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说上句,我接下句。今天上榜的是「高反支帐篷躺卧男子去世目击者发声」。点进去之前我先说清楚:这个年轻人确实做错了,非法穿越四个字,当地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我不替他辩。但是评论区最响的那两个字,我不同意。
各位想知道是哪两个字吗?活该。
有人说:九月一号刚发的公告,严禁穿越,他十月就去,这不叫作死叫什么。有人说得更狠:浪费公共资源。有人说得最细:九个人上山,走了十八个小时,他妈妈付了七千五百块马帮费,这笔账怎么算?
我不替他辩护,错了就是错了。但是我想问一句:为什么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没了,全网第一个冲出来的反应,是两个字的判决?
各位,这两个字最大的用处,是让我们不必再往下想了。
十月十号,天气变坏,和他同行的三个人下撤了。监控显示,这几个人是在景区大巴上临时认识的。各位,请注意临时认识这四个字。四个年轻人,谁也不是谁的室友,谁也不是谁的同乡,谁也不是谁的班长。在这种关系底下,那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命令他「你必须跟我们下去」,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个儿有这个义务。说了,对方可以不听,闹不好还得落一个多管闲事。
各位,这不是人心冷漠。这是关系被抽空之后必然的结局。四个人的队伍,本质上是四个独行者。
这一幕我在教室里见过多少回了?一百二十个人的大课,分组作业四个人一组,也是临时搭的班子。我做过一次小调查,问学生:如果你发现同组的同学明显撑不住了,会不会直接说一句,别做了,我们去找老师?一百二十个人,举手的不到三十个。下课有个男生跟我说实话:老师,我怕他觉得我多事。
还有一个例子更实在。有一年我带的班里,一个男生发烧三十九度,在宿舍躺了两天,同屋三个人照常上课,没有一个人给我发一句话。后来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说,一个说,我以为他会自己去医务室;另一个说,我说了他会不会嫌我管得宽。各位,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心眼坏的。他们只是从来没被教过,什么时候该多管闲事。
那我们大学里的安全教育是什么?开学第一周看一个防诈骗视频,签一张安全责任承诺书,辅导员在群里转发一条注意人身安全。各位,这不叫安全教育,这叫免责教育。字签了,责任就尽到了;通知发了,出事就是你自己扛。这套东西眼熟吗?保护区那边九月一号发了公告,白纸黑字写着属高风险自陷行为,人身伤亡自己承担,救援费用依法追偿。公告发得对不对?对。但是发完公告,是不是就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再说那个年轻人自己。他为什么在帐篷里躺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那有多要命。各位,知道「高原反应」这四个字,跟知道「它会发展成肺水肿脑水肿、必须在一天之内撤到低海拔、连手指头都数不清就是大脑已经在肿」,是两回事。前者是信息,后者是要有人教的。
说到这儿,我得说说我自己丢人的地方。我五十多岁第一次上高原,头也晕,心跳也快,当时的想法是扛一扛就过去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我从小到大被教的就是这个:家长说坚持,老师说再坚持一下,单位表扬的是轻伤不下火线。我们这一代人被教了半辈子怎么咬牙,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什么情况下该撤。
那个二十一岁的孩子也一样。他不是不知道有危险,他是被教了二十一年别轻易放弃。而这二十一年里,没有一节体育课教过他身体发出的信号该怎么读,没有一堂班会告诉他,同伴要走你跟不上,开口说一句我不行了,不丢人。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你看,一说活该,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我们不用问,为什么同伴十月十号因恶劣天气下撤的时候,他已经出现高原反应,却没有跟着一起走;我们不用问,为什么他躺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帐篷里,别人伸出五根手指问他这是几他都答不上来,他还在那儿等;我们也不用问,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到底知不知道高原反应是会死人的。活该两个字一出口,以上每一问当场作废。
先把那笔被算得最起劲的账摆出来。十日同行的朋友发现他不对,十一日有人报警,消防出五个人,保护区管理局出两名向导,另协调两名医生,九个人当天下午五点动身。十八个小时,第二天中午才到帐篷,那时候人已经深度昏迷。他们抬着人往低海拔转移,第三天下午五点五十分,走到水洛镇的时候,人没了。他母亲此前转来一万块用于请马帮和向导,花了七千五,剩下的两千五退了回去。
各位,这笔账全网算得极细,有人说七千五不贵,有人说救援就不该收钱。但是十八个小时这回事,我劝你别急着拿钱去量。
这套句式我当了二十多年大学老师,熟得不能再熟。它有个孪生兄弟,叫「不是读书的料」。
你去办公室随便听听。一个学生挂了三门,老师叹口气说,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家长跟着说,随他去吧,他不是那块料。各位,这句话一落地,全班上下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从此谁都不必再去查那孩子到底卡在哪儿了。是第一章没听懂,还是第一章里某一节没听懂,还是某一节里那个概念从来没搞清过?不用查了,一句话替所有人免了职。
活该,和他不是读书的料,是同一句话。把一个结果,归到一个没法改的原因上,然后所有人的责任一笔勾销。
但是今天我不打算停在骂人上。我要盯的是另外一个瞬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