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换班的消息,是在考试前两天传开的。

那天下午没课,我们几个男生在宿舍楼道里抽烟。隔壁寝室的李涛从外面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们班期末谁监考,知道不?

我们都摇头。课表上只写了考试时间,监考老师一向是教务处临考前才贴出来,谁也不会提前去问。

李涛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说,我女朋友在院办帮忙,看见你们班那门课的监考表了。原本不是她,她跟周老师换的班。

这个她,不用名字,我们都听懂了。

楼道里安静了一下。烟还在烧,有人把烟灰弹在栏杆外面,没说话。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安静。不是吃惊,也不是害怕,是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因为这件事从我们知道的那天起,就像个半公开的秘密,谁都不确定该不该放到台面上说。现在好了,她自己把它放上来了。

李涛又说,周老师本来都排好了,她主动找过去,说想换到咱们班。周老师也没多问,就换了。

有人低声说了句,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吗。

另一个人接,明摆着又怎么样,人家是老师,监考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都是看热闹的意思。二十出头的人,对这种事的反应总是先兴奋,再假装替谁担心。那天晚上,班里几个群都在传。没人敢在群里把话说得太明白,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配上几个表情。可越是这样,传得越快。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看班里人的脸,就知道没有谁不知道了。

女生那边更明显。她们不怎么说,但眼神会往那个男生身上飘。那个男生坐在靠窗第四排,平时话不少,那两天几乎不抬头。他越不抬头,越有人看他。

我那时候跟他还算熟。不是特别好的朋友,但一起打过球,也一起在宿舍煮过几次泡面。他叫陈卓,个子高,皮肤黑,笑起来挺招人。我们班男生里,他算长得精神的。但也就那样,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会跟女老师扯上关系的人。

至少我一开始没看出来。

事情要往前倒一个学期。

那门课是专业基础课,一周两次,都在上午三四节。女老师姓什么,这里我不提了,就称她老师吧。她那年二十八岁,刚工作没几年,人长得清秀,说话声音不大,上课从来不点名,也不怎么管纪律。我们那时候都觉得她脾气好,好说话,考试前划重点也大方。

现在想想,那种好脾气,可能只是她还没学会在这份工作里摆出厉害的样子。

陈卓是什么时候跟她熟起来的,没人说得清。我印象里是有一回课后,他去问她问题。问了什么,我早忘了。后来就见他有时候下课不急着走,在讲台边上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再后来,有人看见他往她办公室去过。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学生找老师问问题,太正常了。何况她教的是基础课,快考试了,去办公室答疑的人不少。

但陈卓去的次数多了,时间也长了。

真正让班里人起疑的,是有一次晚自习回来,几个女生说在教工宿舍楼下看见他。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前那排冬青旁边,像在等人。

女生们没敢多看,走过去了。可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在一起。班里大多数人也没有。我们知道的,都是些边角:他手机里存着个号码,不让我们看;他周末有时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他买过一杯奶茶,没在宿舍喝,拎着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可放到一起,就够人猜了。

真正坐实这件事的,是陈卓自己。

有天晚上在宿舍,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往外走。我们没听清内容,但听见他叫了一声老师。

等他回来,有人就问他,陈卓,你是不是跟她好上了?

他愣了一会儿,没否认。

宿舍里炸了。有人拍他肩膀,说牛逼。有人笑着问,二十八岁,你也敢。还有人半真半假地劝他,说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她工作都得没。

陈卓当时怎么说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就是聊得来。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自己也没想清楚。二十出头的男生,被一个年长几岁的女老师喜欢,心里有得意,也有新鲜。可那种得意,撑不了太久。

恋爱开始得很快,结束得也快。

从我们知道到听说他们分手,前后也就一个多月。具体哪一天分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阵子,陈卓不再往办公室跑了,下课第一个出教室,手机也不怎么响了。

有人问他,分了?

他嗯了一声。

再问为什么,他就不说了。

那段时间,女老师上课还是老样子。声音不大,讲得也清楚,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目光也不会在谁身上多停。我们坐在下面,心里都清楚,她看的是哪个方向。

可她没有闹,也没有找过陈卓。至少在教室里没有。

我们那时候还觉得,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学生和老师,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结果。分了就分了,等这学期结束,课一上完,谁也不见谁,慢慢就翻篇了。

直到考试前两天,监考表传出来。

她主动跟周老师换了班,要来我们班监考。

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重。

我们班那门课,原本该周老师监。周老师五十多岁,出了名的松,监考时坐在讲台后面看报纸,一学期都不一定抬几次头。她这一换,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要来。

她来干什么,谁都知道。

那两天,班里人见了面,说的都是这件事。有人觉得刺激,说这回有好戏看了。有人替陈卓紧张,说这要是在考场上被盯着,题都写不下去。还有人说,她不会故意找他麻烦吧。

女生那边说法又不一样。有人说她傻,为了一个学生把自己搭进去。也有人说她可怜,被甩了还要站在讲台上,让这么多人看着。

我那时候没怎么说话。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事不该这么热闹。可我又忍不住去听,去问,去跟人讨论。好像不参与进去,就错过了什么。

考试前一天晚上,宿舍里很晚都没睡。

陈卓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有人故意逗他,说,陈卓,明天坐我旁边,我罩你。

他没理。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说了一句,她爱来就来,我又没做错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宿舍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心里突然有点发空。他嘴上说没做错,可那两天他连食堂都不怎么去,吃饭都是我们给带。他怕的,不只是考试。

他怕的是坐在那个教室里,被全班人看着,被她看着。

那种感觉,我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做了一件自己说不清对错的事,最怕的不是惩罚,是被人看。

而第二天,全班都会看。

我不只是说别人。我也在那些看着的人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们是被闹钟一起吵醒的。

平时考试,宿舍里总要闹一会儿,谁起晚了,谁忘带笔了,谁嘴里叼着包子往外冲。可那天早上,静得有点反常。陈卓起得比谁都早,坐在床沿穿衣服,背对着我们。我们也没人提昨天晚上的话,各自收拾东西,假装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

出了宿舍楼,天阴着。风一吹,人就醒了大半。路上碰到别的班的人,有人跟我们打招呼,眼神却往陈卓身上飘。他低着头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步子比平时快。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好像我们不是去考试,是去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而我们每个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买了票。

考场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大教室。我们到的时候,门还没开。走廊里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话。可我们班的人一过去,声音就低了一截。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我们身上,又很快移开。

陈卓靠在墙上,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过去拍他肩膀,想说句什么,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没开口。

八点五十五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整条走廊都静了一下。

她走过来了。

穿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扎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试卷。跟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可那天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很稳,头也抬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我们班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拿钥匙。钥匙串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居然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进去吧。

声音不大,跟平时上课叫我们翻书的语气一模一样。

没人动。

过了两秒,前排的女生先迈了进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家鱼贯而入,谁也没说话。陈卓走在最后,进去的时候,头低得更厉害了。

我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坐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有人选座位的时候,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卓周围那一圈。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第三排,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故意排挤他。是没人敢坐。

好像坐得近了,就会被卷进什么里去。

铃声响了。

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先点了名。点名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念到陈卓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竖着耳朵,根本听不出来。

陈卓在下面应了一声,到。

她没抬头,继续念下一个。

发试卷的时候,她从第一排开始发。一张一张地递,动作很慢。走到陈卓那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没停,把试卷放在他桌角,就走过去了。

自始至终,她没看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都不看,比盯着他还让人难受。

我坐在后面,看着讲台上的她。她拉过一把椅子,在讲台后面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动作从容,神态平静,像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

可她坐的位置,正对着陈卓。

教室很静。只有翻试卷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我低头看着卷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是题难,是我总忍不住想抬头。

想看看她在干什么,想看看陈卓怎么样了。

我知道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坐在我前面的女生,每隔两分钟就会抬一下头,假装捋头发,眼睛往讲台方向瞟。斜对面那个男生,笔停在卷子上半天没动,眼睛却往窗边斜。还有后排的几个人,干脆把卷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大家都在偷看。

可谁也不敢真的看太久。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她发现,就会被拉到那个局面里去。

她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怎么动。偶尔抬一下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她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答题。等她目光移开,又有人慢慢抬起来。

那两个小时,像被拉长了一样。

我做一会儿题,就抬头看一眼。每次看,她都是那个姿势:背靠着椅子,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是在看陈卓,还是在看整个教室,还是根本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自己的事。

陈卓一直低着头。

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硬,像一根绷紧的弦。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又停住。他面前的卷子,写得很慢。我有一次趁她低头喝水,往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他的笔停在选择题第三题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不会。

他是写不下去。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用落在身上,都知道有多难受。何况盯着他的,不只是讲台上一个人。是全班几十双眼睛,隔着卷子,隔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扫过来。

他像被放在了玻璃柜里。

每个人都能看,每个人都在看。

可他不能躲,不能走,甚至不能抬头说一句别看了。他只能坐在那里,低着头,假装自己在答题,假装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中间有一次,他动了一下。

他好像想抬头,脖子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去了。然后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下捋了捋,盖住了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

可我看着,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我想起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床上说,她爱来就来,我又没做错什么。那时候他还能嘴硬,还能撑着。可真到了这个地方,真被几十双眼睛围着,他那点硬气,根本撑不住。

他才二十出头。

他哪见过这种场面。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教室里立刻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她沿着过道往下走,脚步很轻。走到第一排,停了一下,看了看某人的卷子。又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平时巡场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往哪里走。

她一步一步,往陈卓那个方向走。

我听见前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卓的背,明显更僵了。

她走到他旁边,停住了。

那一刻,我真的替他捏了一把汗。我甚至想,她会不会把他的卷子拿起来,会不会说点什么,会不会当着全班的面,把那件事挑破。

全班人都在等。

等一场爆发。

可她没有。

她在他身边站了大概三秒钟。也许更短。然后她转过身,沿着过道往回走了。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没碰他的卷子。

走回讲台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平的,像刚才那几步,只是普通的巡场。可我看见她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换班来监考。

她不是来抓他作弊的,也不是来当众骂他的。她就是来让他坐在这里,让他看着她,也让全班人看着他们。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甩了她,可她还是能站在他面前,还是能稳稳地坐在讲台上。

她要的不是输赢。

是那口气。

可那口气,争得值不值,当时没人想。

我们只觉得,这戏比想象中更闷,也更让人难受。

没有吵架,没有撕逼,没有任何激烈的场面。只有一屋子的人,各怀心事,坐在那里熬时间。

熬到铃响。

最后半小时,教室里的动静慢慢多了起来。有人翻卷子的声音变大了,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坐不住了,身子扭来扭去。可没人敢提前交卷。

不是不会。

是没人好意思第一个站起来。

好像第一个走,就成了这场戏里最显眼的那个。

大家都在等。

等别人先动。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了,举起手说,老师,我交卷。

她点了点头,说,放这儿吧。

女生把卷子放在讲台上,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像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有几个人交了卷。

人一多,就不那么显眼了。

陈卓一直没动。

他坐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拿起卷子,站起来,往讲台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讲台前,他把卷子放下,没抬头,也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只有站得近的人能听见。

她说,陈卓。

他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全班都静了。

刚走到门口的人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

她看着他,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名字写了吗?

就这五个字。

陈卓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写了。

她点了点头,说,走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教室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她把陈卓的卷子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我好像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铃声终于响了。

大家一窝蜂地往外走,像逃一样。出了教室门,走到走廊上,才有人敢出声。可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说。

“她刚才叫他名字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这种事,能当着全班说吗?”

“那她来干什么啊?就为了问一句名字写了吗?”

“你懂什么。这才叫厉害。”

厉害吗?

我那时候也觉得,她挺厉害的。不哭不闹,就往讲台上一坐,就把他逼成那样。

可后来我再想,厉害什么呢。

她二十八岁,刚工作没几年,为了一个学生,主动换班监考,把自己的私事摆到几十个人面前。她赢了什么呢?赢了一句“老师”,赢了他低头不敢看她,赢了全班人都知道她被甩了还放不下。

那天的事,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都在说。别的班的人见了我们班的,就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今天考场上有没有事?

我们班的人,有的添油加醋,说她全程盯着他,眼睛都不眨。有的说,她故意走到他旁边站了十分钟,他笔都抖了。还有的说,最后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冷了。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可每个人都说得绘声绘色。

陈卓那天中午没去食堂。

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有人回去拿东西,叫他吃饭,他也没应。下午还有一门考试,可他书都没翻。

我们宿舍那几个人,中午也没怎么吃好。

坐在食堂里,被人问来问去,一开始还觉得挺新鲜,好像自己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内幕。可问的人多了,我突然有点烦。

好像我们不是同学,是一群看客。

看完了戏,还要出去讲给别人听。

下午那门考试,陈卓去了。可他状态很差,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宿舍里没人再提这件事。

可大家都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天,别的班也在传。第三天,连别的系都有人知道了。走在路上,有人指着我们班的人说,就是他们班,那个女老师跟学生的事。

她后来没再来过我们班。

下学期也没她的课了。

有人说她调去别的系了,也有人说她只是不教我们这一级了。到底怎么样,没人去核实。我们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在教学楼里见过她。

陈卓呢,也变了不少。

他话少了,也不怎么跟班里人一起玩了。以前他最爱打球,后来球也很少打。有人叫他,他就说有事。

他还是那个陈卓。

可又好像不是了。

我那时候总觉得,这事是她的错。是她小心眼,是她放不下,是她用老师的身份欺负学生。一个大男人,被这么当众羞辱,太没面子了。

可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那天的考场,想起她坐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她敲在桌沿上的那一下手指,想起她最后只问了一句“名字写了吗”。

我突然不确定了。

那天坐在讲台上的她,和坐在下面的他,到底谁更难受。

谁赢了,谁输了。

谁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些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只知道,那天的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包括我自己。我们都坐在那里,假装答题,心里却在数着时间,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们以为自己只是观众。

可我们的目光,本身就是戏的一部分。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又想起了这件事。

那天我在单位楼下等电梯,旁边有两个年轻老师模样的女生在说话。一个说,现在的学生胆子真大,什么都敢。另一个说,老师也不好当,稍微近一点就说不清。

电梯来了,她们还在说。我站在角落里,忽然就想起了她。

想起她坐在讲台后面的样子。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她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也记不清她的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我只记得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甩了的人。那种安静现在想起来,不是镇定,是硬撑。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劲,才能把自己按在那样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两个小时。

我当时不懂。

我以为她是来赢的。赢回一点面子,赢回一点主动权,让陈卓在全班面前抬不起头。那时候我们私底下都这么说,说她厉害,说她不动声色就把人收拾了。

可后来我慢慢觉得,她不是来赢的。

一个真正想赢的人,不会把自己也摆到台面上。她完全可以私下找他,可以跟辅导员说,可以跟同事抱怨,甚至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可她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方式,换班,监考,坐在讲台上,让几十个人看着他们。

那不是在报复他。

那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她明知道那天之后,全院都会知道。明知道学生会在背后叫她什么,明知道同事会怎么看她。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女老师,跟学生谈恋爱,又被学生甩了,还主动换班去监考。这种事传出去,最难听的永远是女人。

这些她不会想不到。

可她还是去了。

我后来才有点明白,她不是去让陈卓难堪的。她是去给自己一个交代的。她要亲眼看着他坐在那里,要让自己确认,这个人真的可以这么平静地坐在下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要让自己死心。

可死心这件事,哪是坐在讲台上就能做到的。

她问的那句“名字写了吗”,现在想来,可能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体面的话了。

再多说一句,她可能就撑不住了。

陈卓呢。

毕业以后,我跟陈卓的联系就少了。刚开始还偶尔在群里说话,后来连群都安静了。他去了别的城市,做什么工作,过得怎么样,我都是听别人说。有人说他后来结婚了,也有人说没有。我没去问过。

有几次,我想起那天的事,想给他发个消息,问他一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考试。

可每次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提。

有一年同学聚会,他来了。坐在角落里,话还是不多。有人喝多了,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说当年咱们班可出过名。话没说完,就有人咳嗽,使眼色。

陈卓端着杯子,没接话。

我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接”的笑。

那顿饭他吃得很安静。散场的时候,他走得早。我追出去,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是我,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我说,好久没见了。

他说,是啊。

我们站在饭店门口,抽了根烟。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问他怎么样,他也说还行。

谁都没提那件事。

后来烟抽完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走了,回头再聚。

我看着他走到路边打车。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们还记得。知道那件事在每个人心里都没过去。也知道我们都在等他先开口。

可他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又想起考试那天他交卷的样子。低着头,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下,转身就走。她叫住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挺惨的。

被一个老师当众拿捏,连头都不敢抬。

可后来我再想,他也没那么无辜。

他当初要是没跟她开始,要是没在别人面前说“就是聊得来”,要是分手的时候能好好说清楚,事情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当然,这些都是马后炮。

二十出头的男生,哪懂什么好好说清楚。他可能只觉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想到,对方比他大几岁,又是老师,在这段关系里要承担的东西比他多得多。

他也没想到,分手之后,她会用那样一种方式,把他钉在那间教室里。

那场考试,他后来再也没提过。

可我觉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忘不了她。

是忘不了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几十双眼睛,明的暗的,都在等着看他会怎么样。他不能抬头,不能说话,不能解释,也不能发火。他只能坐在那里,把卷子写完,然后交上去。

那可能是他人生里最长的一场考试。

考的不是功课。

是他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没有我们这些围观的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她也许不会那么紧绷,他也不会那么僵硬。他们或许能说点什么,哪怕吵一架,哪怕把话说绝,也好过那样隔着半个教室,一句话都不说。

可我们都在。

我们让那件事变成了一个舞台。

她不能下来,他不能走。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只能演下去。

我们总觉得自己只是看热闹的。

可热闹看完了,戏台子拆了,看戏的人散了,那两个被看的人,却要带着那场戏过一辈子。

她后来怎么样,我其实不知道。

有人说她调走了,有人说她一直没结婚,也有人说她后来嫁了个同事,过得挺好。都是听说,没一个准的。

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后悔那天去监考。

不是为了陈卓。

是为了她自己。

她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结束那段感情,把它当成一段不该开始的错误,慢慢消化,慢慢过去。可她没有。她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摊在了几十个学生面前。

她以为那样能出口气。

可那口气出完了,剩下的日子,还是她自己的。

那些议论不会因为她赢了就停。那些眼光不会因为她坐得稳就少。她还是要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面对同事意味深长的笑。

她赢了一时。

可那之后呢。

没有人知道。

陈卓也一样。他躲过了那天,躲过了那个学期,躲过了所有当面问他的人。可他躲不过自己。他后来变得那么沉默,那么不爱跟人打交道,也许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他怕了。

怕再被人那样看着。

怕再成为别人嘴里的故事。

我们这些围观的人呢。

我们早就忘了。如果不是偶尔有人提起,如果不是同学聚会上的那半句话,我们根本不会想起那天的细节。我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新的热闹要看。

可他们呢。

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早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还是说,他们一直留在那间教室里,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坐在下面,谁都没有真正离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替他们回答。

我只知道,那年考试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陈卓,后来也再没有主动提起过那个学期。

他们都把这件事藏起来了。

藏得越深,越说明没过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会不会做点什么。

比如在考试那天,不抬头看。

比如在别人议论的时候,不跟着笑。

比如在陈卓蒙着被子躺在床上的时候,坐到他床边,说一句,没事,会过去的。

可我知道,我不会。

那时候的我,也只是一个爱看热闹的学生。

我也会抬头。

我也会偷看。

我也会在心里等着,看她到底会说什么。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场戏的一部分。

没有谁比谁干净。

这就是代价。

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是我们所有人的。

只是他们两个人,替我们承担了最重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