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往东出城，过十陵，地就起坡了。坡不高，一层一层往东推，推到龙泉山脚下停住。这块浅丘上住着五十来万人。他们出门说一种话，进屋说另一种。两种话，一种不像成都话，一种不像广东话。
一、叫东山，可东山不是山
成都人管这一片叫东山。地图上找不着哪座山叫东山。
清人傅崇矩在《成都通览》里写过：「东路之山起于五十里简州之龙泉驿……皆黄土小坡。实非山也。」
「龙泉驿」这三个字的来历，跟山没关系。唐久视元年（700年）这里设过东阳县，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县撤了，《新元史》给了四个字：「以地荒，亦废不置。」
县没了，名字留下。明洪武四年（1371年）设驿站，才有了龙泉驿。它在成都府二十二个驿站里排第二。
天启元年（1621年）《成都府志》记过这驿站的账：早夫六十名、工食银四百三十二两；马四十五匹、每匹三十两。光这两笔，一年就是一千七百八十二两。
1960年设成都市龙泉驿区。1976年洛带区从简阳县划过来。洛带是客家最密的一块，比龙泉驿设区晚了十六年。
二、他们管自己叫广东人，管自家话叫广东话
这一片的人自称广东人，管自家话叫广东话。
他们管成都话叫湖广话，管说成都话的人叫湖广人。湖广人反过来叫他们土广东，叫他们的话土广东话。
「土」这个字不好听，是城里人比着香港、广州的广东话加上的。
有意思的是，「土广东」的对头不是「真广东」，是「老广东」。「老广东」指粤语，因为粤语被认为成形更早。土对老，不对真。
「客家」两个字也不是他们自己起的。清初广东粤西人管惠州、潮州、嘉应州来的移民叫客家。后来罗香林把民间的「客人」写成学术词，这套叫法才铺开。
三个字，管了一群人三百年。
三、三十亩水田，或者五十亩旱地
清初招垦。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定下一条：流寓的人愿意在四川住下垦荒，「将地亩永给为业」。
可早期不是这么分的。流民进川，「止计块段插占管业」——看见一片荒，插个记号，这块就是你的。先到先圈，圈多圈少看脚程。
乱圈的后遗症是打官司。雍正五年（1727年），户部挑二十个人到四川会同四道清丈，按亩拨给。
雍正六年（1728年）定了硬数：每户水田三十亩，或者旱地五十亩；家里成丁的，每人再加十五亩水田，或者二十五亩旱地。每户还给牛种银十二两，由原籍官府出，移民不用还。
数不小。可成都平原那些自流灌溉的田，早被湖广人占了。客家人到得晚，只能往东上坡。
「住山不住坝」这句老话，客家人自己解释成「住山不怕水淹」。这话不实。真实原因是排队的顺序。
四、从惠州来，从嘉应州来，也从赣南来
很多人以为成都的客家都从梅州来。不全对。
罗香林写过：川西成都、新都、广汉一带的居民，大半是康熙末年从广东惠州、嘉应州和江西赣南各县搬来的。
乾隆六年（1741年）两广总督马尔泰上奏，说的是「广东惠、潮、嘉二府一州，所属无业贫民，携眷入川」。惠、潮、嘉是三处。
具体到人更清楚。龙泉驿洪安镇有一支刘氏，族谱写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从惠州府青州湖塘围迁来，祖籍是今天河源的和平县。
新都天回那一带，来得最多的是惠州府长乐县的人，长乐就是今天梅州的五华。三支有明确年份：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雍正十年（1732年）、乾隆十八年（1753年）。
所以那不是一次集体搬迁。从康熙四十八年到乾隆十八年，前后四十四年，一批一批走，走的是不同的县、不同的房。
五、族谱写清了康熙四十八年，写不清刘备
还是洪安那支刘氏。入川这一段准得很：康熙四十八年、惠州府青州湖塘围、简州义七甲。哪一年、哪个围、落哪个甲，一样不缺。
再往上一翻就变味了。
谱上说这支是蜀汉刘备的后人。炎兴元年（263年）刘禅归魏，子孙迁洛阳，后隐居扶风；八王之乱后人死散，晋永熙元年（290年）改姓藏到荆州；元末明初入粤东，在惠州府青州建湖塘围。
从263年到1709年，一千四百四十六年，一路有名有姓、有地点、有缘由。
这不叫记载，叫攀附。清代有专门替人修谱的谱匠，往上接哪一位，可以商量。
所以这条链入川以后记得细，入川以前接不住。哪一房走了、哪一房留下，谱上大多空着。
不是没人查。是本来就没记。
六、五个镇九成以上，一个街道不到三成
四川客家研究中心做过实地调查：成都东郊这块客家方言区，约五百平方公里，住着五十万客家人。
再往细里分，《成都客家话研究》给过一组数：西河、洛带、黄土、洪安、万兴五个镇，客家人占九成以上，男女老少都能说流利客家话；同安八成左右；大面、十陵一半上下，中老年人还说，十几岁的多半改说四川话；龙泉街道不到三成。
出龙泉驿更明显。成华区保和那一片，客家话已经濒临消亡。
有人做访谈记过一段家里的对话。母亲用客家话喊「食饭了」，孩子用四川话答「来了来了」。
一家人，各说各的话。
这块地方还能留多久，没人给得出数。分布图有，比例有，可「还能说几年」，谁也没算过。
结尾
话是靠人一天一天说出来的，不是靠牌子挂出来的。
洛带古镇上那几座会馆还在，广东会馆、江西会馆、湖广会馆、川北会馆，一座挨一座。如今门口站着游客。
会馆能修，话修不了。
你家里是不是也这样：长辈一口老家话，小辈只会答应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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