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9年正月,51岁的韩愈在长安接到一道诏书:贬为潮州刺史,即日上路。
起因是他写了一篇《论佛骨表》,反对唐宪宗迎佛骨入宫。奏章递上去的当天,贬令就下来了。
从长安到潮州,按当时的说法是8000里。他走到蓝关时写下那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早上还在朝廷上说话,晚上就成了要往南走8千里的人。这条路,他走了3个多月。
古人被流放的地方,几乎都在这张地图的边上:南到海南,北到黑龙江,西到伊犁,中间还有一个专门关皇亲的湖北小县。
为什么总是这些地方?
流放不是随便找个远地方
先说清楚,流放不是把犯人赶出城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有等级、有里程、有期限的刑罚。唐律里的流刑分三等:2000里、2500里、3000里,罪越重走得越远。
三千里折成今天的距离,大约1500公里。在没有火车、没有公路的年代,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刑罚的一部分。
押解途中要戴枷,日行几十里,走到地方往往要几个月。很多人不是死于当地,是死在路上。
所以流放地的第一个条件不是荒凉,是远;第二个条件才是荒凉。
同样被赶出京城,处境能差出很远。唐律五刑是笞、杖、徒、流、死,徒刑1到3年,在本州服役;流刑一出,就是2000里起步。
明代把充军分出5等:附近、边卫、边远、极边、烟瘴,最重的一档直接扔进烟瘴之地,终身不赦。
清代的发遣更冷,除了流放,还有给旗人当奴、给兵丁为奴这类附刑。
到了地方,日子怎么过
流放不是把人扔下就走。到了地方,要编入当地户籍,登记在册,定期到衙门点卯。
有的给几亩薄田自耕,有的编进驿站、军屯服劳役。读书人出路窄,多半去教书、抄书、算命。
失去俸禄的官员,靠故旧接济过日子。苏轼在儋州那3年,靠的就是朋友和学生送米送药。
贬官和流放,其实不是一回事
史书里常把两件事混着写,其实差得远。
贬官是降级外放,官身还在,俸禄少一些,级别低几等。流放是刑罚,要入另册,路上要戴枷。
苏轼去儋州,名义上是「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官衔还挂着,实际没有职权,也不许随便离开。
韩愈去潮州是贬,柳宗元去柳州也是贬。真正的流放,一般不给官衔。
名义上还有官身,实际处境如何?到了地方,连住处都要自己想办法。
唐律的三千里,是有刻度的
这套刻度背后有一笔账。
杀了犯人,朝廷落一个苛酷的名声;关在牢里,要出粮食、出人看守、出房子。流放最省钱:路费由犯人自己或家里想办法,到了地方还要服劳役。
而且流放可以随时收回。一道赦令下来,人就能回来,朝廷既施了恩,也没丢面子。
对皇帝来说,这是最灵活的一档惩罚:既能让人吃够苦头,又留着回旋余地。
韩愈在潮州待了不到8个月,同年10月就改授袁州刺史。这8个月里,他办学校、问农事、写文章驱鳄,潮州后来把江叫韩江、山叫韩山。
岭南:一条诏令,等于半条命
唐宋两代,岭南是贬官最集中的地方。五岭以南,今天广东、广西一大片,都算。
中原人往南走,要翻大庾岭、骑田岭这些山口。北方官员到了那里,最难过的一关不是穷,是气候。
潮湿、炎热、蚊虫、瘴气。史书里说「瘴疠」,说白了就是疟疾、痢疾这类在北方少见的病。水土不服四个字,在当时是能写进墓志铭的死因。
柳宗元贬永州10年,再贬柳州4年,47岁死在柳州任上。刘禹锡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前后23年。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政治生命结束的那一刻,生理寿命也开始倒计时。
海南:过了那道海峡,就是另一回事
比岭南更远的一档,是海南。
1097年,60岁的苏轼被贬儋州,今天海南儋州一带。从惠州再往南,渡琼州海峡,到了岛上还要走几百里。
他在儋州住了3年,1100年遇赦北归。这3年里他做的事很具体:教当地人挖井、劝农耕、开办学堂,还收了几个学生。
海南在宋代属广南西路,人口稀少,官府控制力弱。把一个人送到这里,等于让他从中原的社会关系里彻底消失。
对一个以文章名动天下的人来说,这比挨打难受。
房陵:专门关皇亲的地方
湖北房县,古称房陵,四面是山,一条水路进出。这地方在流放史上很特别:它关的多是皇亲国戚。
684年,唐中宗李显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押到房州安置。他在那里住了14年,698年才被召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
14年里,朝廷一有使者来,他就以为是赐死的旨意。史书记载他多次想自尽,被妻子韦氏劝住。
房陵前后安置过的王侯、帝王有十多位。选这里的理由很实用:山高路远,人跑不掉;又不算蛮荒,出点事还能控制。
宁古塔:冷也是一种刑罚
往北的一档,是宁古塔。
宁古塔在今天黑龙江牡丹江一带,清代设将军驻守。顺治、康熙年间,这里成了流放重地,大批文人、官员、科场案的牵连者被押往关外。
1659年,江南才子吴兆骞因丁酉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一去23年,1681年才纳赎归来。
他在那里教书、写诗,留下《秋笳集》。同批去的人里,不少没熬过第一个冬天。
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对一个江南读书人意味着什么?方拱乾在笔记里记过:「宁古塔,寒苦天下所无。」
伊犁:最远的那一档
最西的一档是伊犁。
1841年,林则徐因禁烟获罪,革职遣戍伊犁。他从浙江镇海出发,走了4个多月,1842年到达惠远城。
在那里他住了3年,修水利、勘田地、推广坎儿井,还整理出关于俄国边境的资料。
一个60岁上下的人,从东南沿海走到西北边陲,行程上万里。朝廷要的正是这个效果:让你在路上就明白代价。
为什么都选在边上
把这几处摆在一起看,规律很清楚。
它们都在帝国的边缘,离权力中心足够远;交通都不便,进去难,出来也难;气候都和中原不同,形成天然的折磨。
翻遍史书找不到「流放地选址条例」,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份规划,而是无数次「把人送得越远越好」累出来的结果。
送得远,是惩罚;留在边上,是防备。既让犯罪者吃苦,也顺便往边疆填人。
结语
今天潮州有韩江、韩山,儋州有东坡书院,伊犁有林公渠。这些名字都是被贬的人留下的。
被流放的人把地方带进了历史,地方也把这些人的后半生收下了。
一道诏书能把人推出8千里,却推不掉他做过的事。这大概是流放制度最没想到的一层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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