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今年三十九晚上九点刚躺下就觉得不对劲,喊他妈说脑出血了
我外甥叫赵小军,今年三十九,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铺,修了十几年车。
他这人跟他爹一个样,闷葫芦,不爱说话。可干活实在,修车不糊弄,回头客多。他媳妇刘敏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踏实。有个闺女,今年上小学五年级。他妈,就是我姐,跟他住一块儿,帮着带孩子做饭。
那天是礼拜二,他早上八点开的铺子,晚上八点半收的工。收了工他把工具归置好,地扫了,卷帘门拉下来锁了,骑电动车回了家。到家九点,刘敏给他热了饭,他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几块红烧肉。吃完了洗了个澡,往床上一躺。
躺下没两分钟,他觉得不对劲。
左边手脚有点麻。他以为是压着了,翻了个身,把左手左脚搭到床沿外面。还是麻。不光麻,还有点使不上劲。他攥了攥拳头,左手攥不紧,手指头软塌塌的。左脚也是,想动动脚趾头,动了两下,不太听使唤。
他坐起来了。脑袋有点晕,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晕,是闷闷的,像被人从里面箍了一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左边嘴角好像往下耷拉了一点。他使劲咧了咧嘴,左边嘴角没跟上。
他喊了一声:“妈。”
他妈在隔壁屋看电视,听见了,应了一声:“咋了?”
“你过来一下。”
他妈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脸色不对。“咋了?不舒服?”
“妈,我可能脑出血了。”
他妈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左边身子发麻,手没劲,嘴有点歪。你拿手机照照我脸。”
他妈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他脸。她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赵小军左边嘴角确实往下耷拉,左边眼皮也往下耷拉了一点,跟右边不对称。她手开始抖。
“去医院!赶紧去医院!”
“先打120。”赵小军说。他这个人,修了十几年车,遇事不慌。他说:“别自己开车去,万一半道上不行了,没人管。打120,说清楚地址。”
他妈手哆嗦着拨了120,说了地址,说了症状:“我儿子说他脑出血,左边身子麻,嘴歪了。”
接线员说:“让他别动,别吃东西别喝水,我们马上派车。”
挂了120,他妈又给刘敏打电话。刘敏那天上晚班,九点半下班。电话接通,他妈说:“小敏你赶紧回来,小军可能脑出血了,120马上来。”刘敏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说“我马上”。
赵小军坐在床边,不敢躺。他听人说过,脑出血不能乱动,不能仰着躺,怕呕吐物呛着。他靠着床头坐着,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面。他跟他妈说:“妈,你把我的医保卡、身份证找出来。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还有那个银行卡,在钱包里,钱包在门口鞋柜上。都带上。”
他妈手忙脚乱地翻,翻出来了,揣在兜里。他又说:“妈,你给刘敏说,让她直接去县医院急诊,别回家,回家耽误时间。”
他妈又给刘敏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以后,120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问了几句,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急救人员说:“血压太高了,赶紧走。”
赵小军自己上的担架。他左边身子使不上劲,右边身子还能动,自己挪上去的。急救人员把他固定好,抬下楼,抬上救护车。他妈跟着上了车。
车上急救人员给他吸了氧,扎了留置针。问他:“你平时血压高不高?”他说:“高。好几年了。没吃药。”急救人员说:“为啥不吃药?”他说:“没当回事。有时候头疼了吃一片,不疼就不吃。”急救人员没再说话。
到了县医院急诊,刘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跑过来,看见赵小军躺在担架上,嘴歪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赵小军看见她哭,说:“别哭。没事。”嘴歪着,说话有点漏风。
急诊医生问了情况,开了CT单子。推着他去CT室做了头颅CT。等结果的时候,急诊医生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情况,说:“你这个情况,很可能是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在基底节区。我们这儿能做保守治疗,但条件有限。我建议你赶紧转院,去市里或者省城。越快越好。”
刘敏说:“转哪儿?”
医生说:“市医院或者省城大医院都行。省城远一点,但条件好。市医院近,一个小时车程。你自己定。”
赵小军躺在推床上,说话不利索,可他脑子清楚。他说:“去省城。一次性到位。别在市里耽误时间再转。”
刘敏说:“那我现在联系车。”
医生说:“我们这边可以派救护车送,但费用高。你们自己联系也行。”
刘敏说:“派救护车。钱不是问题。”
医生开了转院单,联系了省城医院的神经外科。那边说可以接收,让直接去急诊。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把赵小军抬上去。刘敏和他妈跟着。从县医院到省城医院,走高速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刘敏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赵小军躺在担架上,左边身子动不了,右边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清醒的时候他问刘敏:“闺女接回家了没?”刘敏说:“让我妈接回去了。”他说:“别跟她说。别吓着她。”刘敏说:“知道了。”他说:“铺子明天关一天。门口贴个条。电话留你的。”刘敏说:“知道了。”他说:“要是……我要是那个啥了,你把铺子盘出去。别自己撑着。”刘敏说:“你闭嘴。你没事。”他笑了一下,嘴歪着,笑得很难看。“我没事。我命硬。”
到了省城医院急诊,直接推抢救室。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来了,看了县医院的CT片子,又开了个急诊CT。做完CT,医生把刘敏叫到办公室。
“出血量大概十五毫升。位置在基底节区。这个位置出血,手术风险大,但保守治疗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左半边身子可能会受影响。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是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刘敏说:“哪个好?”
医生说:“各有利弊。手术能清除血肿,但可能伤到周围脑组织。保守治疗不伤脑子,但血肿吸收慢,压迫时间长,后遗症可能更明显。他这个出血量不大,我倾向于保守治疗。先观察,如果出血不增加,就保守。如果增加了,再手术。”
刘敏说:“听你的。”
赵小军被推到了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进,每天下午探视半小时。刘敏和他妈守在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出血没增加。血压降下来了。人清醒着,能说话。左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比昨晚好一点。继续保守治疗。”
刘敏松了口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了。
赵小军在监护室住了七天。七天里头,他左边身子从完全不能动,到能动动脚趾头,能动动手腕。说话从漏风,到不漏风了。嘴还是有点歪,可比头一天好多了。
第七天转到了普通病房。刘敏进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搁在床沿上,手指头一屈一伸的,在那儿练。刘敏说:“你消停会儿。”他说:“我得练。大夫说了,越早练恢复得越好。”刘敏说:“那你也得慢慢来。”他说:“我知道。”
他看见刘敏眼睛肿着,说:“你别哭。我这不好好的吗?”刘敏说:“你吓死我了。”他说:“我自己也吓着了。我躺下那会儿,手一麻,我就想坏了。我修车的时候见过一个师傅,也是手麻,没当回事,第二天就瘫了。我赶紧喊妈。亏得喊得早。”
刘敏说:“你咋知道是脑出血?”
他说:“我听人说过。手麻、嘴歪、说话不利索,三样占一样就得赶紧去医院。我三样全占了。我那时候就想,得赶紧打120,不能自己开车,不能耽误。我要是自己开车去,半道上不行了,车毁人亡。我要是等刘敏回来再去,她九点半下班,到家十点,再把我弄上车,到医院十点半。晚一个半钟头,出血量可能就不是十五毫升了,可能是三十毫升、四十毫升。那我这条命可能就没了。”
刘敏说:“你脑子倒是清楚。”
他说:“我修车修了十几年,啥毛病没见过?车出毛病之前都有征兆。人也是一样。征兆来了,你抓住了,你就没事。你抓不住,你就倒霉。我抓不住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住了半个月院,赵小军出院了。左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走路有点拖,左手拿东西拿不稳。大夫说回去接着练,练个半年能恢复个七八成。他回了家,天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圈,左手拿矿泉水瓶子练抓握。他闺女问他:“爸你手咋了?”他说:“爸病了,手不听使唤了。练练就好了。”他闺女说:“那你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麻。”他闺女说:“那我帮你练。”她拿个乒乓球搁他手心里,让他攥。他攥不住,球掉了。他闺女捡起来,又搁他手里。“爸你使劲。”他使劲攥,攥了两秒钟,又掉了。他闺女说:“爸你真笨。”他笑了。“爸笨。爸慢慢练。”
他铺子关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重新开门,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徒弟干活。徒弟是他前年收的,二十出头,学了两年了。他在旁边指点:“那个螺丝拧紧点。那个线接错了。那个管子别那么走,拐弯太急。”徒弟说:“师傅你手不行,眼睛还行。”他说:“我手不行,我脑子还行。你听我的没错。”
老客户来看他:“赵老板你咋了?”他说:“脑出血,差点没了。”人家说:“你年纪轻轻咋得这个病?”他说:“血压高,没吃药。作的。”人家说:“那你以后得注意了。”他说:“注意了。天天吃药,一天不落。烟戒了,酒戒了,肥肉不吃了。天天走路,一天走五公里。”
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坐在铺子门口,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动一动的。我说:“你练着呢?”他说:“练着呢。大夫说了,不练就废了。我才三十九,我不能废。我闺女还小,我得把她养大。我媳妇一个人撑不起这个家。我妈年纪大了,我不能让她伺候我。”我说:“你这个人,脑子清楚。”他说:“我不是脑子清楚。我是怕了。我在监护室那七天,旁边床有个老头,脑出血,比我严重,躺了半个月,走了。他儿子在走廊里哭,我听见了。我就想,我不能让我媳妇在走廊里哭。我得活着出去。我得练。”
他练了半年,恢复得不错。走路不拖了,左手能拿东西了,就是精细活儿干不了,拧小螺丝不行。他说:“修车这行,手得巧。我手不巧了,我干不了精细活儿了。我以后就干粗活儿,换轮胎、换机油、补胎。精细活儿让徒弟干。”我说:“那你收入少了吧?”他说:“少点就少点。够吃够喝就行。我以前挣得多,可我把身体挣坏了。现在我挣得少,可我身体好了。你说哪个划算?”
他后来把烟戒了,酒也戒了。以前一天一包烟,晚上喝二两。现在烟不抽了,酒不喝了。他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不能再作了。”他买了个血压计,天天早上量一回,晚上量一回,记在本子上。高压超过一百四,他就少吃盐。低压超过九十,他就多走两圈。他媳妇说他“你现在比大夫还仔细”。他说:“我不是仔细。我是怕了。我怕再来一回。再来一回我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闺女今年上五年级,学习挺好。有一回她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她写:“我爸爸以前修车,手可巧了。他什么车都会修。后来他生病了,手不太听使唤了。可他还是修车。他说他修不了精细活儿就修粗活儿。他说只要还能修车,就能养活我。我觉得我爸爸很厉害。”赵小军看了那篇作文,看了半天,没说话。刘敏说他眼圈红了。他闺女问他:“爸你咋了?”他说:“没咋。爸高兴。”
我后来问他:“你那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手一麻,你咋那么快就想到是脑出血?”他说:“我修车的时候,有个老客户,姓孙,开出租车的。他有一回跟我说,他拉过一个乘客,在车上忽然手麻嘴歪,他赶紧给人送医院了。大夫说那是脑出血,亏得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我那时候听了没当回事。可我脑子记住了。我自己手一麻,我就想起老孙说的那个乘客了。我就赶紧喊我妈。我妈还不信,说‘你别瞎说’。我说‘妈你拿手机照照我脸’。她一照,信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你说个事。我那天晚上要是没喊我妈,我要是想着‘睡一觉就好了’,我第二天早上可能就醒不过来了。脑出血这个东西,快得很。我见过一个,也是手麻,没当回事,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叫他,叫不醒。送医院,晚了。我要是那天晚上睡了,我就是那个下场。”
我说:“你命大。”他说:“我不是命大。我是脑子清楚。我修车修了十几年,啥毛病该修啥毛病不该修,我心里有数。人也是一样。啥毛病该上医院啥毛病不该上医院,我心里也有数。我那天晚上要是不上医院,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我上了医院,我这条命就捡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我外甥的事。三十九岁,汽修铺老板,晚上九点躺下,觉得不对劲,喊他妈说脑出血了。他妈不信,他让她拿手机照脸。一照,信了。打120,送县医院,转省城医院,住监护室七天,普通病房半个月,出院。左边身子落下点毛病,可命保住了。他现在天天吃药,天天走路,天天量血压。他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就得好好珍惜。好好珍惜,就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别作。别作,就是别等手麻了才想起来量血压。他以前不量血压。他现在天天量。他说:“我以前不知道高血压这么厉害。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得改。改了就能活。不改就死。就这么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那个汽修铺门口,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动一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他闺女放学回来,跑过来喊“爸”。他站起来,左手不太利索,可还是把她抱起来了。他闺女搂着他脖子,说“爸你手好了?”他说“好多了”。她说“那你能给我扎辫子不?”他说“扎不了。爸手笨”。她说“那让妈扎”。他说“行”。他把闺女放下来,她跑进铺子里找她妈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闺女跑远。他说:“德明叔,你说这人,啥最重要?”我说:“你说啥最重要?”他说:“命最重要。命在,啥都在。命没了,啥都没了。我那天晚上要是没喊我妈,我现在啥都没了。我闺女没爸了,我媳妇没男人了,我妈没儿子了。你说我那会儿要是怕麻烦,想着‘明天再说’,那麻烦就大了。”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对。命在,啥都在。命没了,啥都没了。他那天晚上喊了一声“妈”,把命喊回来了。喊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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