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疼

我得癌这事儿,是从一次晕倒开始的。那天我是G字头列车上的乘务员,跑早上六点四十那趟,车厢里人挤人,过了石家庄才松快些。照例推着小车卖盒饭,“盒饭四十五一份”,喊到第五节车厢的时候,眼前突然发黑。我扶住椅背,手里那瓶矿泉水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一个大爷脚边。大爷帮我捡起来,说姑娘你脸色咋这么白。我讲没事,昨晚没睡好。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胸牌硌得慌,列车长蹲在旁边掐我人中,好几个旅客围过来,有人打120,有人往我嘴里塞糖。我那时候还想爬起来接着上班,怕耽误事,腿一软又坐下了。

那是头一回觉得身体不对劲。

其实早就有征兆。胃不舒服大半年,吃完饭就胀,反酸,打嗝。我一直当老胃病治。高铁上吃饭哪有个准点,早上四点起来,五点多出乘,赶大交路一跑十几个钟头,午饭拖到下午三点,扒拉两口冷饭,有时候就泡碗面。疼了就嚼两颗胃药,顶了半年。那次晕倒之后,列车长不让我再跑,直接送进郑州站附近的医院。做完胃镜,医生取了几块肉,让等病理。等报告那几天我还乐观,想着顶多是胃炎,回家喝粥养养就好。

我丈夫老周开出租。晚上收车回来,见我在沙发上躺着,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生病了,去医院了。他也没当回事,哦了一声,去厨房下挂面。我躺在那儿,听见他下完面接了个电话,是他表姐,说给他介绍个跑网约车的副班司机,能多挣点。挂了电话他过来喊我吃饭,我起不来,胃里一阵阵发紧。他蹲下来看我,说你脸色真不好,到底查出来啥了。我说不知道,要等。

病理报告出来那天,我自己去医院拿的。医生叫号,我进去,他让我坐,把报告单推过来。胃腺癌,低分化,局部晚期。这几个字我认得,连起来就看不懂了。我普通话平时挺标准,那天问医生嗓子是哑的:医生,这个是癌症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没家属陪你来?

我说没有,我爱人开出租。

他顿了一下,说,你这个情况得手术,得尽快住院。

我脑子一片空白。出了医院蹲在马路边上,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该给谁打。给老周打吧,他正跑车,接了怕出事。最后没打,去超市买了一兜橘子,回家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橘子有点酸,边剥边掉眼泪。老周晚上回来,看见一茶几橘子皮,问我买这么多橘子干啥。我说想吃酸的。他看了我半天,说你怎么眼睛肿了。

我绷不住了,把报告单拍在茶几上:老周,我得了癌。

老周那会儿的反应特别真实。先是不信,拿起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说医院是不是搞错了。我说我还没敢告诉他们我天天胃疼的事。他一下子火了,说你怎么不早说,难受了半年硬扛着,你当你是铁打的?话说到一半,他声音就变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结婚八年,那是头一回看见他哭,没哭出声,就站在电视机前面,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地板上。

第二天他没出车,说陪我去办住院。我说你不跑车哪有钱啊。他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办住院那天,我让理发师把头发推了。推完再捐给癌症协会做假发的机构。理发师犹豫了一下,没真推光,剪了个贴头皮的短发。镜子里的我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白了,瘦了。出了理发店,老周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来,愣了一下,把烟掐了,说你这样也好看。

第一回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术后那几天真难熬。伤口疼,背上还埋着镇痛泵的管子,翻个身都不敢。老周买了张折叠床睡走廊,半夜我按铃叫护士换药,他头一个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大冬天的袜子都没穿。护士说家属你别急。他搓着手退回去,眼睛还盯着我。

出院那天,我以为病就这么治好了。医生叮嘱定期复查,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三个月后复查,肝上发现一个结节。又做了第二次手术。做完第二次,医生说后续得化疗,两周一次的那种方案。我算了算账,一次化疗连上药钱,医保报销完也得自费千把块。老周说,做,砸锅卖铁也做。

化疗是真的要命。

头一回化疗,我还不知道厉害。护士把药水挂上去,我盯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心想这大概跟打吊瓶差不多。滴到一半,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抓起塑料袋,把中午喝进去的半碗粥全吐了。那种吐不是干呕,是从胃底往外抽,胆汁都快吐干净了。吐完靠着枕头喘气,浑身冒冷汗。护士说正常,别怕。我心想,这叫正常?

第二回化疗开始掉头发。不是一根一根掉,是一把一把地掉。早晨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片,洗澡的时候头发把地漏都堵了。我对着镜子用手轻轻一捋,就掉下一小撮,不疼,就是心里发毛。我让老周买了顶假发,戴了半天,头皮痒得受不住,摘了。后来干脆买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逢人就说怕晒。

第四回化疗之后,浑身疼。

那疼跟刀口疼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先是膝盖,晚上睡觉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然后是腰,躺着也酸坐着也酸,再后来是手指尖,碰东西跟过电一样麻。半夜疼得睡不着,又不敢翻身吵醒老周,就咬着被角,听见自己牙床磨得咯咯响。有一回老周半夜上厕所,看见我睁着眼,问我咋了。我说睡不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我额头,我“嘶”了一声——他碰到的是我脸上三叉神经疼的地方。他一下子慌了,说我去叫医生。

我拽着他袖子说,不用,化疗的副作用就是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31次,就这么熬过来的。中间无数次想放弃。记得第十六次化疗做完,回家路上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小区门口花坛边。老周蹲下来,把我背起来。我趴在他背上,像一袋水泥,说我老周,我拖累你了。他背着我走了几步,闷闷地说,你要不在,我拖累谁去。

孩子那会儿上小学二年级。我化疗之后掉了头发,她问,妈妈你为啥剃光头。我说妈妈生病了,药把头发吃掉了。她想了想,说那我的头发给你吧。我眼泪就下来了。她又跑回屋,捧出个存钱罐,哗啦全倒在床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都有,说是她攒的,给妈妈买药。老周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扭头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坐不得高铁,坐的绿皮火车,硬座,七八个小时。到的那天晚上给我炖了锅鲫鱼汤,非让我喝两碗。我说妈,我真吃不进去。她端着碗坐床边,半天叹口气,说闺女,你要是走了,妈可咋活。那句话我到现在不敢细想,只能安慰她,我没事,你看我精神多好。

楼下卖早点的王大妈,每天早上给我留一碗小米粥,说养胃。对面楼的王叔退休前在单位管过财务,主动帮我跑医保报销,哪些能报哪些不能报,门儿清。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半条街的人养着,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

单位领导也带人来看了我两回,提了牛奶和水果,还有同事们凑的一个信封。列车长跟我说,你安心养病,岗我给你留着。其实我知道,胃都切了那么多,以后肯定跑不了长线了,可他这话还是让我鼻子酸了一下。

病友群里有个大姐,乳腺癌,化疗二十多次,老在群里发语音:妹子们,别怕,咱都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后来没撑住,走了。她走的那天下午,我攥着手机在病房里哭了一整个钟头,我怕我也走她那一步。

第二次手术后病情其实稳了一阵子,我也以为苦日子要熬出头了。结果那年冬天,又开始吐咖啡色的东西。复查下来,腹腔里有转移的淋巴结,得做第三次手术,把病灶清扫干净。医生把老周单独叫进办公室谈了很久。我躺在病床上,看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知道他签字的手都是抖的。

那晚我一个人在病区走廊来回走。病房的灯都关了,只有护士站亮着。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人生真是荒唐。我二十多岁跑车的时候,一天能走三万步,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

那阵子我每天在想,万一这次手术下不来,我怎么跟闺女说。

老周嘴笨,平时不浪漫,可他真的离不开我,我知道。我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压在枕头底下,写了银行卡密码,写了柜子里那件羊绒衫是买给他妈的,写了闺女以后上哪所中学,写得特别琐碎。写完之后自己哭了一场。后来那封信被老周发现了,他看完,当着我的面撕了,说:你写的这些,等你好了自己一件一件去做,我不替你办。

那是他头一回对我发那么大的火。我发誓再也不写那种东西了。

第三次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全麻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疼得说不出话。嘴里有管,鼻子里有管,胃管、引流管、尿管,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老周趴在床边,头发白了好几撮。我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他醒了,见我在看他,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来换药,他想握我的手又不敢,最后还是轻轻搭在我手指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可算醒了。

在ICU住了四天。那四天像是另一辈子的事。旁边床的老人夜里没了,仪器嘀嘀嘀报警,医生护士跑到床前,最后拉了帘子,家属在外面压着声音哭。我躺在病床上连扭头都难,只能听,听着听着心里就发冷,想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老周每天只进来探视一次,一次十五分钟,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就露一双眼睛。他说你别怕,外面下雨了,等你好了我接你回家。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出了ICU以后,又补了几轮化疗。算下来,一共31次。最后一次是年前做的,护士拔针的时候跟我说,恭喜你,毕业了。我笑了一下,大概笑得比哭还难看。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穿着厚棉袄,戴着帽子围巾,还是觉得冷。老周的车停马路对面,闺女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妈妈!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真好,还能听见她喊我。

年后复查,医生说目前没发现新病灶,进入观察期,不用化疗了,药还得吃,隔段时间来复查,五年是个坎。老周问医生,那她还能上班吗。医生说,别干重活,别熬夜,注意休息。

单位那边后来给我安排了新岗位。高铁站的问讯处,旅客问路、问车次、问改签,白班,有凳子坐。头一天去报到,我穿着制服站在服务台里,头发长出来一点,贴着头皮,我用帽子遮了。有个大爷来问,去北京的G158在哪儿进站。我说,前面直走左转,下电梯就是。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带了一点沙哑。大爷说了声谢谢,拖着箱子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我总觉得这份工作苦,起早贪黑,站一天腿肿,遇到不讲理的乘客还得陪笑脸。病了以后才明白,能好好站在站台上,看见车进站出站,是多踏实的一件事。

化疗的毛病还留着。手脚麻,阴天下雨膝盖酸,胃小了,吃几口就饱,体重上不去,人看着还是瘦。可这些疼我都能忍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老周的呼噜声,伸手摸摸他的脸,他也不醒,翻个身接着睡。女儿屋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我躺在那,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安稳得很。

后来有一回,闺女从学校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才讲,班里有个同学说她妈妈得癌症了,快死了。

我蹲下来,把她拉到怀里,说妈妈得的那个病,已经治好了呀。她仰着脸看我,说那你还吃药吗。我说吃,吃几颗维生素,跟吃饭一样,就着水就咽了,你看妈妈现在多精神。她这才笑了,说那我去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老周收车回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说看树呢,你看那棵法桐,去年叶子掉光了我都担心它死,今年又发这么密的芽。他没接话,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掏出根烟,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过几天你复查,我陪你去。

复查那天,我在诊室里坐着,手里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老周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医生看了片子,翻了翻病历,抬起头说,恢复得很好,按时吃药,保持心情,没事。

出了诊室,老周说,走,请你吃烩面。

我说,一小碗,多了吃不下。

他说,一小碗就一小碗,再要个凉菜。

面馆里热气腾腾,我坐在他对面,把那碗面的汤都喝完了。他看我喝汤,也低头去喝自己的。我忽然想起以前跑车的时候,列车广播总说,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经安全到达终点站。到站了,其实下一趟车还在等你。

现在我还是会跟人讲起那段日子。有时候讲到三次手术,讲到31次化疗,讲到浑身疼得整夜睡不着,讲到ICU里隔壁床的老人。有人问我,你后悔吗,后悔以前那么拼,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我说,后悔的事多了,后悔没早点去检查,后悔总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可人生没有如果,病来了就是来了,哭完怕完,还是要吃饭,还是要治,还是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有人问我,病好了以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不再那么怕了。以前怕考不上好的车组,怕评不上职称,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怕跟人比被人比下去。现在不怕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有一份能养家的工作,有一个嘴笨心热的老公,有一个把存钱罐倒给我买药的闺女,有每天给我熬粥的王大妈,有替我跑医保的王叔,有喊我岗还给留着的列车长。这些东西比职称和业绩都沉。

我现在在问讯处上班,每天看见很多赶路的人,有拖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有出差谈生意的,有第一次坐高铁不会换乘的老人。我都会耐心地告诉他们从哪走。有时候他们问完了,会回头看我一眼,说谢谢啊姑娘。

那一瞬间,我总觉得我也还在那列高铁上,推着小车,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走得又快又稳。

我不再跑长途了,但我还在站台上。

老周现在每天收工早一点,晚上回来会带一只烤红薯。他说是顺路买的。那红薯热乎乎的,掰开,瓤是黄的,甜得粘牙。闺女在旁边喊,妈妈你不能吃太多甜食。我说妈妈就咬一小口。她跑过来,踮着脚,替我吹了吹红薯上的热气。老周坐在沙发上笑,说这是咱家的御前侍卫。

我忽然想起那三年,病床上、手术台上、化疗椅上,一次次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像这烤红薯一样,外头烤得黑不溜秋,掰开里面还是软软的、甜的。

如果非要给那段日子安个名字,大概就是一份高铁乘务员的抗癌自述,不幸得了癌,三次手术,31次化疗,浑身疼。疼过,怕过,哭过,怨过,也真的想过放弃。可最后我还是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守着站台,看着太阳照进来,看着闺女跑过来,看着老周在出站口等我。

活着真好。

哪怕是普通地活着,能好好吃一碗面,能听见家里人喊你名字,能看着树发芽,能被人叫一声谢谢,都真好。

下午一班列车进站了,广播里传来那句熟悉的提示音,我站在问讯处,抬头看了看大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人生啊,说到底就是一次又一次重新出发。

列车到站了,可我还不想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