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经济面临复杂冲击、政府财政压力上升的背景下,央行独立性再次成为国际经济界关注的话题。10月19日,在2026外滩年会的一场圆桌讨论中,来自美国、欧洲、日本等地的央行官员及经济学家围绕央行独立性的边界、维持独立性的意义,以及物价稳定与金融稳定之间的关系展开讨论。
美联储原副主席唐纳德·科恩(Donald Kohn)表示,美联储独立性面临的压力“已经非常巨大”,但这一问题并非美国独有。荷兰央行前行长克拉斯·诺特(Klaas Knot)则认为,央行独立性的意义在于显著降低控制通胀的成本。欧洲央行首席经济学家菲利普·莱恩(Philip Lane)则指出,如果市场不相信央行有决心将通胀率拉回目标水平,长期收益率中就可能出现通胀风险溢价,推高政府融资成本。日本央行前行长白川方明进一步提醒,单纯实现物价稳定,并不意味着经济金融体系中的失衡也得到控制。
“实现物价稳定是维护央行独立性的最佳保障之一”
科恩表示,在美国,中央银行独立性所面临的压力已经非常巨大。近年来,人们对技术官僚机构也产生了诸多不满。“这种现象发生的同时,我们还面临着财政压力,这些压力将进一步影响货币政策,此外还有接连不断的供给冲击。”
“我认为维护央行独立性的最佳保障之一,就是实现物价稳定。”科恩认为,央行应对独立性压力的关键之一,是坚持自身职责。
对于美国是否正在走向财政主导,科恩表示:“我个人并不认为美国正在走向财政主导。我不认为美联储会放弃维护物价稳定这一职责,但我确实认为,这些压力会进一步加剧未来面临的挑战。”
科恩还强调称,“我认为要保持非党派立场。确保自己不要站到某一方或另一方的立场上。要始终专注于核心目标,即物价稳定和金融稳定。”
与此同时,央行也需要承认自身判断的局限性,并加强与公众的沟通。科恩表示:“我认为,这需要我们对已知和未知的事情保持灵活和谦逊,并能够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是在不确定性中开展工作的,并以灵活的方式作出反应。”
他补充说:“沟通对所有这些事情都至关重要。我们这些现任和前任中央银行家面临的挑战,就是要向公众和立法机构进行沟通。我认为,我们在与市场和学术界沟通方面做得非常好,但我们在向公众沟通方面做得并不好,而这非常困难。”
央行独立性的意义在于降低控制通胀的成本
诺特则认为,央行独立性并不是为了让央行免受外部压力,而是为了降低控制通胀给社会带来的成本。
诺特表示:“如果你把一群中央银行家聚在一起,专门为中央银行独立性辩护,那么总会存在一种风险,即人们很容易把这种论述理解为一种自利性的说辞。中央银行不喜欢受到政治家、市场或其他方面的压力,但我想在这里特别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中央银行独立性的本质。”
他进一步解释说:“中央银行独立性的意义在于显著降低控制通胀的成本。”诺特将20世纪70年代与2020年代的高通胀进行比较:在20世纪70年代,通胀预期完全没有锚定,美联储前主席保罗·沃尔克不得不促成一次严重衰退,才能打破通胀预期的惯性;而在2020年代,即使实际通胀率一度达到两位数,他在欧洲央行任职期间看到的通胀预期最高也只有2.6%。所以,欧洲央行最终在经济增长放缓、但没有陷入衰退的情况下实现通胀回落,失业率也没有上升。
莱恩从市场定价和政府融资的角度补充了这一问题。他表示:“如果人们不相信央行有能力将通胀率拉回目标水平,那么谁都得不到帮助。因此,可能会出现导致通胀偏离2%目标的冲击。但如果人们认为我们没有决心将通胀率拉回2%,那么长期收益率中就会出现通胀风险溢价,这将导致政府融资成本上升,并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
关注物价稳定之外还要关注金融稳定
白川方明则将讨论引向另一个问题:即使央行实现了物价稳定,金融体系中的风险是否也因此得到控制?
白川方明表示,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的高通胀经历,推动了以物价稳定为目标、由独立中央银行执行货币政策的制度安排,通胀目标制正是这一理念的体现。这一框架在约20年前总体运行良好,但全球金融危机恰恰发生在通胀目标制被广泛视为成功之际。这也暴露出其局限:物价稳定并不意味着宏观经济稳定,中央银行可能因此忽视金融失衡。此后,央行为应对通缩而大规模实施量化宽松,高通胀又再次出现。
白川方明总结了两点教训:一是关注物价稳定之外的金融失衡;二是把握货币政策的力度,避免政策过度及其带来的副作用。他特别强调了欧洲央行2021年货币政策框架中的“比例原则”,认为中央银行在追求政策目标时,也必须审慎权衡政策措施的力度与副作用。
“货币政策努力实现物价稳定,这当然很好,但做得过头有时会很危险。如果副作用可以忽略,那还可以接受;但如果副作用不可忽略,那么做得过头就会有些危险。那就是比例原则的重要性,而我认为比例原则非常重要。”白川方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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