的意愿,将事情隐了下来。
傅思悦想着,万一程川最终还是没有用上那蛇毒呢?
或者他能在三个小时内赶回来,那她还能和他求一个好聚好散。
然而,没有如果。
傅思悦眼底的光亮彻底沉寂,她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流进脖颈的伤口里,腌得生疼。
她爬到工作台前,用牙齿咬开抽屉,忍着剧痛摸到了那把剪线钳。
窗户封板被撬开,海风灌进来。
傅思悦从窄缝里挤出去,朝等在外面的林团长虚弱地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就辛苦您了。”
林团长敬了个礼:“小傅同志,船已经在码头了,行李也已经放好。”
他朝角落挥了挥手,一个战士抱着个人体模型,从窗户钻进广播室,没一会儿又爬了出来:“报告,现场已布置好。”
林团长把一张证明材料递给傅思悦:
“司令员给你办好了身份证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司令员的养女任棠棠。”
“过去的傅思悦,已经死在了这起事故中。”
傅思悦眼眶发热,紧紧地攥住手里的纸,踏着夜色,登上了离岛的船。
她站在船头,默默回望突然响起警报的小岛,喃喃低叹:
程川,从今往后,我向孤岛,你如愿以偿,至此经年,一别两宽。
警报声响起时,程川猛地惊醒,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撑住桌子,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旁边原本挨着他的人失了人肉靠背,也嘤咛着醒了过来:“川哥哥?这是怎么了?”
程川看着两颊绯红的傅晚照,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
他想起来,今晚是文工团的最后一场慰问演出。
演出结束后,部队给文工团搞了场欢送宴。
有宴会就少不了要喝酒。
程川起初还没想喝多,结果傅晚照主动跑过来替他敬了一圈人。
大家就跟着起哄了。
程川没办法,喝着喝着就忘了时间。
等等!
程川猛地瞪大眼睛:“时间......”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杨军医:“你他娘的快点看看现在几点?”
程川给傅思悦注射蛇毒的事情,杨军医是知道的。
一开始劝酒的时候,他还让程川放开了喝,他会看着时间,不会耽误事。
可没想到,他也跟着被文工团的几个小伙子撂倒了。
杨军医慌忙找手表,一看,脸色直接青了:“超过......超过三小时了......”
砰!
程川一脚踹开椅子,也顾不上刚醒来的傅晚照了,跌跌撞撞就往屋外头跑。
警报声还在呜哩呜哩地响,程川很快就发现,战友们奔去集中的方向,竟然是广播室那边!
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不会的......”
程川一边否认,一边又忍不住惊慌地加速了步伐。
越往前跑,心里的恐慌就越加扩大。
直到他站在广播室外,亲眼看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了出来。
白布底下,是蜷缩着的人形。
程川盯着那担架,突然眼前一阵眩晕,想要呕吐的冲动涌上来。
他转身抓住一早就站在那儿的小兵:“那、那是谁?”
小兵眼圈通红,不知内情的他结结巴巴着,好像不忍心告诉程川:
“是、是傅广播员......”
程川松开他,脚底发软地往前走了两步。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
程川却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外的担架。
傅思悦死了?
这个念头从心脏碾过,生生把他撕碎。
“不可能。”
程川的嗓音焦灼尖锐。
就算超过了三个小时,顶多也是变成弱智和毁容,不可能会死。
更何况,他还让老杨稀释了药性。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抬脚往担架那边冲过去,被林团长的人拽住胳膊丢了回来。
“让我见思悦!”
程川疯狂地挣扎着。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是不是?这种拙劣的谎言,我才不会相信!”
林团长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胸口那团气。
要不是跟傅思悦约定好了,他一定会当场给程川甩几个大嘴巴子。
“小傅同志死相凄惨,初步怀疑是致命性病毒感染,目前还不知道这种病毒有没有传染性,我们得把她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程川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心脏。
四周的嘈杂退潮般消失,最后只剩下那道熟悉的嗓音,哭的笑的,全都灌进耳里:
“阿川,给你织了新毛衣,快来试试。”
“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回家。”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不能这样对我!”
“程川,我恨你。”
程川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动不动地盯着被抬走的担架,不停重复着:
“不是她。”
“不是她......”
“傅思悦死了?”
晚了一步赶到的傅晚照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眉头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都带上了喜悦。
程川倏地看过去,傅晚照立马低下头啜泣两声:“怎么会这样?姐姐呜呜。”
程川缓缓别开脸,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去看表演,如果我没有喝醉......”
“不,我就不该答应晚照。”
“我要去看思悦。”
“她那么怕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站在一旁的傅晚照听见了。
她心头一跳,眼看程川已经抬脚,慌慌张张抓住他手臂:
“川哥哥,你别这样。”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你千万别想不开。”
傅晚照两眼蓄着泪,看起来好不可怜:“川哥哥,姐姐不在了,你还有我呢。”
程川一度害怕傅晚照的眼泪。
每次看到她落泪,他心里就揪着疼。
可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傅晚照并没有因为思悦的去世而伤心。
她甚至一点真正的伤心情绪都没有。
程川突然很后悔。
他推开傅晚照:“我要去找她,我答应了她,会接她回去的。”
傅晚照表情失控,恨恨地压低声音:“你现在过去,要是让他们看出来什么怎么办?”
程川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陪她。”
傅晚照瞪大眼睛:“你要自首?你疯啦!”
程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会连累你的,所有的错都在我。”
傅晚照紧咬着唇:“川哥哥,你真的要为了傅思悦那么个东西放弃自己的前途?”
“你说什么?”
程川沉下脸,声音不由变得严厉。
“思悦是你姐,也是我的妻子,你说话放尊重点。”
他们的动静有点大了,周围已经有视线转了过来。
傅晚照瑟缩了一下,目光往左右撇了撇:
“你要是实在伤心,我也不劝你了,可是,能不能等到明天?”
程川知道傅晚照的意思。
明天她就要跟着文工团离岛了。
哪怕程川明确告诉她,他准备一个人担责,她还是害怕被程川卖了。
原来,傅晚照是这么个自私的人么?
可笑的是,他竟然为了这样的人,害了最爱他的思悦。
程川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了闭眼睛:“好,我会等到你走以后再说。”
傅晚照松了口气,重新缠上程川:“川哥,我们回宿舍吧?”
程川像甩脏东西一样甩开她:“我要陪思悦。”
“你!”
傅晚照从来都是被娇宠的,这会儿也发了脾气,踱着脚跑了。
程川的目光只是略微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就扭身向林团长那边追去。
他又一次被拦了下来。
“团长,让我看看思悦。”
程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苦。
“求求您,让我陪着她吧。”
林团长冷着声音:“程营长,我已经解释过了,傅思悦的死状很难看,极大概率尸体上还有残留毒性,不能让其他人靠近。”
“我不怕!”程川双眼通红,“我不怕死......我就是想陪着她......”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眼睛里掉出来。
程川狠狠地搓了一把。
“我不怕,我还没接她回家......我还没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林团长转过头来:“为什么要道歉?”
程川张了张嘴巴,又痛苦地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思悦是我媳妇,我想陪着她。”
林团长的眼瞳几乎被冰霜完全覆盖:
“程川,晚了,我告诉你,晚了!”
程川不知道这一夜他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
林团长带了一队兵,在程川面前拉出了条封锁带,坚决不让他靠近检测所。
程川起初还会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后来渐渐安静下去,像是想通了似的,自己乖乖回了宿舍楼。
没一会儿,他又重新出现了。
身上换了套干净衣服,下巴上的胡茬也刮了干净。
手里甚至还捧了一束新摘的花。
他顶着战友们古怪的视线,在检测所前的空地上一直站到天亮。
他望着天边的朝霞,两眼茫茫:“思悦,再等等,我马上来接你回家。”
远处的码头上传来汽笛的鸣叫,程川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迎向从检测所走出来地林团长:
“团长,我来接我媳妇,我还有事要向组织坦白。”
“别急,”林团长扯扯唇角,朝后方指指,“先见见这俩人吧。”
本该已经离岛的傅晚照被几个士兵押着,跟她一个待遇的,还有狼狈颓废的杨军医。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傅晚照一路尖叫,满脸都是恐慌。
她看到了程川,急忙求救:“川哥哥,救救我!我是无辜的!”
程川瞳孔微微动了动,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抓她?”
押着傅晚照的小战士眼圈发红,眼里藏着对程川的怨恨:
“俺平日里最喜欢的事就是听傅同志播广播,她的声音那么温柔,讲的故事那么动听。”
“程营长,你知不知道,咱们岛上有多少人羡慕你能娶到傅同志那样好的老婆?”
“你要是不喜欢她,多的是想要追求她的。”
“你怎么偏偏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刀子似的,狠狠在剜程川的心。
程川忍不住苦笑:“是啊,为什么呢?”
“川哥哥!”
傅晚照刚巧看见他的表情,心中大惊,怕极了程川要把她供出去,连忙喊他名字,朝他不断使眼色。
程川没有反应,倒是一名随军家属冲上前来,抓过傅晚照的头发狠狠掀了几巴掌:
“小傅多好一人呐,就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给害死了啊!!”
傅晚照又疼又怕,只能继续装可怜:
“这位同志,我们无怨无仇,你咋能这样乱泼脏水?傅思悦可是我姐,我怎么会害她?”
那女家属气得两眼通红:“我们都听到了,你和程川狼狈为奸,给小傅打那要命的毒!你们在广播室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到了!”
傅晚照一惊:“不可能,我明明剪断了广播室的电源......”
她忽地噤声,在周遭越来越冷的视线中,慌乱地抿紧了唇。
也就是这时,林团长拿出盘磁带:
“你确实切断了广播电路,但是真不凑巧,小傅同志当时正在录磁带,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证!”
傅晚照脸上血色尽失,求救般挪到了程川身后。
“川哥哥......”
程川猜到了什么,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烫:
“你们昨晚就知道真相了?所以思悦没死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我让老杨提前稀释了药剂,不可能害死她的。”
“团长,所有的罪我都认了,求您告诉我,思悦在哪儿?”
林团长冷冷一笑,让人把被控制的杨军医拖了过来:
“你问问他干了什么。”
杨军医早已面如土色:“我没想杀她的......我只是想让她毁容,免得她回去跟晚照争抢......”
程川脑子一炸,猛地冲过去揪住他衣领:“你到底干了什么?!”
杨军医根本不敢与程川对视:“晚照说傅思悦体质比较耐药,让我加重药量——”
砰!
程川猛地爆发,一拳砸向杨军医的脸。
他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挥拳。
林团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直到杨军医整张脸都变得血糊巴拉,他才让人把程川拖了开。
“程川,你这样揍他,是泄愤呢,还是想要给你的自私找借口?”
“如果不是你的偏心,她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你别忘了,是你先答应了傅晚照,还用自己的特权领走了蛇毒药剂,是你的纵容让傅晚照有机可乘,你才是杀死傅思悦的罪魁祸首。”
一段话,让程川坠落地狱。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混沌的脑子里闪现出无数的傅思悦。
初见第一眼,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满眼防备地打量着他。
后来,他用花言巧语骗得了她的信任。
她卸下了满身的刺,朝他展露出最柔软的皮肉。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也全是向着他。
可是他呢?
他从未在意过。
林团长逼近他,一字一顿道:
“思悦留了遗言,她说,如果你能主动交代所有错误,并且不去包庇傅晚照,她就原谅你最后一次,并且允许你带走她的遗体。”
“可惜,你的最终选择依旧是傅晚照。”
“我们会遵照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洒进海里,而你,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配见到。”
这一刀下去,扎得程川血肉横流。
原来心碎真的能听见声音。
那么轻,又那么重。
程川两眼一黑,生生呕出了一滩血:
“不会的......思悦不会抛下我的......我不信!”
他突然疯了一样,撞开挡路的士兵,要往检测所屋里冲。
林团长从后面扣住他肩膀,狠狠朝他膝盖窝踹了一脚:
“你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程川双眼赤红:“我是她丈夫!”
“台风天你宁愿救一张照片也不救她,你算哪门子丈夫?”
林团长继续冷嘲。
“哦,还有一件事儿得告诉你,傅晚照的奖杯,是她自己弄坏的。”
程川倏地望过去,满脸震怒:“傅晚照!”
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想起来。
如果弄坏奖杯是傅晚照的栽赃,那她之前告诉自己的,关于思悦的种种恶行,是不是也全是假的?
林团长便是在这时又补了一刀:
“程川,你还不知道吧,你看上的这位白月光,进文工团以来已经前后交了四个男友,还同时和三位领导存在不正当关系。”
“你以为她对你有什么真心?你啊,从来就是她的跳板和接盘侠。”
喉头涌上铁锈味,程川啐了一口血沫,眼前全是傅思悦的脸。
那样哀伤地望着自己的脸。
程川又气又恨,冲过去拽住傅晚照的肩头,将她直接甩在地上。
“傅晚照!思悦是你姐姐!你栽赃诬陷她还不够,竟然还要她的命!”
“你到底是不是人?”
在林团长爆出她老底的那一刻,傅晚照就知道这回是逃不了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加掩饰地将自己的恶毒表露出来:
“傅思悦就是个贱胚子,她凭什么跟我抢?”
“她明明什么都不如我,凭什么进广播站?”
“你明明是爱我的,结果却娶了她。”
“她最该死!活该她死成一滩烂泥!”
“咔嚓”一声,程川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道掀了傅晚照一巴掌。
直接把她的鼻梁骨给打碎了。
傅晚照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晕死了过去。
最终,整个文工团都没能走成。
傅晚照被扣押,她的团友也跟着被留下调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死人。
光这么二十来号人的团,傅晚照就跟五个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你说你何必呢?”司令员看着憔悴狼狈的程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为了鱼目丢了珍珠,不亏吗?”
短短数天,程川的两鬓就变成了霜白。
身上的生机好似被抽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灰暗的死气。
他的双手十指紧紧抠着桌沿,指甲盖要么整个消失,要么还剩半个。
全是他自己抠断的。
他拒绝了军医的治疗。
一旦有人想要制止他的自残行为,他就用头去撞墙。
毫不收敛力道地撞。
用束缚带把他捆起来,他也能用背去撞桌角。
硬生生撞断了肩胛骨。
被紧急送医的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台风那天,思悦从树上摔下来,小腿还被扎穿了是不是?”
没过多久,他的腿上便出现了相同的贯穿伤。
司令员原本不想见程川,也不得不因为他的疯劲,答应和他见一面。
“任司令,”程川的声音沙哑破碎,“求您把思悦的骨灰还给我。”
司令员没好气道:“已经撒大海里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程川本就难看的脸色刷地褪成了死白。
“撒了?撒哪儿了?哪片海?”
他的神态充满了焦急和执拗。
任司令员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告诉他地点,他会不管不顾地扑进那片海里。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
老司令叹了口气,把一个小瓶子拿出来晃了晃:
“就剩了这些,你如果想要,就把离婚协议先签了。”
程川蓦地抬起头来,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小瓶子:“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婚?”
“这也是思悦的遗愿,她不想到死还顶着程川妻子的虚名,那会让她死不瞑目。”
程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半晌过后,他哑着嗓子点头:“好,我签。”
亲眼看着他签下名字,司令员才把小瓶子放下。
程川生怕他反悔似的,猛地把玻璃小瓶子捧进手里,紧紧地攥进掌心。
他的双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隐藏在深处的无助和哀伤在此刻具象化,他像棵垂垂老矣的危树,生命已走到尽头。
任司令最后看了他一眼:“用迷信的话来讲,思悦死后肯定能上天堂,而你这种犯过错的,只能下地狱。”
程川的表情果不其然地凝固在了脸上。
“在活着赎完罪之前,你最好不要有轻生的念头,否则别说这辈子,你生生世世都别想见着思悦。”
这句话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程川连连摇头,将小瓶子塞进心口:
“我会好好赎罪,努力改造的,思悦,你等等我。”
接下来的审判过程中,程川非常积极地去配合。
最终,他被判三年刑期。
因其出色的海上作战能力,组织特意批准他留在小岛服刑,以便应付紧急任务。
傅晚照则被送回老家那边的女子监狱。
比起程川,她的性质更为恶劣,所以多判了两年。
傅晚照敢那么嚣张行事,就是以为程川爱她爱惨了,哪怕她杀了傅晚照,他也会包容下来。
所以骤然听到被判5年,傅晚照当堂就发了疯。
她对着程川破口大骂:
“害死傅思悦的根本就是你,凭什么你只判了三年?”
“要不是你当初主动提出来要为了我跟傅思悦结婚,哪儿有现在这事?”
“是我求着你忽视她,羞辱她,欺骗她的么,明明就是你自己!”
“一边打着爱我的幌子,一边又对傅思悦动心,现在还装出对她有多深情的样子,傅思悦变成鬼也不会原谅你的!”
程川任她骂完,才阴恻恻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你该死,我也该死。”
“我会赎罪,你也一样......我会等你出狱的,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
三年后,南海37号海岛的沙滩上,傅思悦正在捡拾退潮后留下的海货。
今天收获不错,捡来的贝类个大肥美,数量还不少。
傅思悦远远瞥见疾步靠近的高大身影,欢快地直起腰,朝他招了招手:
“哑哥,今晚给你炒一盘香辣的,当下酒菜——呀!”
脚下被突然涌来的海浪扑了一下,傅思悦差点没站稳。
那道高大的身影几个箭步奔了过来,单手揽住傅思悦,另一手往上一抻,把她直接扛坐在了了肩膀上。
骤然腾空并没能吓到傅思悦,显然已经很习惯了。
她甚至还在男人的肩头调整了下坐姿。
“哑哥,再等一个礼拜,我们就该离岛了吧?说好了先跟我去京市看望老司令,再回你老家登记结婚唷。”
高壮男人顺手拍了拍傅思悦的腿,硬气阳刚的五官带上了几分铁汉的柔情。
他掐了一把傅思悦的腰,手掌还意犹未尽地往下滑,揉捏她浑圆的屁股。
傅思悦颊上浮起羞红:“这还没天黑呢!”
高壮男人才不管天黑没黑,见傅思悦不是真的拒绝,一双鹰眼四下扫过,锁定了沙滩不远处的一块大礁石。
礁石平坦且留有余温,哪怕是赤裸的背部与其紧密相贴,也并不觉得冷。
傅思悦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液体,朦朦胧胧地看向背对着夕阳的男人。
他叫庄武,傅思悦来之前,他是岛上唯一的活人。
这人生得高壮,力气惊人的大。
傅思悦刚到那夜,身上的余毒还没清,下船的时候脚下一飘,直接扑海里去了。
当时风大浪大,几息之间,她就被卷出了好几米远。
庄武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三两下就把她扛肩头拎了出来。
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却是干活的好手。
岛上的地全是他种的,还能徒手杀巨蟒。
司令员特意把他留在岛上,让他协助傅思悦的日常观测工作。
傅思悦是在当守塔人的第二年决定跟他在一起的。
庄武完全就是程川的相反面。
他没什么心思,想什么都挂脸上,明明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对傅思悦的照顾却称得上无微不至。
生活三年,连一只碗都没让她洗过。
如果说在程川面前的傅思悦是自卑窝囊的,那在庄武这里,她就真正尝到了被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嘶——”被弄得腰酸背痛,还出了一身得汗,傅思悦嗔怪着捶了他一下,“赶紧带我回去洗澡,今晚有风暴,我得在灯塔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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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海域的地理位置相当险要,属于海难多发地带。
一旦遇到恶劣天气,傅思悦就必须守在灯塔里面,随时观测附近海域的情况。
海上风暴差不多从入夜时分就开始了。
傅思悦紧张地盯着检测台,突然面色一紧:
“糟糕,有船只遇险了。”
庄武熟练地操作望远镜,比了个手势:【离这儿不远,好像是船头误撞了礁石。】
傅思悦深吸一口气:“这种天气,喊救援都来不及,走,我们过去救人。”
海浪撕扯着船舷,程川死死攥住缆绳。
船身倾斜,下一秒,桅杆断裂了。
一端正好重重砸在他的背上。
口中泛起一股腥甜,视线都模糊了。
看来今天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想到自己阻击成功的特务舰,程川松了口气。
他握住挂在胸口的玻璃瓶。
“思悦,这三年来,我一共出了99次任务,在生死线抢救过不下十次。”
“等到了下面,是不是有资格见你了?”
预料中给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强光手电冲破黑雾,一艘小船正踏着风浪向他们这边靠近。
高音喇叭里传来清晰而坚定的女声:
“前面的同志请保持冷静,我们将用最快的速度展开救援,请做好弃船准备......”
轰!
炸雷贯耳。
已经松开双手,大半边身体沉入海水的程川,猛地瞪大了双眼。
不会听错的,那是思悦的声音!
程川试图呼喊,却呛进一口咸腥。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猛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再度抓紧了缆绳。
思悦,是你吗?
傅思悦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三年,她还会再次见到这群旧人。
最先认出她的,还是当初帮程川打扫傅晚照房间的小战士。
他大张着嘴巴,视线忍不住往程川那边转去:“傅广播员,程同志还在船头,如果没有他,我们的船早就沉了。”
傅思悦已经从重逢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别担心,哑哥已经过去救人了。
不一会儿,庄武拖着昏迷的程川回到了救生船上。
傅思悦面不改色地给他上药包扎,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准备起身时,躺在地上得程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思悦......”
程川还没清醒,抓着傅思悦的手指却十分用力。
灰白的双唇不住地喃喃着:“思悦......思悦......”
傅思悦挣了两下,没挣开。
庄武蹙起眉,将程川的手硬生生掰了下去。
傅思悦淡淡地看向四周,声音平静却清晰:
“各位同志,关于我的事情,希望大家能帮我保密。”
当年她和程川闹得那么大,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程川更是发疯般自虐了三年。
如今再次相遇,她不但没死,还成了南海37号岛屿的守塔人。
这其中的门道,不用多说,众人也能猜到。
他们纷纷点头答应:“放心吧,我们从今天起就是锯嘴葫芦,绝对不会透露半点的。”
这群战士都是踏实人,他们的承诺让傅思悦放下心来。
她沉吟片刻,朝庄武笑道:“哑哥,接下来两天天气都不好,他们得等到天放晴才能离岛,这几天就拜托你照看一下灯塔那边的情况,我先到小木屋住几天。”
庄武捏了捏她的手,比划道:“我给你送饭。”
傅思悦前脚刚走,程川后脚就醒了过来。
他完全顾不得剧痛的背部,跳下床往屋外跑:“思悦!”
战友们互相交换个眼神,冲过去拦住了他:“程哥,你去哪儿呢?外面还在过风暴,不能出去啊。”
程川的目光藏着毫不隐忍的期待:“我看到思悦了,是她救了我们,对不对?”
“程哥,你想啥呢,是岛上的守塔人同志救的我们。”
程川不信:“不可能,我明明听到思悦的声音了。”
“那是庄同志的媳妇儿,你当时晕乎乎的,听错了。”
程川紧紧盯着说话的小战士。
他想从对方的神态里看出说谎的影子。
可惜,不止那小战士,其他战友们的脸上也全是坦坦荡荡。
他们没有理由骗他。
思悦也不可能在这里。
这不是程川第一次出现幻觉。
在傅思悦“死去”的第一个月,程川就无数次看见过她。
家里的阳台上、长着野花的土坡,院子里的晾衣绳旁......
她好像未曾离开,他却再也无法靠近。
“果然又是幻觉啊。”
程川急遽的心跳凉凉地下沉,像突然而起的海啸,把海岸线冲刷出一片荒芜。
他卸了力道,重新恢复成颓丧的模样:“有烟吗?”
这三年来,程川的烟瘾越来越重,倒是把酒给戒了。
以前能连喝三大碗的人,现在是滴酒不沾。
只是这烟,几乎离不了手。
战士们摸了摸口袋:“都被水冲湿嘞。”
程川难耐地皱着眉头,两眼盯着漆黑的雨幕:“守塔人在哪儿?我去找他。”
程川在旁边的平房里见到了救命恩人。
他静静地打量了庄武一会儿,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思悦最不喜欢这种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她钟爱的是像程川这样长相清俊,身量劲瘦的。
程川的最后一点担忧,在得知对方是个哑巴时,彻底消散了。
思悦倾诉欲强,总像只欢快的鸟雀似的讲个不停。
还抱怨过他性子闷,不知道哄人。
程川笃定傅思悦受不了没法讲话的哑巴,不由笑了笑:“庄哥,这回多谢你了。”
庄武态度很冷淡,指指桌上的几碗面,意思是让他端回去给战友们吃。
程川点点头:“这是嫂子做的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庄武看程川懂手语,就跟他比划道:“那是俺做的,媳妇儿得拿来疼,俺才不舍得让她做饭。”
程川一震,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和傅思悦生活在一块儿的一年。
她从来没让他下过厨房,甚至是吃过的碗筷,他也只需要扔在桌子上,傅思悦自然会收拾的。
哪怕她当天发烧烧到脑子迷糊。
程川的心脏抽痛着,悔恨地红了眼圈:
“你说得对,媳妇儿得拿来疼,我媳妇要是还在,我得跟你讨教讨教怎么做菜。”
不过,在程川的人生里,已经没有这个幸运的“如果”。
在岛上待了两天,天终于放了晴。
准备离岛那日,程川趁着战友们修船,自己爬上了岛上地势最高的山头。
那里有间小木屋,据说是庄武媳妇儿住的地方。
那姑娘不爱见生人,这几天就没露过面。
程川觉得临走前该去见对方一面,说句多谢也行。
其实在为人处事上,他向来都是体面的。
只是这份体面未曾给过傅思悦而已。
程川叼着烟,踩着草丛来到了小屋外面。
他习惯性的步子轻,临到门口了,屋内的人也没察觉他的到来。
程川举起手,正准备敲门,忽然从门缝后面漏出几声男人的低吼。
随后就是暧昧的噗噗声。
程川尴尬地收回手,暗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正准备原路返回,屋内却传来了拐着弯儿的娇吟:
“哑哥,轻点儿......”
短短五个字,就把程川钉在了原地。
不会错的,这是思悦的声音!
她的声音好听,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娇软绵柔,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曾经这声音只有程川能听见。
可他不懂珍惜啊!
一度以为只能在梦中重温,此刻却如此清晰真实。
程川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萦绕在耳旁的肉体拍击声。
“哑哥,慢一点,啊——”
在拔高的啼鸣中,程川脑子一热,猛地推开了木门。
小木屋里没什么特别的摆设,首当其冲撞进视线的,就是那张靠着墙面的小床。
庄武光着身子,黝黑宽硕的背上搭了两根细白的腿。
他反应极快,在程川冲进门的那一刻,就掀了被子将床上的人完全裹住,只露出一头乌黑的发丝。
庄武目光沉沉地逼视程川,简单比了个“滚”的手势。
程川却只盯着那头散在枕头上的乌发,眼神一错不错。
许久,才颤着声音问道:
“她......是谁......”
庄武随手套了条大裤衩,压迫感十足地跨到程川面前,扣住他的肩膀往外搡。
程川同样捉住他手腕,视线依旧留在那团乌发上:“思悦,是你吗?思悦!”
傅思悦就在眼前的可能性让程川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
他竟然挣脱了天生力大的庄武,一个箭步要朝床那边扑去。
庄武低吼一声,拦腰一截,把程川扔到一边,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了一块儿。
程川不是庄武的对手,短时间内还能撑撑,多过几招就呈现出了疲态。
就在这时,战士们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把人分开。
“程哥!你干啥呢!不是来告别的吗?咋打起来了?”
程川双眼发红:“那是思悦!他欺负思悦!!”
“程哥,你在说什么啊,那是庄同志的媳妇,不是傅思悦,不信你去问其他人!”
“对对对,我们都见过庄嫂子,程哥你快别发疯了。”
战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全部咬定了床上的人不是傅思悦。
最先拦住程川的小战士一咬牙:“程哥,你别忘了,嫂子已经被你害死了,遗体都是我烧的!”
害死傅思悦这件事已经成了程川的心魔。
这句话一砸下来,他那绷紧的肩背就松垮下去。
是啊,思悦已经死了。
死在他的狂妄无知里。
小战士又道:“程哥,你又出现幻觉了吗?”
傅思悦走后的这三年,程川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所以,刚才那声音,真的只是他的幻听么?
程川眼中的光渐渐暗淡,又变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是幻听啊......”他喃喃着转身,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战士们跟庄武道过歉,跑上去追上程川,不敢再耽搁,带着人就上了离岛的船。
傅思悦披着庄武的衣服,站在大树后遥望远去的船影。
庄武还没消气,沙包般的拳头紧紧捏着,时不时对着空气挥两下。
傅思悦知道他这是醋了。
也只有这时候,这个可靠的男人才会表现出男孩般的幼稚。
特别让人心动。
傅思悦捂着嘴笑了笑:“哑哥,我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吧?差不多该动身了。”
她原计划是再等两天,等新的守塔人来了,交接完工作再走。
但是既然程川现在有了怀疑,她就不得不赶紧离开了。
程川对她不了解,她却很清楚对方的性子。
他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一旦产生了怀疑,就算暂时骗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一定会返回去找的。
傅思悦倒不是怕了程川,只是不想再跟过去的这些人和事相牵扯罢了。
幸亏傅思悦走得及时,当天晚上,程川就单独驾船回到了岛上。
而这时,南海37号岛屿已经人去楼空。
程川不甘心地把整个小岛都翻了一遍,竟当真被他在灯塔角落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曾经被他撕碎,后来即便被重新贴补,也始终缺了一角的荣誉证书。
“思悦,真的是你。”
程川捧着证书,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思悦还活着。
随着这个念头的蔓延,程川死寂的眼底突然迸射出强烈的光。
他会找到她的。
一定会的。
坐了两天的船,又倒了三趟火车,傅思悦和庄武终于到达了京市。
任司令员早在两年前就退居二线了,如今天天在家里逗孙女,看上去好不快活。
傅思悦第一时间去拜访他,同时也得到了有关程川的消息:
“他刑期已满,前两天回了川城,还去了你爸妈家,如果你想避开他,最好先别回去。”
傅思悦笑笑:“我本来就没打算去川城,哑哥说要留在京市做生意。”
老司令道:“做生意好啊,现在正是创业潮,年轻人敢想敢闯就是好的,不过,程川那小子有不少人脉都在京市,就怕到时候还得撞上。”
傅思悦握了握庄武的手:“我也没打算躲他一辈子,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如果最终还是要碰上,那就碰上吧。”
话是这样说了,可傅思悦并不觉得她会和程川重遇。
一来京市这么大,想要刻意找个谁都难,更别说是她和程川这两个没缘没份的人;二来程川刑期刚满,得重新开始正常人的生活,种种事绊着,哪儿来闲功夫找她。
傅思悦猜得不错,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她跟过去的那些人和事没有半点交集。
她和庄武忙于做生意,也早就把程川这号人忘在了脑后。
傅思悦赶上了好时候,她从摆摊干起,仅用两年时间,就拥有了自己的服装厂,生意范围也不再限于京市。
这不年底将近,隔壁市来了笔大单子,厂子加班加点赶好货,傅思悦和庄武亲自开车给送了过去。
订货的老板是个广东人,很是自来熟,非要拉着傅思悦和庄武逛他的生产车间。
“你是不知道啊,香港那边才是真正的聚宝盆,赚钱跟捡一样......欸,前面在卸货,有点脏,你们小心。”
或许是卸货的动静太大,或许是某种血缘上的羁绊,傅思悦朝货车那边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眼,正好就跟一个抬起头看过来的妇女对上了视线。
傅思悦目露惊愕,那妇女也同样难以置信:“思悦?”
妇女旁边正在搬货的中年男人直起身来:“你瞎嘟哝什么呢?赶紧干活,早点下班回去给晚照——”
他的话卡在了看见傅思悦的那一刻:“傅思悦?”
砰地一声,他把手上的货物包丢了。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他的表情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惊喜,满满的都是藏在恐惧之下的厌恶。
傅母也一样。
除了最开始的那点震愕,回过神以后,那眼里就射出了怨毒的刀子。
“好啊你个傅思悦,故意装死是吧,害得你妹妹白白坐了五年的牢啊!你怎么就那么恶毒呢?”
尖锐的谩骂让傅思悦有一瞬间以为自己重回了过去。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明明是双胞胎,只是因为傅晚照的身体更虚弱些,她就背上了罪名。
从此事情没有对错,只分是谁做的。
傅思悦蹙着眉,陷进了过去的阴影里。
傅母得寸进尺,张牙舞爪地逼近过来。
庄武一个箭步挡在了傅思悦面前,不让傅母再靠近。
傅母还没见过比庄武更高猛的汉子,心里犯了怵。
可一想到还在屋里躺着的傅晚照,她就又有了勇气:
“你这大块头干啥挡着呢?我跟我女儿说话,关你屁事!”
早在庄武挡到面前那会儿,傅思悦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她拍拍庄武的肩,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肌肉都绷成了铁疙瘩。
“哑哥,你先让让。”
庄武身形壮硕,傅思悦又长得娇小,他这一挡,傅思悦就真什么都瞧不见了。
等他让开一点,傅思悦平静地看向傅母:
“这位大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姓任,跟你们所说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傅父傅母自然是不信的,可那个广东富商一口一个“任老板”地叫,再加上如今傅思悦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他俩又有些不确定了。
“你们肯定是搞错啦,任老板可是京市人,怎么就成你们女儿了?”
傅思悦的新身份是老司令办的,户口自然也在京市。
这趟出来她正好带了户口簿,便让傅父傅母看了一眼。
“竟然真是认错人了。”
刚才还气势凌人的傅母迅速点头哈腰地鞠躬:
“对不住啊,我有个女儿跟您长得很像嘞,当然她没您这么好看,也没您这么能干,是个就知道害妹妹的短命鬼......”
看着傅母这副模样,傅思悦心底止不住地抽痛。
如果现在站他们面前的是傅晚照,他们还会认不出她吗?
广东富商还想跟傅思悦做生意,怕她被这俩人坏了印象,赶紧解释道:
“这对夫妻从川城那边来的,也是命苦咯,两个女儿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得了重病,他们卖房卖地带她来求医,我看他们可怜,就收留在这里搬搬货物咯。”
傅思悦心中百味交杂。
她外公当过村里的生产队大队长,她爸年轻的时候也是厂子里的技术骨干。
所以哪怕在那最饥饿的年代,虽然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傅思悦,但她至少没饿过肚子。
傅父傅母都是有些瞧不起落魄户的,尤其是傅母,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
在傅思悦的印象中,就没见过他们这般苍老狼狈的模样。
至于生重病的傅晚照,傅晚照倒是全然没放在心上。
返回京市的途中,傅思悦明显情绪不好。
庄武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变出一把进口糖,塞进傅思悦的手心。
傅思悦不由失笑。
这男人虽然不会说话,但却很会哄人。
就这一把看似随意的糖,其实每一块的口味都不一样,包装纸也不一样。
傅思悦含了一颗在嘴里,趁着庄武停车休息那会儿,嘴对嘴喂了过去。
两人躲在车厢里亲了好久,傅思悦才喘着气儿捏他耳朵,安抚道:
“放心吧哑哥,我既然已经往前走出去了,那就绝对不会回头。”
庄武虽然没说,傅思悦也看出来了。
今天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心绪波动的可不止她一个。
她也知道庄武在担心什么。
傅家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那离程川找上门来,也就不远了。
不过这一回,傅思悦不打算躲了。
小年那天,京市飘起了大雪。
傅思悦以老板娘的身份,给厂里的员工都发了过年红包。
讨了一堆吉利话的傅思悦心情很不错,一路哼着歌走出厂外,然后就看见了已经在雪地上扭打成一团的庄武和程川。
算上在岛上那不算正式的见面,这是傅思悦时隔五年后,再一次与程川说话。
不管来时路上有多么的心潮澎湃,此刻真真正正地相对而站,程川却被空白又无措的情绪完全裹挟住了。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傅思悦。
她好美,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别具风情。
程川不由看痴了。
于是,他越发地痛恨自己。
为什么在拥有的时候没法认清自己的心?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伤害已成定局,才懂得懊悔?
他盯着傅思悦的视线太过灼热,一旁的庄武已经数次把拳头捏得咔咔直响。
傅思悦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程川:“你要是没话说,就请离我远点。”
程川面露恳求:“思悦,你能给我个机会解释吗?”
直到现在,他还不切实际地抱有那么点希望——
希望傅思悦能原谅他。
然而傅思悦却十分疑惑地望向他:“程川,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辛辛苦苦摆脱过去开始了新生活,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来寻找我?是看我如今赚了点小钱,想让傅家那几个继续把我拽回泥潭吗?”
程川愣住:“思悦,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傅思悦拧着眉,面无表情地拒绝:“别说,我不想听。”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傅晚照,现在也请你坚持到底,不要再跑到我面前来假惺惺。”
说完,她就准备越过他离开。
程川猛地攥住她的手:“思悦,傅晚照对你做过的一切,我都报复回去了。”
“我给她打了一种生物毒素,会让她从头开始慢慢腐烂,并且没有任何缓解药剂,这种腐烂会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她会活很久很久,痛苦的见不得光地活着。”
“你还没看过她现在的样子吧?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掉了,头皮上长疮,像只丑陋的癞蛤蟆,她再也不敢出门,只能靠父母养着,你爸妈不是偏心喜欢她么,那就看看他们能忍傅晚照多久了。”
傅思悦厌恶地甩开程川,与此同时,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毫不客气地涌起了讽意:
“程川,决定假死离开你的时候,我确实恨透了你。”
“我夜夜被噩梦惊醒,天天脑子里装着你的谎言和冷漠,活得痛苦极了。”
“可是后来,哑哥出现了。”
傅思悦主动挽住庄武的胳膊,声音都带着绵绵的情意。
“他把我从你造成的沼泽地里托举出来,让我重新拥有了去爱人的勇气。”
“所以现在你做了什么,或者怎么想的,我一点都不在乎,哪怕你死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川眼里的光全都成了碎片,他捂住脸,发出困兽般的闷哭:“可是思悦,我喜欢你......我爱你啊!”
傅思悦牵着庄武,绕过程川:
“那又怎样?”
“我不在乎,程川。”
她的声音跟飘飞的雪花一样轻盈,毫无波澜。
一片晶莹落在她的长睫上。
她冷漠地抬眼:“我爱过你也恨过你,如今我一点都不在乎你,不是假话。”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傅思悦漠然向前,单薄的背影决绝而残酷。
程川站在原地,脸色已和雪地一样苍白。
“思悦,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绵长的恨意,散在这凛冽的风中。
傅思悦听得蹙眉,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没有骗程川。
曾经渴望的父母之爱,她不要了。
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她也放下了。
傅思悦拿到香港厂商的大订单那天,收到了一枚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着一沓傅晚照的照片。
如果不是特意写出来了,她是根本认不出来照片里那浑身溃烂、面目全非的人是当初那个让她无比羡慕的胞妹的。
夹在照片中间的,还有张信纸和一张存折。
【任棠小姐:
展信佳。
或许你已经不在乎了,可我还是冒昧写下这封信,只为告诉你两件事。
其一,傅家夫妻在照顾了傅晚照一年后,把她丢回老家自生自灭,他们俩则前往京市,说是要来找你,近日请多加留意。
其二,我娶了傅晚照。
你说得对,像我这种烂在泥里的腐枝,只配和她那样坏穿心的东西,一辈子纠缠,谁也别想放过谁。
存折里的钱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收下它吧,也为我们今生的缘分画一个句号。】
傅思悦把存折丢在桌子上,朝一旁探脖子窥探的庄武眨眨眼:“白给的,干嘛不收?”
至于照片和信,她全部一把火烧了。
火光中,傅思悦不忘叫来新雇请的保镖:“把楼下的那对夫妻送福利院去,派人好好看着,一个月给100块生活费,告诉他们,要是敢闹,就换成精神病院。”
保镖领命退下,庄武两眼发亮地朝傅思悦打手语:“老婆威武!”
傅思悦笑了笑,温柔地摸向微微隆起的肚皮。
医生说这胎是个女娃娃。
傅思悦一早就想好了,等她稍微长大一点,她就要告诉她。
爱别人之前,得先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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