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高淳老街上演龙狮民俗巡游。方东旭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高淳区桠溪国际慢城。 高晓平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慢游ROCK3.0音乐节。 程识行 摄 (视觉江苏网供图)
□ 本报记者 胡明峰 颜芳
固城湖的晨雾、游子山的桂花、老街的青石板、慢城的稻田……这是金秋时节当地主政者着力对外推荐的产品;
刚过去的周末, 国内首次应用戏剧青年共创节在山村举办,东西方领军大师联手参与,核心人物齐聚……近年应用戏剧领域最大的盛事发生在这里;
今年上半年GDP增速5.7%,居南京第三;1—9月,规上工业产值增长两位数,工业投资增长超20%;签约亿元以上项目超百个,一批50亿、30亿、10亿重大项目相继落地;
这里素有“江南圣地”美誉,全境被固城湖、石臼湖两大天然湖泊环抱,东部青山蜿蜒起伏,当地方言更被视作“古韵活化石”……
这都是高淳。
这座位于南京远郊、江苏最西南端的小城,正在回答:在数字化与AI时代,在强县环伺下,江南的魅力与活力,如何被重新唤醒、如何被重新表达?
同时,高淳的探索也把一个问题摆到面前:今天,我们向往什么样的江南?
文旅破局:不靠明星,自创音乐节品牌被40多地邀约
音乐节还能重金砸入吗?
今年开年至“五一”前后,已有至少10场音乐节在开票后宣布取消:佛山草莓、摩登天空、长沙马栏山、武汉仙人掌、桂林奇幻乐园等。
央视网、人民日报等媒体的分析原因指向同一结论:成本失控,乐迷消费回归理性。
过去几年音乐节的火爆与地方政府文旅投入密切相关,一场音乐节当地补贴几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并不鲜见。除顶流明星演唱会外,绝大多数音乐节、演唱会项目基本不赚钱,但地方政府仍愿意投入,营造热闹景象,拉动当地消费。外力强推模式埋下了不可持续的伏笔。当政府无法再继续大投入、票价居高不下,乐迷开始“用脚投票”。
国庆假期27组乐队轮番登台,日均吸引3万余名乐迷,高淳的慢城ROCK音乐节成为行业“黑马”。
“最后散场大屏放出来,我的眼泪都要落下来。回到福州那几天,一直在看视频,戒断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群友们也都是在戒断中,开始期待下一场慢城ROCK。”来自福州的乐迷小绯说。慢城ROCK音乐节特别了解歌迷,她感到非常温暖,有强烈的归属感。
今年“五一”慢城ROCK音乐节举办第二届,单日投入仅50万元,累计4万多人次的游客到访,更是实现“全网零差评”,被乐迷评价为“最好玩”“最纯粹”的音乐节,之后更是收到40多个地方政府和文旅部门的合作邀约。今年8月,“慢城ROCK音乐节”和浙江德清莫干山合作,两天全部门票均售罄。
更值得关注的是,慢游ROCK音乐节的主要操盘手夏同学,与国资平台合作成立“音乐文化产业公司”,深耕“慢游ROCK”音乐品牌,布局“青年文化IP打造、艺人经纪、非标商业招商运营等”,从一场活动举办到带动一个产业建立,用青年的力量助力高淳“音乐小城”文化打造。
这背后,是一个被多数主政者低估的判断:县域发展的竞争,正在从“谁更能聚集资源”转向“谁更能定义需求”。
全国2000多个30万至100万人口的县域,绝大多数在地方政策、舆论层面长期被淡忘。外界关注的往往是昆山等头部区域的发展路径,那些路径的本质是“承接溢出”——靠近核心城市、拿到产业转移、做大园区规模。但对绝大多数普通县域而言,这些路径并不具备可复制性。资源集聚化,意味着这条路越走越窄:招商引资难,大产业落不了地,于是转向文旅拉动消费。可“大投入、请明星、拼头部、上规模”的老办法,指向的始终是“我请来了谁”,而不是“谁真正需要来这里”。音乐节批量取消不过是这个逻辑走到尽头的信号。
而正在发生的转变,是消费的逻辑本身变了。情绪消费市场规模从2022年的1.63万亿升至2024年的2.31万亿元,预计2029年突破4.5万亿。这意味着,细分赛道不是“小众生意”,而是未来消费的主战场。
年轻人可以穿几块钱T恤,但为“我愿意”“我喜欢”可以倾其所有。这些行为在主政者眼里可能“不成规模”,但它们指向同一个趋势:人们不再为“大而全”买单,而为“只有这里才有”的东西奔赴。
在高淳游子山脚下,上海人冯昱和朋友开了间爬宠体验馆。几位女生手上缠着黑亮的蛇,旁边一撮又一撮人群围着不同品种的蜥蜴、蛇等爬行动物。“这类小众爱好的群体,稳定性非常高,愿意远道而来。”冯昱说。
这对县域的启示是根本性的。主政者不以为意的那些细分赛道,恰恰是县域最该抓住的窗口。县域的竞争力,正在从“我能给你什么政策”变成“我能让你成为什么样的自己”。谁先读懂这一点,谁就能在资源集聚化的洪流里,找到那块只属于自己的、别人搬不走的地。
三种力量:不靠大投入,就让“小力量”长出来
从拼投入、规模、政策等资源驱动型发展,转向细分市场、小众爱好,破局的关键点到底在哪?
去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在《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中再次明确,需全面提升中小城市和县城的综合承载能力。但传统发展逻辑是用资源吸引产业才有岗位,才能吸引人。县域资源要素长期单向流向大中城市,产业结构与地级市高度雷同,农业产业链短、三产融合慢,工业底子薄,对就业的承载能力严重不足。新一轮发展,县域经济转动的齿轮从哪里开始启动?
10月8日,高淳主理人大会给出了解题思路。主政者致辞中提到14个主理人的网名,“一起失败、一起成功”的表态出圈传播。高淳计划每年召开两场大会,一场620淳商会聚焦重大产业项目,一场108主理人大会聚焦文体旅农商融合创新。和重大产业项目相提并论,“主理人”成为高淳发展的重要战略。
什么是主理人?在高淳,主理人不仅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生活哲学、商业美学和独特匠心。关键是四个词:热爱、审美、内容、社群。
10月17日,小芮家自然村,国际慢城首届戏剧疗愈节吸引了全国这个领域的几乎所有核心人员。心理剧大师课、形体戏剧、声音剧场、一人一故事剧场、即兴喜剧等形式,让来自全国各地的两三百位参与者在肢体舒展、故事叙说与即兴互动中释放情绪、觉察自我。这场盛会的四位牵头人和骨干成员全是独立个性,戏剧节结束后就各奔东西。“把四位牵头人的网名放一起就是‘一锅冰渣’,大家因为喜欢而一起发起、一起做事。”“锅”是Samson,姓郭,他在高岗村运营SuperM,吸引全国有落地高淳意向的主理人前来,用技能换免费住宿,这次戏剧节就有情景装置来自曾在此住宿过的“临时村民”。
广大乡村尤其是长三角发达地区的乡村,正在经历一个根本性转向:从“物的现代化”走向“人的现代化”。从修路、改水、刷墙、建广场、盖厂房,转向“人”:返乡青年能不能找到归属感,本地农民能不能在家门口获得体面的收入,外来创业者能不能被接住,外地人会不会一遍遍再来。“人的现代化”必定倒逼摒弃“大而全”,追求“专而精”。
包括乡村在内的广大景点,一样面临发展理念的转变。刚过去的周末,高淳老街举办狮王争霸赛,来自澳大利亚、加拿大等10个国家和地区的11支队伍、百余名运动员参赛。利用赛事人流,“巷口打酒铺”主理人慧掌柜召集当地和周边的音乐爱好者搭台驻唱,推荐她古法酿造的米酒和音乐酒馆。开张半年多的小酒馆已吸引来自埃及、美国和苏南的乐迷。来自湖北黄冈的慧掌柜一眼爱上高淳,她说这里的慢和静正是自己的特质。每天出门,一片树叶、一片湖,都深得她心。在这里,做喜欢的事,交往的都是有趣的人,干再多的活,脸上都是发光的。
“青年力量、本地力量、市场力量”被高淳写入党代会报告。传统广告行业二代子弟沈煜茗带着从IBM积累的程序设计经验回到家乡,通过OPC创业模式把地方自然人文风貌打造成文创IP,一年净利润15万元左右,一批志同道合的创业者受到鼓舞,开启星火创业路。退休后的喵姐凭着满心热爱,在游子山下耗资数百万元,搭建成3000平方米的英式大花园——喵姐的花园在民宿界已颇有名气。
县域的下一程,拼的不再是谁的硬件更漂亮、谁的政策更优惠,而是谁更能容下那些起初微小、却真正饱含热爱的人和事。这或许就是资源驱动转向之后,县域突围最朴素也最硬核的答案。
产业突围:不追头部,做“陪跑者”
主理人解决的是“有没有活力、有没有辨识度”,工业终究是县域的“压舱石”,解决的是“有没有底盘”。高淳工业占比仅21%,无法照搬江宁、溧水之路。
高淳从不放弃引进头部大厂,却不执着于此。对接珠三角和中西部的中小项目,在企业的起步期和低谷期陪跑。
距南京数千公里外的东南亚,一场两轮车“油改电”浪潮正加速推进。在高淳,南京中比新能源4.5GWh的电池产能全部拉满,约七成产品输送到海外市场,预计今年产值突破14亿元。中比新能源是中国第一家纳斯达克上市的锂电池企业,与聚集在珠三角的数码3C电池、长三角的动力电池和大储能不同,它走的是小动力电池与储能的细分赛道。“未来一段时间,高速电摩、电动三轮车市场将持续处于快速上升期。”中比新能源研究院院长尚随军说,差异化竞争给了企业更多机遇,也需要更多耐心去开拓积累。
2021年,中比从大连来到高淳建的基地产能仅1.5GWh。看中长三角的原材料供应链、人才用工和广阔市场,企业选择在此试水。彼时企地双方都没料想到,一个生产基地用5年就干成了各基地的“老大”。不久前企业再签约增资,投资约30亿元建设12GWh钠离子电芯项目,预计2027年总产能达10GWh,2028年突破20GWh。仅目前4.5GWh产能已吸纳超1000人就业,超过2/3是外地人,未来将集聚超2500人。尚随军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热爱跑步的“技术宅”,从健身房跑到了石臼湖边、固城湖畔,今年参加“高马”,他和总经理陈春江分别选了公司产品代码“32140”“12095”作为号码牌出征。
与企业陪跑,投资未来,高淳不乏这样的生力军。南京医疗器械产业园里,德文医学靠一根“针”捅破了天。今年3月,其自主研发的一次性使用肺部微波消融导管获美国FDA批准上市,是中国在呼吸介入器械领域的历史性突破。从“0”发家,德文医学走了6年,如今稳坐核磁消融产品全国第一、微波消融全球第三。“资质申报、平台对接、人才引育很少费心,有高淳这个最佳‘辅助’在,企业能专心搞研发。”董事长张诚说。
10月15日,南京淳品农业负责人陈兰平把户口从福建迁到了高淳,见人就说“别听我是福建口音,我现在是正宗高淳人”。
2019年她阴差阳错接手一家负债累累的金针菇小作坊,用7年把高淳做成全国最大绣球菌生产销售基地,占全国市场份额超七成。创业起步不易,后续却“多助”:2022年夏天第一次用冷链车发货,4.2米车装不到2吨绣球菌发往北京,算上政策优惠运费2800元,她记得那种“我也能用上专车运货了”的自豪。如今13.5米挂车往来基地,村民都见怪不怪。“需要土地扩展,高淳全力配合选址;手续办理,农业部门和属地现场协同,半天就能批好。”
从高淳得到的利好,陈兰平以助农共富反馈出去。日产数吨的基地里几乎见不到机械化流水线,大多是当地五六十岁的妇女。50岁出头的张小勇每天工作约7小时,月收入2000多元,下午一两点就能回家干家务,两头不耽误。这样的员工已有80人左右,随着基地扩大将增至120人。
从一块电池、一根消融针到一朵绣球菌,高淳的产业逻辑不是“追头部”,而是“陪跑”——在企业还小的时候接住它,在它长起来的时候留住它。不唯大,不拒小,陪的是潜力,要的是未来。
包容生态:从“行政强推”到“宽容包容”
如果说工业上的“陪跑”是在企业还小的时候接住它,那么高淳在治理上的包容,则是在人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容下他。
摆个夜市小摊挣点钱,难吗?
不好说。但在高淳支起个夜市小摊,却是个相对舒心的事。“传说中被城管追着跑,每天早早去占位置,交着高额的摊位费,这些事都没见过。”摆摊卖炸鸡将近两个月,24岁的小伙小孔体验感很好。一提到收入,原本青涩的脸上流露的淡定,立马被咧开的笑容占据,“比之前在饭馆打工一个月四五千强多了,现在能多一倍!”
小孔的摊子支在大丰河宽阔的绿道上,从宝龙广场方向沿丰瑞路往东走到头,约150个摊贩面对面排开,全国绝大多数地方的小吃都能在这里找到,甚至还有推拿按摩的小摊。与大多数夜市不同,浓烈的烟火气背后,丰瑞路上并没有一片狼藉。整洁,是往来市民、游客对此最多的评价。
2023年夏天,十来个摊贩看中宝龙广场密集的人流,“蹭流量”把摊子直接支在了机动车道上。随之而来的是交通安全、环境卫生投诉,城管劝离,将他们引到大丰河绿道。“摊子是引过来了,人流还在商场,夜里九十点钟城管收工后,摊主跑得一个比一个快。”高淳区淳溪执法中队中队长吴伟无奈地说。
“久战”之下,双方皆乏。高淳城管拉着高频出摊的摊贩集中谈心,提出在宝龙广场就近划定常态化摆摊区域,免费提供点位统一服务管理。20多名摊贩动了心——“猫捉老鼠”久了,还是希望有个稳定摊位。现场,一群人主动建起“宝龙摆摊群”,第一条规矩就是抽签选位置,不私自乱跑乱摆。宣传部门也下场助力,拍视频、做推广,为原本缺人气的大丰河夜市引来客流,也吸引更多摊贩加入。摆摊群的规则不断丰富,从抽签出摊到卫生环境、油烟用电,7大类细则都是摊主自己提出完善的。
大丰河夜市的成功,给了位置偏、人流少的蟹丰生活广场一个新思路。政府同意并支持将商业广场旁边一处短期内不会动工的断头路划为经营区域,今年2月蟹丰大排档正式开业。燃气配备、安全可靠、经营稳定,每年租金、设备、燃气等费用加起来才2万元左右,吸引20多家大排档集聚。夜幕降临,几乎家家爆满。开业以来,随着大排档出圈,越来越多人了解到这个商场,儿童滑梯、台球娱乐接连入驻,曾经冷清的商城如今实现满租。
曾经看到流动摊贩就头疼的吴伟,如今却希望小摊贩、大排档越来越多。“越集聚越出名,就会有更多外面的人来高淳尝一尝鲜。”他说,“我们现在期盼有更多亮点为高淳聚人气,盘活文旅、产业资源。”
夜市的背后,是高淳治理理念的一次转身。区党代会把“宽容包容”写入报告,节假日违停只劝不罚、停车场免费;相信年轻人,敢于使用年轻干部;要求干部提升审美、突破惯性思维。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举动,指向同一个逻辑:治理不是把一切纳入预设的秩序,而是为那些还没被定义的可能性留出空间。一个地方能不能长出“只有这里才有”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不能容下那些起初“不成规模”的事物。
当干部敢于破格、敢于不按惯性办事,审美力好、共情力强;当一座城愿意为一个小摊、一条断头路、一群“刺头”留出余地,它接住的就不只是烟火气,还有一个县域最稀缺的东西——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再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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