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三十二年,镇江。一位六十五岁的老将躺在病榻上,已经奄奄一息。几个月前,金国皇帝完颜亮率六十万大军南侵,满朝文武无人敢挡,是他拖着病体顶了上去。如今金兵退了,朝廷议和了,他的兵权也没了。地方官为了迎接金国议和使臣,让他从驿站搬走。他搬进了一处别馆,推开门,院子里粪壤堆积,臭气熏天。老将盯着那堆粪土看了很久,然后“发怒,呕血数升而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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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名将刘锜

他叫刘锜。死法憋屈,可他这辈子最不憋屈的一仗,恰恰是南宋对金作战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场胜利。

绍兴十年,金兀术撕毁和约,率十余万精锐南下。刘锜手里有多少人?不足两万,能出战的只有五千。他奉命去东京赴任,走到顺昌(今安徽阜阳)时,得知开封已经陷落,金军前锋转眼就到。换作别人,掉头就跑。刘锜凿沉了船,把家眷安置在寺庙里,堆满柴薪,告诉全城:城破之日,先烧我家,再与金贼死战。金兀术听说顺昌城小,狂妄地说“以靴尖踢倒耳”。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他这辈子最惨的一场败仗。

刘锜的战术堪称冷兵器时代的极限操作。时值盛夏,他让五千士兵分作五队,轮番出战。出战前先吃饱喝足,发暑药,然后把铠甲放在烈日下暴晒。等铠甲热到“不可容手”,才让士兵穿上出击。金军的“铁浮屠”重甲骑兵在酷暑中体力急剧消耗,而宋军以逸待劳。更绝的是,他让士兵手持长斧专砍马腿,一骑倒下便压住数骑,金军阵型大乱。他还命人在颍水上游和草中下毒,金军人马饮食后“困乏无力”。这一仗,金兀术引以为傲的“长胜军”损失了十之七八,狼狈退回开封。消息传出,金人震恐,甚至准备把燕京以南的珍宝全部北迁,考虑放弃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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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

可这场足以改变宋金格局的大捷,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同僚的嫉妒和朝廷的猜忌。第二年柘皋之战,刘锜与张俊、杨沂中合力破敌,战后论功行赏,张俊与杨沂中串通一气,“柘皋之赏,锜军独不与”。张俊还向朝廷告状,说刘锜“战又不力”,秦桧顺水推舟,罢了刘锜的兵权,把他打发到荆南去当知府。一个能打的,就这样被一群不想打的人联手按了下去。

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六十万大军压境,南宋宿将凋零,朝廷这才想起刘锜。老将扶病出山,可淮西主将王权不战而逃,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他被迫退守镇江。就在这时,金国议和使臣要来,留守汤思退为了腾出好馆舍给金人住,让人通知刘锜搬走。刘锜搬进去,看到的是满院粪土。这位在顺昌城下用五千人击碎十万金军的老人,没有死在铁浮屠的刀锋下,却死在了自己朝廷为金国使臣清扫驿馆时堆起的粪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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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之战,南宋抗金史上的辉煌上战

他临死前,握着前来探望的虞允文的手,说了一句让人心寒彻骨的话:“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他不是在夸虞允文,他是在替所有被这个朝廷辜负的武将,说出最后的绝望。一个能打的将军,最悲哀的结局,不是打不过敌人,而是打得过敌人,却打不过自己人的嫉妒、苟且和一堆臭不可闻的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