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木屋与远眺的少年。宁古塔在今天的黑龙江宁安一带。那是吴桭臣出生长大的地方。
一
顺治十六年(1659)七月十一日,一辆牛车过了乌喇,再往东南走,终于望见了那片被满人称作“宁古塔”的坝子。此地四季皆如冬天,七月露冷如米汁,露后数日即霜,八月下了雪便冻住,要到来年三月才化。同路的方拱乾在《绝域纪略》里写道:“春余即汲霜雪,井溜如山,赤脚单衣悲号于肩担者不可纪,皆中华富贵家裔也。”——那些光着脚、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挑水悲号的,全是从中原富贵人家连根拔来的儿女。方拱乾自己就是桐城望族,第五子方章钺卷进丁酉南闱科场案,他领着全家一道被发遣至此。
和方拱乾同车到戍所的,还有一个江苏吴江秀才,叫吴兆骞,字汉槎。他是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里最出名的流人。那年江南乡试,吴兆骞中了举,不料隔年进京复试,考场两侧武士林立、持刀相向,他战栗着不能完成答卷,被认定作弊,革去举人,责四十板,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一体流徙宁古塔。
孟森后来在《心史丛刊》里考此案,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吴兆骞固然有才,但单看他所著《秋笳集》的诗文,并非绝顶佳作、足以凭文学本身不朽。真正抬高吴兆骞声名的,是吴伟业的《悲歌赠吴季子》、顾贞观寄给他的两首《金缕曲》,再加纳兰性德出力营救的这段文坛传奇。是这一段跌宕感人的故事,让吴兆骞得以不朽,不完全是诗文本身。
这话刻薄,却是实情。
二
吴兆骞到宁古塔那年,妻子葛氏留在吴江老家,奉侍公婆,抚养两个幼女。又过了两年,葛氏终于下定决心出塞。她把大女儿许了人家,小女儿托给昆山的姨母,带着两个家仆,从吴江一路北上,于顺治十八年(1661)二月初五抵达戍所。再三年,康熙三年(1664)十月十四日寅时,葛氏在宁古塔东门外那几间茅屋里生下一个男孩。吴兆骞给儿子取名桭臣,小字苏还——取苏武出使匈奴得归故里的意思,又字南荣,南方的南,荣光的荣。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写《宁古塔纪略》的吴桭臣。
他生在宁古塔,长在宁古塔,直到十八岁才第一次走进山海关。吴桭臣记事,是从雪开始的。他后来回忆,父亲初到时那片土地十分苦寒:
“自春初至三月终,日夜大风,如雷鸣电激,尘埃蔽天,咫尺皆迷。七月中,有白鹅飞下,便不能复飞起,不数日即有浓霜,八月中即下大雪。九月中,河尽冻。十月,地裂盈尺,雪才到地,即成坚冰,虽向日照灼不消。”
但这是父亲那一代人的印象。到吴桭臣长大时,他笔下的宁古塔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近来汉官到后,日向和暖,大异曩时。满洲人云:此暖是蛮子带来,可见意垂悯流人,回此阳和也。”——满洲人开玩笑说,是南边来的汉人把暖气带来了。吴桭臣记下这句话,语气里没有苦涩,倒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掌故。
他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夏天在屋檐下撞见一条三四尺长的蛇,拿小刀把它斩成三四段,哪知道断成几截的身子转眼又接了起来,再斩再接,跑得比原先还快。后来有识货的人告诉他,这是续弦膏,是接弓弦的无价之宝。他记得自己少时喜欢钓鱼,傍晚拎着竿子到江边,顷刻便得数尾鱼而归;冬天河面冻到四五尺厚,夜里在冰上凿一口井大的窟窿,举火一照,鱼全聚到亮光底下,拿铁叉一扎就是一条大鱼。他记得五月间城外玫瑰开了,香闻数里,家里采来熬成玫瑰糖,当地土著觉得稀奇,当宝贝。他记得江水里有一种半虾半蟹的小东西,长二三寸,鲜美无比,后来竟成了皇帝祭太庙的供品。
他记得人参。那东西在今天被当成宝贝,可在康熙年间的宁古塔,“多贱,竟如吾乡之桃李”。就跟吴江老家的桃子李子一样寻常。吴桭臣甚至记得,父亲刚到时拿半斤人参煎水喝,反而泻了半天肚子,本地人吃了却不效。他还记得三样本地宝:人参、貂皮,还有一种叫乌腊草的野草,长在水边,细长柔软,絮在皮鞋里,踩在冰雪地上脚都不冷。
这些记忆里没有一句怨恨。
这很奇怪。他的父亲吴兆骞,在宁古塔二十三年,写了满满一部《秋笳集》,翻开就是“穹帐连山落月斜,梦回孤客尚天涯”“五月边城未著花”这样的句子。吴兆骞是把宁古塔当死地的。他给朋友写信,他写诗,他在康熙十七年特意献了一篇《长白山赋》给康熙皇帝,词藻华美,句句是希望天子开恩放他回去的意思。他一辈子都在想家。家在吴江,在江南,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读书人世界。
三
可他的儿子不一样。
吴桭臣生在戍所,宁古塔就是他全部的童年和少年。他五岁入塾读《毛诗》,老师就是自己的父亲。吴兆骞在戍所“惟馆谷为业”——靠教学生糊口,门下跟着几个同难子弟:陈昭令、叶长民、孙毓宗兄弟、许丙午、田景园,还有吕氏兄弟。吴桭臣七岁那年,镇守宁古塔的巴海将军把吴兆骞请去做书记,兼教将军的两个儿子,额生和尹生。吴桭臣就跟这两个将军公子一起读书,白天念书,傍晚学射箭,每人带十二支自制小箭,三十步外竖一个靶子,射中了就赢别人的箭。
巴海将军对这帮流人格外厚道。有一年罗刹犯边,朝廷下令流人除旗下和年过六旬者一律当役,要选两百人当水军,又立了三十二个官庄。将军把流人文士请到衙门,当面说:“养汝辈几年,念汝辈俱有前程,差徭不以相累。今边警出意外,上命急公,现有水营庄头、壮丁三件事,随汝意自任。”——三件事你们挑一件,三天后回话,这是我法外开恩。众人哭了,将军也凄然。最后大家选了“认工”代役,吴兆骞认的是太常寺衙门的工。
吴桭臣写这些事,笔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他写满洲人最初“不轻与汉人交”,但见了士大夫骑马必下马、走路必让道;写当地“大率信义为重,路不拾遗,颇有古风”;写流人有偷偷跑回去的,当地人撞见了不告发,追上了也替他遮掩说是自己回来的;写两人远出,年轻的伺候年长的,三人同行,最小的那个伺候另外两个;写出远门不带盘缠,走到哪家吃哪家。
他当然也知道苦。他记得自己才两岁那年,父亲突然被派往乌喇,此时天寒地冻,雪深四尺,又无牛车帐房,一车只能载三百斤牛料加百斤人粮,人再坐上去,除了被褥什么都带不了。走到百里,人牛都累垮了,幸亏朋友借了另一辆车。第三天将军又派人把他们追了回来,倘若再行两日,至乌鸡林,雪深几丈,人牛必皆冻死矣。这是他两岁时的事,自己未必记得,是父亲后来讲给他听的。他记得官庄里的庄丁不是种田就是随打围烧炭,每个丁名下要交粮十二石、草三百束、猪肉一百斤、炭一百斤、石灰三百斤,“凡家中所有,悉为官物”。他记得窗友陈昭令本是官庄里的人,一辈子看不到出头之日,后来靠了一笔意外的部凭才得个八品笔帖式,“大槪久沈渊底,无升天之望,其可悲悼如此”。
可这些苦,他是当故事讲的。
康熙十五年(1676)冬天,一个叫顾贞观的无锡人,在北京千佛寺的冰雪里写了两首《金缕曲》,托人带给宁古塔的吴兆骞。第一首劈头就是“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第二首说“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后来这两首词被纳兰性德看到,纳兰感动得掉了泪,答应救吴兆骞回来,顾贞观跟他争,说十年太久,五年为期。纳兰性德又去求徐乾学、徐元文这些在朝的吴江旧好,大家凑钱,以认修内务府工程的名义赎罪。
四
康熙二十年(1681)七月,还乡诏下。那年吴桭臣十八岁。八月十八日他刚娶了媳妇叶氏,新娘的父亲叶之馨原是四川巴县人,甲午科举人,做过大理府理刑,因为得罪了吴三桂被流到宁古塔,跟吴家成了患难亲家。
九月二十日,一家人收拾行装启程。巴海将军派了一个拨什库、八个兵丁护送,按驿给车给马。宁古塔的亲友一直送到沙岭,“聚谈彻夜,至晓分手”。吴兆骞哭得停不下来,策马追出去二十多里,又聚了一会儿才回来。吴桭臣写这一笔,只说“患难交情,如此之深也”。
回程的路,吴桭臣记得很清晰。他记下经过石头甸子,三十里宽的石头地,底下是空的,车马踩上去咚咚响;记下进大乌稽,就是古书上的黑松林,“树木参天,槎枒突兀,皆数千年之物,绵绵延延,横亘千里”,林子里暗得看不见天,进去的人都要解下随身小物挂在树上祭神;记下半夜宿在岭下,涧水淙淙,到了半夜“怪声忽起,如山崩地裂,乃千年枯树忽焉摧折也”——他说“至今思之,犹觉心悸”。
走到山海关,城里有一座岭。出关的人叫它凄惶岭,入关的人叫它欢喜岭。吴桭臣写,那天晚上父母两人住在岭下,各自讲起当年出关时的光景,“今得到此,真为欢喜”。再走七天到北京,“与亲友相聚,执手痛哭,真如再生也。”
五
可是吴桭臣自己呢?
他从宁古塔出发时十八岁。他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他会说满话,他知道哪种蛇能做续弦膏,他知道冬天冰上怎么叉鱼,他知道人参几时挖最红,他知道进乌稽要往树上挂东西祭神。他的父亲哭的是终于离开流放地,可那个地方,是吴桭臣唯一认识的故乡。他跟着父母进了山海关,去一个叫吴江的地方——那是父亲的故乡,是他从未见过的“家”。
吴桭臣后来活了很久。他在康熙六十年(1721)七月写下《宁古塔纪略》,那时他快六十岁了,须发渐白,说自己“生长边陲,入关之岁,已为成人,其中风土人情,山川名胜,悉皆谙习,颇能记忆”。他写这本书,是怕时间久了,子孙不知道祖父那一代人在宁古塔吃过什么苦。可你翻开这本书,通篇找不到一句苦大仇深。他写人参,写貂皮,写乌腊草,写玫瑰糖,写冰上叉鱼,写黑松林里半夜倒下的千年老树,写满洲人怎么跳神、怎么葬人、怎么请客吃饭,密密麻麻记了一大本满话词汇,连吃饭、吃肉、睡觉,怎么说都写了下来。他写得津津有味。
方拱乾比吴桭臣早两年到宁古塔,又早十几年赎还。他写《绝域纪略》,结尾列了五条宁古塔比中原好的地方——道不拾遗、百里不裹粮、不用银钱、踏坏庄稼照价赔偿、受了人恩惠必定报答——然后叹了口气,说这些好处“中土礼义之邦所不及”。方拱乾是把宁古塔当异邦看的,他赞赏它的古朴,但他是要回去的人。吴桭臣不一样。他没说宁古塔好,也没说它不好。他只是把它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十分详细。
朝廷把一批江南士人连根拔起,扔到长白山下的冰天雪地里,本意是惩罚。可二十三年后,这些人教当地子弟读书,教本地人熬蜂蜜做蜡烛,把中原的农耕、建筑、礼乐一点点种进了那片“无寸碣可稽”的土地。吴桭臣在书末写父亲那一代人:“穷边子弟,负耒传经,据鞍弦诵,彬彬乎冰山雪窖之乡,翻成说礼敦诗之国矣。”——冰山雪窖,转眼成了讲礼诵诗的地方。可他没写的是,这片土地也反过来种了他。那个在宁古塔出生、在乌喇河边钓鱼、在巴海将军衙署里跟满洲公子一起射箭的孩子,他算哪里人?他笔下的宁古塔没有怨恨,只有风物。
王朝本想把罪人从文明里剔除出去,结果文明被流放到了边疆;而生在边疆的那个孩子,一辈子都在用一支笔,把边疆写成自己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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