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雨一停,老李就发觉不对——鹅圈里少了三只。

他围着院子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墙根的柴垛底下找到了两只鹅的尸体。鹅脖子耷拉着,身上没血,看不出被什么咬过。另一只连影子都没见着。

老李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家里养了二十年鹅,头一回出这种事。

他最先想到的是黄鼠狼。但这几年村里黄鼠狼少了,而且真要是黄鼠狼干的,鹅圈里不可能只丢三只,怎么也得是满地鹅毛。

他又想到是人偷的,扒着院墙四周看了半天,墙头没有攀爬的痕迹,圈门上的铁丝也绊得好好的。

他蹲在鹅圈门口,翻来覆去地想。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有个说法——鹅粪能杀蛇。老李从小听爷爷念叨过,说是蛇怕鹅,只要院子里养几只鹅,蛇就不敢进来。他自己也一直这么信。可眼下鹅死了,蛇呢?也没见蛇的影子。

老李把死鹅拎到院子中央,扒开鹅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脖子上有两个针眼大的小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愣了一下,拿手指头比了比那两个孔的间距,心里咯噔一下。这间距他认得,小时候在田埂上被蛇咬过一回,去医院大夫给他比划过,说这种间距,是本地一种毒蛇留下的。

老李直起腰,往院墙根走。柴垛底下潮乎乎的,有股腥味儿。他拨开几根柴火棍,果然看见地上拖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排水沟里。

蛇还是来了。

他不是没听人说过这事儿。前年开春,乡里兽医站的小刘来村里做防疫,他顺嘴问过一句:“人都说鹅粪能杀蛇,你搞这行的,听说过没?”

小刘当时就笑了,说鹅粪哪能杀蛇啊,那是两条命的事,一条是蛇的,一条是鹅的。

小刘给他讲了个大概:鹅粪的确有股浓烈的气味,蛇受不了那个味儿,所以一般情况下会绕着鹅群走。再一个,鹅粪里经常带着一种叫隐孢子虫的寄生虫,这东西对人也就是拉几天肚子,可要是蛇沾上了,基本活不成。

“你听着厉害吧,可你想想,”小刘说,“鹅粪要真能杀蛇,得等蛇吃了鹅粪才管用。蛇又不傻,闻着味儿就跑了,哪会凑上去吃粪?真正怕鹅的,是蛇被气味熏走的,不是被粪毒死的。”

老李那天听得稀里糊涂,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他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两只死鹅,忽然想起小刘的话来。

鹅粪确实管用,但管用的方式跟他爷爷说的不一样。蛇不是被鹅粪杀死的,是被鹅粪的气味赶走的。鹅粪里那个寄生虫确实要命,可那是蛇吃了粪才得的病,蛇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吃?

他越想越觉着这二十年都养了个糊涂。

老李又想起母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鹅这东西,比狗还管用。”母亲说的不是鹅粪,是鹅本身。他养鹅这些年也确实见识过——鹅群领地观念极强,别看平时走路一摇一摆的,真要有东西闯进来,三五只鹅一起冲上去,连人都招架不住。

前年秋天,邻村卖菜的老赵骑三轮车路过他家门口,车上的蛇皮袋掉下来一条菜花蛇。老李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眼瞅着那条蛇往墙根处行,还没等他站起来,脚边吃食的七八只鹅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

扑棱着翅膀,连啄带踩,太阳底下那阵仗,硬是把一条活蛇给赶进了排水沟。

那场面他一直记得。

鹅群白天在院子里散养,看着是低头吃食,其实耳朵贼灵。脚下稍有响动,领头的那只公鹅脖子一伸,嘎地一声,全群的鹅就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叫起来。那动静能传出二里地去,连隔壁村的人都知道他家养的鹅嗓子大。

这也是他当时在鹅圈门口蹲了半天最想不通的地方:鹅群有动静,蛇来了,鹅不可能不叫。他那天不在家,可邻居张婶在。他后来问张婶那天下午听见鹅叫没有,张婶说听见了,“叫得可凶呢。”

老李寻思着,鹅叫是叫了,可蛇还是进来了,还是咬死了鹅。这么一想,他更得搞清楚蛇是从哪儿进来的。他到院墙根又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墙角的排水沟年头久了,砖缝被雨水冲开了一道口子,比往年宽了不少,够一条蛇钻进来。

蛇从排水沟进来,目标本来是鹅圈里那些小鹅雏。结果鹅群一叫,院子里的大鹅围上来,蛇没得手,又跑不掉,只能回头咬。那两只鹅就是被咬死的。

他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水泥和沙子,把排水沟那段墙缝重新糊了一遍。抹完泥,他又蹲在墙根抽了根烟,想起爷爷当年说的那句话:“地里有蛇,院子里养几只鹅,保准平安。”

爷爷没说错,鹅确实能避蛇。但避的不是鹅粪,是鹅群那股子不要命的架势。

老李抽完烟,回屋把手机找出来,翻到兽医站小刘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小刘在那边喂了一声,老李开口就问他:“你那会儿说,鹅粪里那个虫,是叫隐孢子虫不?”

小刘说是啊,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老李说:“前两天我家的鹅被蛇咬死两只,我寻思了半天,才把你那话给琢磨明白——鹅粪杀不了蛇,能杀蛇的是鹅本身。这俩事,我一直搅一块儿了。”

小刘在电话那头乐了:“叔,你总算弄明白了。好多人都这么搅着,传了几辈子了。其实道理挺简单——鹅粪气味大,蛇闻着难受,绕道走。鹅身上那寄生虫虽然对蛇要命,可鹅粪不是蛇吃的,主要是气味在驱蛇。你家的鹅真能拦住蛇,靠的是群殴和叫声,跟粪不粪的没多大关系。”

老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院里的鹅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照旧低着头在食槽边啄食,三五只挤成一堆,偶尔有一只抬头嘎一声,别的也跟着叫两嗓子,很快又安静下来。

老李把新买的鹅食倒进食槽里,看着几只个头最大的公鹅挤在最前头抢食。他忽然觉得,家里这二十年的平安,都记在鹅身上,跟鹅粪关系不大。

那两只被蛇咬死的鹅,他拿到后院埋了。一是死了的不能再吃,二是夜里搁在外面怕招东西——南方的八月,蛇正是闹腾的时候。

这是他家今年丢的第一批鹅。老李用铁丝把排水沟那块新补的水泥边角又缠了一道,临走前还特意搬了块石头堵上。那石头是以前盖房剩下的,二十多年了,一直搁在墙角当坐的,这回算是派上了正用场。

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又把排水沟到鹅圈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差不多十二三步远。蛇要是真从那道沟里钻进来,鹅群第一时间就能堵住它。

后院里传来一阵鹅叫,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午后的空气,能传出老远。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几只鹅正追着一只飞进院子的麻雀跑,翅膀扑棱起一地灰。

他笑了一下,嘴里念叨了一句:“这比啥警报器都好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