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时兆娟
“我要一笼蒸饺,两碗猪血汤……”
“三碗三碗,肉包肉包,再要一笼木耳胡萝卜的……”
“该我了吧,咋嫩大会了还没我的……”
黎明的微光斜过吴府大道路东的临街房,把一群人的剪影映在“南门猪血汤”店铺的窗口旁。
队是不可能排的;服务是根本没有的;钱是自觉扫的;问是没人答复的;生气是没人理的:一个全凭顾客素质自动排序的店铺里,上笼、下笼、盛饭,六十岁的老板张更付满眼留意的是上升的热气,是避让伸进来一双双的大手,是一件紧接一件的活,哪儿还顾得上照顾你的情绪?爱气你就气吧,嫌慢不吃下一位正好。
老板娘呢?两手沾面正揉正包呢。两位奶奶级服务员呢?收碗,擦桌,腾地儿,走你……
有意思吧。在餐饮市场血拼利润微薄的2026年,在碗样盆地东北角的古老县城里,还有这样传奇的店铺?
是的,真有。就藏在吴府大道与广安路交叉口红绿灯的西北角。
还藏?
是藏!
因为它压根不在宽广的大街上。它位于主人自家的房屋一楼,位于门面房的背后,你要从前排两家门面中间的夹道往里进,才能看到小小一块竖着的绿底红字招牌:南门红豆腐汤。
低调,真是低调。
不好找。不是老方城根本找不到。
可是喜欢的那批人,特别是男人,特别是前一天喝酒的那批男人,即便穿街巷、过红灯、找车位、捺住性子排序等,也要从东、南、西、北、东南、西北、东北、西南方向的城里、乡里、小区里、自建房里、别墅里……赶到这里,抢上一碗热腾腾的、红彤彤的、麻酥酥的、辣乎乎的、油汪汪的……飘着香菜与油珠的红豆腐汤。
你看这碗汤里,切成一寸见方薄片的红豆腐上,不均匀地分布着一个个气泡孔,像在挤着发出这样的表白:我是真的,我是真的红豆腐!
红豆腐是红色的黄豆做成的豆腐吗?——这是什么话,说出去不让人笑话?黄豆可做出白白的豆腐,浅黄的豆皮,就是做不出红色的豆腐。
这里的红豆腐,是猪血啊!
吃过超市售卖的猪血鸭血吧?装在精致的包装盒里,密封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软弹弹的,用手一拽,能拉多长。放进汤里一煮——这什么啊,味同嚼蜡。再看,一个气泡空都没有。假的。真的猪血或是鸭血,都应该有不均匀的气泡才对。
我这样的不入流的级外吃货一次之后,都再没买过没吃过。
可是你看“南门红豆腐汤”店里的顾客,左手抄勺,右手掂筷,先趴碗边,嘴巴挪动着,急不可耐地吸溜上一口汤,麻,辣,香,咸,还鲜
——得劲!
嘴巴里的小舌头,舒服了;胃里的小馋虫,噤声了;折磨人的隔夜酒,赶跑了。口啊咽啊食道啊胃啊,立正稍息睁大眼,开始工作了享受了
——美啊!
多不容易,为了吃顿早餐,要跑远远的路;要停远远的车;要在林立的人群中伸长胳膊,眼疾手快抢过来;要在满堂的顾客中找到一张凳子,挤着放下自己这碗饭;要在人声鼎沸中放松身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是不是有点贱?是不是从众心理?
从什么众?从谁的众?人家从不做广告不宣传,老夫妻两点起床,干到十点,只盼着早点卖完,只嫌累,只想退休。
不会找人来干?
不。六十岁的张更付说。
方城不缺红豆腐汤啊。缺的是“南门红豆腐汤”,缺的,是张家这碗做了三十年的、老板亲自调味的老店红豆腐汤。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家店没有师承,纯靠着摸索。靠着用心,靠着良心,一碗饭做了三十年。
张家可是老城人。南门,多熟悉的名字啊。那是老方城四门之一的南出关口。在日新月异的发展中,在时尚大气的各种新潮中,方城人说到“南门”,带着满满的自豪,带着深厚的历史印记。
一方并不雄伟的城门,城外的人,城里的人,来来去去,买买卖卖,嫁嫁娶娶,热热闹闹。城外是万顷良田,城内是街衢商铺。
可是,世代住在南门内的张家与这繁华关系不大,或者说,没有关系。要不,张更付的爷爷也不会倾其所有,在城南党桥买下几亩地,带着本支搬到了农村。
以至于张更付弟兄三个都在党桥出生,至今还拥有着农村的土地,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
可是,张家家族大部分毕竟都在城里。红白喜事,血脉相连,走动探望,计划经济刚有松动,“城里人”的称号含金量开始上升。1983年,各种因缘际会召唤下,张家像归巢的鸟儿,举家搬回了老城。
可是靠什么谋生呢?种菜,那一带当时都是菜地,身强力壮又勤劳的小伙子们,靠种堂兄家的菜地,慢慢重新扎下根来。
可是不够。要娶三个媳妇的农家,压力可想而知。
那就出去打工。随着南下潮,整整十年啊。十年的南漂,汗水,辛劳,积累,收获,从1987到1997,这是高速发展的中国十年,也是勤劳小伙子张更付的韶华十年。
1997年,广安路拓宽了。大哥买下的菜地,一下子成了十字口,机会来了。做点什么呢?没有经商经验,本钱又小?
张更付他们想到了做红豆腐汤。
老潘河大桥西头有卖红豆腐汤的,他喝过,从五分钱一碗喝到两毛钱一碗。他爱喝,也试着做过。符合自己当时的条件。
干砖摆成围墙,石棉瓦覆个房顶,家里人口齐上阵。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南门红豆腐汤”店开业了。
根据自己的口味,根据顾客的反馈,细心琢磨,慢慢改进:辣椒不辣不行,太辣人受不住;花椒不能随便用,定准大红袍;红豆腐贵在新鲜,后半夜宰场杀猪,接到的鲜血抓紧洇成块儿,切成均匀的薄片,十点前卖完。
至于调料比例啊,感觉,凭感觉,几十年下来的肌肉记忆,就像老司机上路,不必背口诀,轻松,安全,顺溜,直达目的地。
张家人和睦。兄友弟恭,嫂亲妹善,齐心合力,良心当先。干啊干啊,干到媳妇都娶进门娃子们哭笑闹,像党桥农村的野草,像南门外菜地的青蔬,坚韧,蓬勃,向上。
南来北往的,东通西达的,走亲上店的,南门豆腐汤啊,给人留下了多少难忘的记忆,书写过多少动人的故事啊!
疫情来了,不出门了,没生意了。张家大哥岁数大,也做不动了。小弟张更付积攒多年新房也盖起来了,就在老城墙外边,依着护城河,盖起来四层一个宅院。朝东。可惜不是门面,在第二排。
老夫妻就在自家一楼垒起了灶台,不紧不慢地熬着红豆腐汤,蒸着包子和蒸饺,是老板,也是员工。卖多少,算多少,不急,也不贪。
他们很满足。几十年走过来,有吃有喝有住,还有盈余,就当给闲不住的身体找个活,慢悠悠干吧!
可是方城人真给面儿啊。他们嘴巴刁着呢!被满城烩面养出来的富贵舌头,区分出火锅底料熬出的汤和独家配比的料调出来的汤有区别;辨认出上顿卖不完串进下顿锅的红豆腐和趁鲜做出的红豆腐味儿差别大;尝得出杂肉碎肉与好肉搅出来的馅儿差别远。
你告诉我,我喊喊你,人一天比一天多地奔着这口老味道赶来了。
老夫妻忙不过来了。找个人帮忙收碗洗碗吧。不够?再找个。还不够?不找了。
面要自己揉,料要看着挑,汤要亲口尝,味要亲自拿。大家奔着咱家来,咱得拿出良心做。假手外人,不放心。能干几年算几年,等到儿子能自立,就歇歇。也像别人那样歇歇。
两点起床,发面,搅馅,切片,熬汤……干到天亮,两名员工来,顾客来,店里开始热闹,开始挤,开始抢,开始等待,也有抱怨,可是逐渐都吃到了,都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揉着肚子迎着晨光奔美好生活去了。
收完涮完,员工下班了。
十点了。老两口开始整理,做些第二天的准备。然后,坐下来,盛出最后一晚红豆腐汤,配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偶尔抬起头,冲着蹦蹦跳跳进来的孩童,或者满脸慈祥的老街坊,抱歉地说一声:“没有了,卖完了。”
来人应一声,扭头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就说,晚了啥都抢不到,你还不信。想吃明个早点来,早点……”(2026.10.16)
*作者︱时兆娟:方城县作协副主席,南阳市作协会员、二月河文化研究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协会员,南阳市“三八”红旗手,南阳市十佳书香个人,方城县第十、第十一届政协委员、方城县“红色特别连”队员,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南阳市作文教学优秀教师,现任教方城七小。「青眼有加qyyjtcq」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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