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过了七十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今年七十三,身体没啥大毛病,血压高点,膝盖偶尔疼,牙掉了三颗,镶了俩,剩一颗后槽牙死活不肯下岗,啃骨头的时候格外卖力。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住,闺女隔天打个电话,儿子俩礼拜来一趟,来了就坐沙发上刷手机,刷够一个钟头站起来说“爸我走了啊,有事打电话”。

上个月老李没了。老李是我棋友,比我小两岁,天天早上公园石桌那儿等我下棋,下完了俩人蹲路边吃豆腐脑。头天还跟我吵吵说“你这步马别着腿了”,第二天他闺女打电话来说“李叔夜里心梗,走了”。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愣了半个钟头,然后站起来把象棋盒子塞柜子最里头去了,再没拿出来过。

老李走了一个礼拜,我做了个决定:把烟戒了。抽了五十年,说戒就戒,现在兜里揣瓜子,想抽了就嗑瓜子,嗑得嘴角起泡。

闺女知道了,电话里嗓门拔高八个度:“爸你受啥刺激了?”

我说没受刺激,就是寻思着,老李比我小两岁,走之前啥征兆没有,头天还活蹦乱跳的。我这七十三了,再抽烟,指不定哪天也“咔嚓”一下。你爹我还没活够呢。

闺女那头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说:“爸,要不你上我这儿住一阵子?我天天给你做饭。”

我说不去,你做的饭比你妈差远了,我去了得饿瘦十斤。

她气得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翻出来一柜子旧衣裳,好些年了,领子都磨破了,我一直舍不得扔。还有我老伴的毛衣、围巾、老花镜,全搁柜子里落灰。我一件件叠好,毛衣围巾装了一袋子给闺女送去,说“你妈的,你留着穿”。闺女接过去,抱怀里半天没抬头,最后闷声说了句“爸你咋突然整这个”。

我说不突然,你爹我算明白了。过了七十,日子不是按年算的,是按天算的。今天脱了鞋上床,明儿能不能穿上还不一定呢。该收拾收拾了,省得哪天“咔嚓”了,你们翻我柜子翻出一堆破烂还得骂我。

闺女眼圈红了,我赶紧补了一句:“别哭,你爹我还能蹦跶呢,就是提前安排安排。”

后来我又干了件事——把存折密码写纸上了,搁抽屉里,上头压了张纸条:“给儿子闺女的,一人一半,别打架。”儿子来那天我告诉他了,他愣了半天:“爸你这是干啥?你身体好好的……”

我说好好的才得说清楚,等你爹躺医院插管子了再说,你俩光顾着哭,谁听得进去。

上礼拜我干了件这辈子没干过的事——报了个旅行团。去桂林,六天五晚,两千八,夕阳红专列,一车老头老太太,导游举个小旗喊“叔叔阿姨跟上”。我打电话跟老伙计老周说这事,老周在电话那头乐了:“你?旅游?你连公园都懒得逛!”

我说你懂个屁,你出过省没?

老周说没有。

我说那你闭嘴,等我回来给你看照片。

真去了。头一回坐高铁,头一回住酒店,头一回吃桂林米粉。同团的老太太们特能聊,有个从哈尔滨来的大姐,七十了,一个人跟团,说老伴走了三年,她年年出门玩两趟,“在家待着干嘛?等死啊?出来玩也是等死,好歹乐呵着等。”

我一听这话,太对了。第二天逛景点我主动帮人拍照,拍了好几张糊的,被大姐骂了半天。晚上吃饭我自费加了盘啤酒鱼,一桌老头老太太给我竖大拇指。

回来之后我儿子来接站,看见我晒得黢黑,拎着大包小包,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爸你买这么多东西?”

“给你闺女买的桂花糕,给你媳妇买的丝巾,给你买的辣椒酱。对了,还给你妈烧了炷香,说我去桂林玩了,她以前老念叨想去,我替她去了。”

儿子把东西接过去,闷头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下回你出去玩,叫上我,我请假陪你去。”

我说你拉倒吧,你去了谁给我拍照?你爸我现在跟哈尔滨大姐学了好几个姿势,回头教教你媳妇,让她给我拍。

昨天老周来我家,我把桂林照片翻给他看,他翻了半天,抬头问我:“你真想开了?”

我说想开了。过了七十,谁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我算过了,就算活到八十五,也就十二年了,四千三百多天,听着挺多是吧?可这四千三百天里,能出门玩的日子撑死几百天,剩下三千多天全搁家坐着看电视,有啥意思?

老周沉默了半天,说:“那下回你去哪儿,带上我。”

我说行,下个月去青岛看海,我报团,你出钱。

老周急了:“凭啥我出钱?”

“你比我小一岁,你还有五千多天呢,花你点钱咋了?”

老周骂了我一句,回家取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