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还没透亮,宋老三就把板车从墙根下拖了出来。院子里凉飕飕的,露水把晒了一秋的玉米棒子打得潮乎乎的。他没惊动屋里的人,自个儿把十袋谷子一袋一袋搬到车上,码齐了,又拿粗麻绳横一道竖一道捆牢实,这才蹲在车辕边,摸出旱烟袋,满满地装了一锅。

这十几袋谷子,是他一年的身家。他记得开春那阵,天旱,沟里的水断了,他挑着两只木桶,从三里外的河汊子一担一担往回挑,浇了整整七天,肩膀磨破了皮。夏天虫多,他背着药箱,天不亮就下地,一棵一棵地看,把那些糟蹋庄稼的虫,一条一条捉出来。秋天割谷的时候,他腰弯到地里,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割到天黑,直起腰来,咔吧一声,那声音他自己听着都怕。如今这些谷子晒了七个日头,颗颗饱满,在麻袋里沉甸甸的,像他攒了一年的日子。

老伴儿披着褂子出来,瞧了一眼车上的麻袋,又瞧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一搪瓷缸热水,还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粮站的人刁,”她终于开口,“去了,嘴放甜些。”

“我知道。”宋老三把鸡蛋揣进贴身口袋,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跳上车辕。车轴吱呀一声,惊起院墙上一只麻雀。

去镇上的路十五里,全是土路。秋收后车辙深,板车走得慢,太阳爬到一竿子高,才远远看见粮站那片灰扑扑的瓦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架子车、手扶拖拉机、还有几头驮着粮袋的毛驴,挤作一团,尘土里尽是咳嗽声和牲口响鼻。几个汉子蹲在路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都不说话,只拿眼睛瞟着前头那道铁栅栏。

宋老三把车排在队尾,搓着手站在太阳底下。前头的人议论着今年的行情,说粮站里换了个年轻验质员,手紧,压级压得狠。“老辈那套'看眼人'不行了,”有人恨恨地说,“如今认的是仪器,测出来几等就几等,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队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宋老三看着前头的人把粮食倒进验质的铁斗,那个穿蓝布褂的年轻验质员戴一副白手套,捏起一把谷子,凑到眼前看,又掐开一粒谷壳,对着光眯眼,最后拿笔在单子上划拉两下。倒粮的人脸色就沉下去,嘟嘟囔囔,还是把粮搬进了仓。一个老汉不服,多问了两句,那验质员眼皮一撩,说:“爱卖不卖,不卖拉回去。”老汉憋红了脸,到底没敢再说,弯着腰,把粮一袋一袋扛了进去。

宋老三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先自矮了三分。

轮到宋老三时,日头已经偏西。他把车拉到验质台前,解开麻袋,捧起一把金黄的谷子,摊在手心里给他看:“同志,你瞅瞅,晒了七个日头,颗颗饱满,没有秕子。”

年轻验质员没接话,照旧戴手套,捏起一把,捻了捻,又掐开两粒,对着光看了看。笔在单子上顿了顿,写了个“三等”。

宋老三的眉棱跳了一下。“同志,”他压着嗓子,“我这谷子是老品种,我伺候了它们一整个夏天,虫没敢咬,水没敢缺,怎么能是三等?”

“水分偏高。”验质员头也不抬。

“高不到哪儿去,”宋老三把谷子往手心又颠了颠,“你再看看,这成色……”

“要么三等,要么你拉回去,下回再来。”验质员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语气硬了。

周围静了一瞬,几双眼睛都看过来。宋老三喉头动了动,指甲在麻袋上刮了一下。他又想起老伴儿那句“嘴放甜些”,可那句话卡在嗓子里,就是咽不下去。他这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把种子播下去,除草,施肥,割回来,打下来,晒干了,一年的汗全在这十几袋谷子里。如今人家拿白手套捻一下,就定了它的命。他嘴笨,他想不出那些圆滑的话,他只知道,自己的谷子是好的,是好东西,可他说不出来。

他憋了半晌,终于还是弯腰,把谷子倒进了验质员的铁斗。他倒得很慢,谷粒沙沙地流,像把一整个秋天倒给人家看。

轮过秤的时候,麻烦又来了。保管员说他的秤砣“偏轻”,要按“九成扣”算。宋老三再也忍不住,梗着脖子吵起来。他吵得很吃力,嗓门大,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反复说“我的秤明明是足的”“你不能这样欺负庄稼人”。吵到后来,惊动了粮站站长。那站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听了几句,又看了看地上的谷子,弯腰也掐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半晌说了句:“谷是好谷。按二等收吧,秤,给足了。”又回头瞪了那年轻验质员一眼。

宋老三领到一张薄薄的收购单,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他在心里算了算,那数字离他预想的,还差着两百多块。可他已经没有再吵的力气了。他弯腰把空麻袋收好,绑在车辕上,从贴身口袋掏出那个煮鸡蛋,剥了壳,蹲在粮站墙根下,一口一口咽下去。鸡蛋凉了,噎得慌。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拉着空板车往回走。车轻了,人却觉得比来时更沉。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停下车,从怀里摸出那张收购单,看了看,又折好塞回怀里。

老伴儿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没问卖了多少钱,先递过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二等,给足了秤。”老伴儿“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谁都没说话。风起了,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他想,明年,兴许该学着种点那个“新品种”了。可他实在舍不得这一地老谷。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种子,也是他留给这片地的念想。他不知道,等他把地也种上别人家的东西,这片土还是不是他的土。

夜风凉了。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碾过他半辈子的踏实,也碾过他说不出口的那点委屈。他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磕干净,才进屋躺下。屋里的灯没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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