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襄活到了八十二岁,董小宛死时二十八岁。
这个数字本身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个人耗尽心力,把另一个人从几次生死关头拉回来,而那个被救的人,此后又活了五十多年。
问题是,被留下来的那个人,究竟有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她薄醉凭栏,没有刻意说话,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就这一面,冒襄记了很久。
但没过多久,他就彻底移情别恋,倾心于陈圆圆,甚至定下了婚约。
后来陈圆圆被人劫走,这段缘分就没了下文,冒襄才又转回头,重新来找董小宛。
这个顺序,冒襄在《影梅庵忆语》里写得很清楚,他没有刻意隐瞒。
只是后世读这段故事的人,大多跳过了这一节。
董小宛接受他,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这些事。
她在秦淮风月场里打滚多年,人情冷暖看得很清楚。
她接受他,是因为她当时别无选择,也因为她真的动了心,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彼时她母亲刚刚过世,身上背着债,还有人在外面胁迫她,已经闭门谢客,心力交瘁。
冒襄出现的时机,对她来说不只是情感上的触动,也是乱世里一个可以抓住的落脚点。
她押上了全部,包括她自己。
冒襄打算离开时,没打算正式道别,是身边的朋友劝他,说你总要去告个别。
他去了,看见董小宛已经把行李收拾好,说要一路送他。
这一送,走了二十七天。
冒襄在路上几次劝她回去,她在江边立了誓,说此生不回头。
一个人在外面追了这么久,冒襄的态度依旧是犹豫的。
赎身需要一大笔银两,他拖着没有去办,事情就搁在那里。
后来是钱谦益出面张罗,帮她凑了赎身的钱,才把这件事了结。
董小宛入了冒家的门,身份是妾室。
冒家是江南大族,规矩多,门第讲究。
董小宛的出身,决定了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管才情多好,行事都要格外小心。
《影梅庵忆语》里记了一个细节,说每次家里聚餐,无论冬夏,她都站在桌边侍候,家人多次叫她坐下来,她只肯坐一小会儿,吃几口,就又起身站回去。
这不是谦逊,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边界压得很低以后形成的习惯。
冒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董小宛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贴补家用。
她擅长烹饪,据记载,她研究出了一种制作糖霜花露的方法,冒氏家谱里专门提到董糖的来历,就是她做的。
这个细节容易被忽略,但它说明她不是一个只会吟诗的人,她在用非常实际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清兵南下,江南战火四起,冒家四处逃难。
冒襄在颠沛流离中前后几次病倒,病得极重,有一次是痢疾,腹泻数百次,整个人快撑不住了。
董小宛守在床边,昼夜不睡,冬天给他焐手焐脚,夏天给他扇凉,喂药喂饭,一守就是几个月。
冒襄后来在文章里写,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她。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
但真心承认,和真正平等对待,是两件不同的事。
董小宛写过一首诗,不是写给冒襄的,是写给自己的。
病眼看花愁思深,幽窗独坐抚瑶琴。
黄鹂亦似知人意,柳外时时弄好音。
病着,独坐,窗外鸟叫,她觉得鸟是在安慰她。
这首诗情绪不激烈,甚至有点克制,但越克制越让人觉得难受,因为你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地方说。
她通读诗文,写得一手好字,画工也不差,在秦淮河那一圈的女子里,才情是公认的。
可进了冒家,这些东西能发挥的空间非常有限。
她的位置是妾室,家里主母在,长辈在,有太多事情轮不到她开口,更轮不到她拿主意。
她的那点精力,全部用在照料家人上了,用在陪冒襄度过一次又一次的病痛上了。
1651年,董小宛去世,年二十八岁。
冒襄写《影梅庵忆语》,文字确实好,读起来情深意重,后世很多人被这篇文章打动,觉得他们两个情投意合,是一段佳话。
但文章是冒襄写的,她没有机会写自己的版本。
她留下来的只有那几首诗,零散,片段,情绪藏得很深。
冒襄在董小宛死后,继续纳了姬妾,生活照旧。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指责的,在那个时代完全正常。
只是正常,不代表对于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她当初离开秦淮河,不是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是在那个年代,一个无力赎身的风尘女子,能走的路本来就只有这么几条。
选了这条,她就把所有的力气都押上去了,没有留后路。
冒襄最后写下的那些字,是不是她真正想要被看见的方式,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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