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不少老辈人留下来的手抄本,也拜访过一些在乡下坐堂的老先生。其中有一个问题,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拿出来争,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阴阳两虚的人,到底该补阴还是补阳。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自己知道。阴虚补阴,阳虚补阳,阴阳两虚就阴阳双补,书上都这么写。直到我亲眼见过几个被“补”坏了的病人,才慢慢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想先说一个颠覆性的看法。那些一见到阴阳两虚就急着补的人,可能从第一步就走错了方向。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先得搞清楚“阴阳两虚”这四个字到底在描述什么。
多数人理解的是,身体里阴也不够了,阳也不够了,像一个水池,水少了一半,火也灭了一半。于是第一反应就是加水、加火,双管齐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水池里的水为什么会少。火为什么会灭。
不是外面有人舀走了水,也不是风吹灭了火。是水池底下的那个进水口堵住了,是生火的那个炉膛漏了。你往池子里倒再多水,它还是会慢慢渗掉。你往炉膛里塞再多柴,烟从裂缝里全跑光了。
阴阳两虚,说白了,它不是两个独立的“不够”,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紊乱。
我认识一个老先生,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他说,阴阳两虚的人,就像一间老房子,屋顶漏雨,墙壁透风。你不能只在屋里摆火盆取暖,也不能只在地上铺油布接雨。你得先看看,是瓦碎了,还是墙基沉了。
这个话听起来朴素,但道理很深。
我们身体的阴阳,从来不是两个仓库里各自堆着的存货。它们是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是同一棵树的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阴是河床,阳是水流。河床干了,水就没有了约束,会四处乱窜。水流枯了,河床就会龟裂,会塌陷。
所以,阴阳两虚的本质,是这条河的循环出了问题。
你单去补阴,好比往干裂的河床里灌水,水灌进去,河床承受不住,反而会冲刷出新的裂口。你单去补阳,好比往没水的河道里硬推水流,水到了干涸的地方,没有了承载,就会泛滥成灾。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吃了滋阴的药,反而觉得胃里胀闷、食欲全无,甚至拉肚子。因为那些滋腻的东西,是需要阳气去运化的。你的阳气本来就虚,运化不动,那些补品就变成了堵在路上的石头。
反过来,很多人吃了温阳的药,马上口干舌燥、口腔溃疡、脸上冒痘、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那些辛热的东西,是需要阴液去涵养的。你的阴液本来就亏,涵养不住,那些火就变成了四处乱窜的野火。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冬天里,你家里暖气坏了,同时窗户也关不严。你不能只顾着烧锅炉,火烧得太旺,热气全从窗缝跑了,屋里还是冷,锅炉自己倒是烧坏了。你也不能只顾着修窗户,窗户修好了,锅炉不烧,屋里照样是冰窖。
你得一边修窗户,一边通烟道,让锅炉的火能稳稳地烧,热气能在屋里留住。
这个“修窗户”和“通烟道”,才是调理阴阳两虚的关键。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一个在南派三叔那些故事里经常出现的东西。那些老宅子里,总有些机关,看着不起眼,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碰错了一个地方,整个屋子就开始塌。
人体的阴阳,也是这样的机关。
你看着是阴不足,你去补阴,结果触动了阳的机关,阳也跟着塌了。你看着是阳不足,你去补阳,结果触动了阴的机关,阴也跟着崩了。
所以我说,阴阳两虚的人,既不可补阴,也不可补阳。
不是说不该管阴虚,也不是说不该管阳虚。而是说,你补的那个动作本身,会触发新的失衡。
那怎么办。不补了。
对,不补。
我们要做的,是让身体自己把阴阳的秩序恢复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玄,但中医几千年就在做这件事。它不是去当搬运工,往身体里搬东西。它是去当修理工,把坏掉的机关修好,让身体自己运转起来。
我这些年琢磨下来,觉得这条路,得从两个地方下手。
一个,是中焦。一个,是浮火。
先说中焦。中焦是什么,就是脾胃。脾胃在身体里,像一个轮子的轴心。脾主升,胃主降。清阳要往上走,浊阴要往下走,都靠这个轴心在转。
阴阳两虚的人,中焦往往是停摆的。轴心不转了,上面的火下不来,下面的水上不去。你就看到上面口干舌燥、心烦失眠,下面腰膝酸冷、夜尿频多。上热下寒,寒热错杂。
你这时候去补阴,补到上面,上面更堵。你补阳,补到下面,下面更滞。
所以第一步,得让这个轴心重新转起来。
我常用的一个思路,是从《四圣心源》里来的。黄元御这个人,把人体看成一个“一气周流”的圆。左路是木火升发,右路是金水敛降,中焦是那个让圆转起来的枢轴。
他说,中气如轴,四维如轮。轴不转,轮子就卡住了。
有一首方子,叫天魂汤,是黄元御用来助左路木火升发的。里面甘草、桂枝、茯苓、干姜、人参、附子,看着简简单单,但思路很特别。它不是在补肾阳,它是在温中焦,让脾阳能把左路的气机推起来。
还有一首地魄汤,是助右路金水敛降的。甘草、半夏、麦冬、芍药、五味子、玄参、牡蛎。它不是在滋肾阴,它是在降肺胃,让右路的气机能够收住。
这两首方子,名字起得也很有意思。天魂、地魄,听起来像是道家的东西。但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天魂管升,地魄管降,一升一降,中焦的轴心就活了。
轴心一活,阴阳就自己开始对话了。
但这还不够。光有轴心转起来,身体里那些已经跑偏的火,还需要有人去把它们引回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引火归元。
我见过很多阴阳两虚的人,身体里都有一股“浮火”。这股火不在它该在的地方,跑到上面去了。所以你看到他们脸上有红晕,嘴唇发红,口干口苦,心烦失眠。但你摸摸他们的脚,是冰的。摸摸他们的腰,是凉的。
这就是火不归元。火本来是应该藏在肾水里,温煦下焦的。但它跑出去了,跑到上焦去捣乱了。
这时候你去清热,去泻火,那是雪上加霜。因为你泻掉的,是身体本来就不多的阳气。火是泻了,人也垮了。
你得把它引回来。
怎么引。我在一本老旧的册子里,看到过一个方子,叫二加龙骨汤。这个方子出自《小品方》,是桂枝加龙骨牡蛎汤的变方。
桂枝加龙骨牡蛎汤本来是用来治虚劳失精的,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写得很清楚,少腹弦急,阴头寒,目眩,发落,脉极虚芤迟,这些都是阴阳两虚的证候。但仲景没有用熟地、山萸肉这些补肾的药,他用的是桂枝汤加龙骨牡蛎。
桂枝汤是什么,是调和营卫的。营卫就是阴阳在体表的那一层。桂枝和芍药,一个辛甘化阳,一个酸甘化阴。它不是在补,它是在调。
龙骨和牡蛎呢,是潜阳的。它们像两个沉在水底的锚,把那些浮在上面的火,一点一点拽下来。
二加龙骨汤又加了两味药。一味是白薇,一味是附子。白薇清上焦的浮热,附子温下焦的真寒。一清一温,一上一下,方向是反的,但合在一起,就是在告诉身体里的火,你该往下走了。
这个方子里没有大剂量的滋阴药,也没有大剂量的补阳药。它做的事情,是给火指路。
还有一个方子,叫潜阳封髓丹。是郑钦安的路子。潜阳丹和封髓丹合在一起,砂仁、附子、龟甲、黄柏、炙甘草。砂仁纳气归肾,附子温肾阳,龟甲潜阳,黄柏清下焦的湿热,炙甘草调和。
郑钦安说,这是“纳气归肾”之法。气归了肾,火就归了元。火归了元,上焦就不热了,下焦就不寒了。
你注意看这些方子,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直接去补阴,也不直接去补阳。它们做的是“交通”的工作。把上面的引下来,把下面的托上去,把左边的推到右边,把右边的拉到左边。
就像一个大宅子,管家发现这边屋子太热,那边屋子太冷,他不会往这边泼冷水,也不会往那边搬火炉。他会去看看,是不是风道堵了,是不是烟囱歪了。他修的是风道,不是调温度。
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治病就是缺什么补什么。后来看得多了,才知道,身体上的事情,比仓库管理要复杂得多。
阴阳两虚的人,他们的身体处于一种低水平的平衡状态。水少了,火也少了,但水和火之间还在勉强维持着一种关系。你贸然去动其中一方,这个勉强维持的关系就断了。
所以中医才说,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
这个话不是让你补阳的时候捎带着补一点阴,也不是让你补阴的时候捎带着补一点阳。它说的是,你补阳的那个动作本身,就得是在阴的框架里完成的。你补阴的那个动作本身,就得是在阳的推动下实现的。
缺了这个框架,缺了这个推动,你补的东西就是死的,进不了身体的循环。
我见过一个老先生治阴阳两虚,他用的方子里,常常有一味药,叫葫芦巴。这个药不常见,在一般的补肾方子里也不多见。他说,葫芦巴这个东西,性温而不燥,能温肾阳,但又不至于把火点得太旺。它就像一个温和的引路人,把阳气一点一点往肾里带。
他还喜欢用一味药,叫白薇。白薇是清虚热的,但它清的不是实火,是那种浮在表面、下面没有根基的火。他说,白薇就像一个耐心的说客,跟那些跑偏的火讲道理,让它们自己回去。
这两味药,一个温,一个清,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一推一拉,就把火给请回家了。
你看,中药的配伍,有时候就像下棋。不是看哪颗棋子厉害,是看棋子之间怎么呼应。
我还有一个体会,阴阳两虚的人,调理的时候,剂量往往不能大。大剂量地补,身体反而受不了。要小剂量地、慢慢地来。就像给一盆快枯死的花浇水,你不能一桶水泼下去,得一点一点地渗。
这个思路,其实就是把身体当成一个活的东西,而不是一堆零件的组合。活的东西,它有它自己的节奏,有它自己的逻辑。你要顺着它来,不能硬来。
有一次,一个病人问我,说大夫,我到底是阴虚还是阳虚。我说,你既是阴虚,也是阳虚。他说,那你到底给我补哪个。我说,我哪个都不补。
他当时就愣住了。
我跟他说,你想象一下,你家里有一盏油灯。灯油快没了,灯芯也快烧完了。你怎么办。你光是往灯里倒油,灯芯是坏的,油也点不着。你光是换灯芯,没有油,灯芯烧一会儿就成灰了。
你得先把灯芯修一修,让它能吸油,然后加一点点油,让它慢慢着起来。着了之后,再一点一点地添油。火不能大,大了会把灯芯烧了。也不能小,小了就灭了。
阴阳两虚的调理,就是这样。
你得先让身体恢复“吸”的能力,恢复“化”的能力,恢复“收”的能力。然后,一点点地,让阴和阳在身体里重新相遇。
这个过程,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出错。
我常常想起南派三叔写的那些老宅子。那些宅子里的机关,看着是死的,但其实都是活的。你按对了顺序,它就转。你按错了,它就锁死。
人体的阴阳,也是这样的机关。你得找到那个对的顺序。
那个顺序是什么。就是先通,再调,后养。
通是中焦的通,是气机的通,是火路的通。调是寒热的调,是升降的调,是左右的调。养是在通了、调了之后,身体自己开始养自己。
你不需要替身体去养。身体自己会养。你只需要把路给它让开。
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中医这个东西,说到底,不是一门“对抗”的学问。它是一门“引导”的学问。
你不跟病对抗,你跟病商量。你不跟身体较劲,你顺着身体来。
阴阳两虚,不是一个需要你去“补”的病。它是一个需要你去“调”的状态。
你把中焦的轴心调活了,把浮越的火引回来了,身体自己就会去补它该补的地方。
你要相信身体有这个能力。它比你聪明。
你只要别去捣乱就行。
别一看到阴虚就六味地黄丸,别一看到阳虚就金匮肾气丸。那是在添乱。
你得看,这个人的中焦能不能转,这个人的火能不能归。不能转,不能归,你补什么都是白补。
这就是我这些年的一点体会。不一定对,但至少,我用这个思路,见过一些人慢慢好起来。不是靠猛药,不是靠大补,是靠一点点地,让身体自己找回它的秩序。
秩序回来了,阴阳就回来了。
阴阳回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症状,就自己散了。
你不用去追它们。你追它们,它们跑得更快。你把路修好了,它们自己就回来了。
就像老宅子里的那些机关。你把对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整扇门就开了。
钥匙是什么。就是你得看清楚,这个阴阳两虚的人,他的中焦在哪里卡住了,他的火从哪里跑掉了。
你看清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调了。
看不清楚,就别急着动手。等一等,看一看,比乱补一气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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