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岁次丙午,农历七月十六,公历8月28日,蝈蝈牛顿安然离去。其时我正在广州参加南国书香节活动,受“沙德尔”台风影响,雨声密集。消息传来时,我在酒店20层高处,打开玻璃窗缝隙,任斜雨和水汽涌进来包裹我全身。农历七月十九,公历8月31日,我回到杭州之时,蝈蝈大头亦随牛顿离去。在书房里我沉思良久,虽不至痛哭欲绝,但心有哽咽,更多的是怅然若失,仿佛孩提时丢失了心爱的玩具。沉默良久,谨以草间清露、尚未干瘪的毛豆两荚,致祭蝈蝈大头、牛顿之灵前。
早几个月前,在我单位附近,看到游荡小贩手持草笼,15元一只叫卖蝈蝈。缘分就此产生。我随手挑了两只,其时春光未远去,夏意正来临,而我在创作南宋题材长篇小说。因为拖稿时间太久,我心中有略微的焦虑。小说中写到姓陈的男主人公,腰间永远挎着装蝈蝈的草笼,在暗流涌动的南宋临安城左冲右突,以一腔孤勇最终力挽狂澜。这世间,英雄并不在少数,但是腰挎蝈蝈的英雄仅此一位,也因此,我突然开始想念在农村生活时,蝈蝈的鸣叫。今年暮春,我将它们带到书房,装在两只小竹笼中,并且告诉它们,这是一个充满书香的所在。也许是上天一种奇怪暗示,让它们陪我写完这个小说。
两只蝈蝈胆小,听到人声就不再发出声息。后来大概是习惯了人声,它们不再惧怕,无时无刻不欢畅鸣叫,日夜不停,随意得有些放肆。开始的时候,我被吵得睡不着觉,后来慢慢习惯,就算二位蝈蝈鸣叫整晚,也影响不了我的睡眠。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蝈蝈的鸣叫,和雨声、吹风机声、火车的晃荡声一样,都是白噪音。
于是每天晨起必修的功课,是喂大头、牛顿各一粒新鲜的毛豆,再放一粒湿棉球以补充水分。每天兴致来了,会和大头、牛顿分别说话,不分厚薄。说今天的天气,说我写的小说,说《醒来》的播出,说最近的心情,说一切正在发生的与我相关的小事。我和它们说的话,比跟朋友还多,比跟同事还多。说了几个月的话,相信它们一定能听得懂,相信它们也知道了,我为它们取的名字叫什么。在这样的喋喋不休中,它们一直陪伴我完成了这部长篇小说的初稿。小说写的是临安城里的生死局,谍影重重,杀机四伏,每个人都在决斗——与敌人决,与命运决,与自己的过往决。而我呢,我在这张书桌上决,在蝈蝈的叫声里决。也是因为各不相同的决,所以这个小说的名字叫《临安决》。二位蝈蝈把书房的夏天,搞得十分热闹,但这热闹中却又显着三分孤独,七分安静。我把这种情绪,化成一个字一个字,摁进纸里,变成临安城里的刀声、雨声、脚步声。每一个文字在蝈蝈的鸣叫声中复活,每一个画面都次第展现在我的眼前。
大头和牛顿,是我亲密的战友,是我最默契的同谋,是我潜伏在南宋的线人,是这间书房里除了我之外唯二知道那些秘密的人。大头通身青碧,触须高扬,鸣声亮如裂帛,一声一声要把整个夏天喊破。所以我任命大头为将军,或者是小说中岳家军的一员,是书房里最有力气的金刚。牛顿全身赭色暗沉,鸣声低回婉转,像替我斟酌字句时的沉吟。所以赐牛顿一个身份,杭州隐士,当然也是埋伏在书房角落的哲人。它们俩,一个像我笔下的刀锋,一个像我笔下的月光。所以这篇不成样子、不合规范的祭文,也可以叫作《刀锋与月光》。
而如今,它们悄然隐退,无声无息。
8月31日晚,接近凌晨的深夜,杭州有雨,我下楼,在绿化丛的一棵树下挖两个小坑,把大头和牛顿安放其中。泥土潮湿,草叶伏地,所有的绿化植物在雨中灯光里泛着沉重的墨绿光。我蹲在雨里,斜雨打湿我的衣衫,斜雨和我的话音一起落进土里,掩盖了大头和牛顿。我说大头,到了那边你还做将军,见谁都比谁嗓门大。我说牛顿,到了那边你还做学问,那边的风声你来破,那边的刀声你来吟。
那个漫长的雨夜,我在绿化丛中待了很久。想这是不是二位蝈蝈做了一个共同的梦,来到我的书房,还是我做了一个梦,有二位蝈蝈来到过我身边。有很多时候,许多事物都依稀,好多人事都像白日梦,明晃晃,却不真切,只有此刻的书写是真切的。
我的书房安静,并无风雨,但我总觉得写下的文字里,全是风雨的痕迹。那么也就是说,书房里装满了另一种风雨,那是小说和剧本中的风雨。二位蝈蝈,也可以说是风雨中的见证者,那么也请在风声雨声里安息。在遥远的南宋,蝈蝈被称为“螽斯”。但我设计让小说中的人物陈拾壹,取蝈蝈的鸣声,给取了个小名“叫哥哥”。最后把陈拾壹自编,并时时吟诵的儿歌节选,抄录如下,算是半曲挽歌——
叫哥哥,叫哥哥,
你的雕笼晃悠悠,
我的草庐随风抖。
卖声里,泪暗流。
抄字至此,呜呼哀哉!鸣声长留,伏惟尚飨。
原标题:《祭蝈蝈文 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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