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一算命先生给特务看相,忽然低声: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茶馆里正热闹着。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瓜子壳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角落里两个唱小曲的刚歇了嗓子,正捧着茶碗润喉。靠窗那张八仙桌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老头半闭着眼,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面前摆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头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对面坐着的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短打,腰里鼓鼓囊囊揣着家伙什,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嘴角咧着,眼珠子却冷冰冰地打量着老头。这人姓赵,叫赵德顺,在警察局侦缉队做事,平日里抓人审讯,手上不干净,心里更不干净,谁见了他都绕着走。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路过茶馆看见这算命摊子,鬼使神差就坐了下来。
“老先生,您这话说的。”赵德顺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可周围两桌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这人最不信邪,您要吓唬我,可得掂量掂量。”
算命先生姓周,叫周茂林,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在赵德顺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赵爷,我周老头在这条街上摆了八年摊,从没胡说过。您印堂发暗,眉梢带煞,今晚子时前后,必有血光之灾。要么您身上见红,要么您手上见红,躲不过的。”
赵德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手伸进腰里摸了一把,掏出两块银元拍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老头,你打听打听我赵德顺是干什么的。跟我玩这套,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这摊子摆不成?”
周茂林没接银元,反倒把面前的茶碗推过去:“赵爷,您喝口茶,听我说完。我要是没看准,您明天来掀我摊子,我二话不说卷铺盖走人。可我要是看准了,您今晚避开这一劫,明天还来这儿,咱俩再聊。”
赵德顺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茶馆里有人偷偷往这边瞅,又赶紧把目光挪开。他赵德顺在城里也算号人物,哪个算命的不长眼敢这么跟他说话?可偏偏这老头眼神稳得很,不躲不闪,倒让他心里犯了嘀咕。
“行。”赵德顺站起来,把银元又揣回去,“我今晚要是全须全尾地过了,明天你这摊子就别摆了。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他笑了一声,没往下说,转身走了。
周茂林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旁边卖烟卷的老刘凑过来:“周叔,您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那赵德顺什么人您不知道?他手里有人命官司的。”
“我知道。”周茂林把幌子收起来叠好,“他爹当年是我师兄,一块儿在城南摆摊的。德顺小时候还跟我学过认字,那会儿多灵一个孩子,后来走岔了道。”
老刘不说话了,摇摇头走开。
赵德顺出了茶馆没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傍晚时候他去局里点了个卯,跟着几个弟兄去城东抓一个倒卖药品的贩子。那贩子住在一个大杂院里,翻墙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德顺打头阵,一脚踹开门,里头黑灯瞎火的,他刚喊了一声“别动”,就觉得左边胳膊一麻,低头一看,袖子上洇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那贩子手里攥着把剪子,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喊:“赵爷别抓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赵德顺把人摁住了,胳膊上那道口子不深,可血呼啦的也够吓人。弟兄们要送他去诊所,他摆摆手说没事,随便裹了裹,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起下午那老头说的话,越想越不得劲,抓完人连饭都没吃,径直往茶馆那条街走。
走到半道,迎面过来个半大孩子,手里拎着一兜子药包,跑得急,一头撞在赵德顺身上,药包撒了一地。赵德顺正要骂人,那孩子抬头,他愣住了。这孩子他认识,是城南贫民小学的学生,叫铁柱,爹妈都没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赵德顺上个月去那一带查户口,见这孩子蹲在门口给奶奶熬药,顺嘴问了一句,后来隔三差五让人捎点米面过去,也没当回事。
“赵叔?”铁柱看清是他,眼睛一亮,又看见他袖子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您受伤了?”
“小口子,不碍事。”赵德顺弯腰帮他把药包捡起来,数了数,少了三包,估摸是滚到路边沟里了。他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孩子,“再去抓几包,就说我说的,让药铺记我账上。”
铁柱攥着铜板不撒手,仰着脸问:“赵叔,您胳膊疼不疼?我奶奶说让我谢谢您,她眼睛看不见,就天天在家给您纳鞋底,说您走路多,费鞋。”
赵德顺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行了行了,赶紧抓药去,别让你奶奶等急了。”
孩子跑了,赵德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他低头看看胳膊上洇出来的血,忽然觉得周老头说得没错。这些年他在侦缉队,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干,抓的人里头有真犯事的,也有倒了霉的穷苦人。他早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城南胡同里滚大的孩子,爹死得早,娘靠给人浆洗衣服把他拉扯大。后来娘也没了,他就剩一个人,越走越偏。
到了茶馆门口,周茂林的摊子早就收了。赵德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卖馄饨的老孙头说:“找周叔啊?他每天收摊都去城南小学后头那个小院,给几个穷孩子教认字,不要钱。”
赵德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城南小学后头是片矮趴趴的平房,其中一间窗户纸透着黄光,他凑近一看,周茂林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围了五六个孩子,铁柱也在里头,一人捧着本旧书,跟着念“人、口、手”。老头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念错了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重写。
赵德顺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里头散了才推门进去。周茂林看见他,也不意外,把马扎让出来:“坐。胳膊伤了?”
“小口子。”赵德顺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周叔,您下午那话……是真看出来的?”
周茂林给他倒了碗水:“你爹当年教我看相,头一条就说,看相先看心。你今天进茶馆的时候,右手一直揣在腰里没拿出来过,那是习惯性摸家伙什,说明你心里时刻绷着根弦。坐下之后你左边眉毛跳了三次,这叫肝火旺、心气浮,遇上事容易冲动。再加上你眼白发黄,脸上泛油光,最近是不是总熬夜、喝酒、跟人置气?”
赵德顺点点头。
“这就对了。肝火旺的人,遇事压不住火,一压不住就容易动粗,一动粗就容易见血。我让你今晚小心,是让你压压火气,别跟人起冲突。你自己说说,今晚抓人的时候是不是一上来就踹门?”
赵德顺想了想,还真是。平时他们抓人,先围后堵,喊话亮明身份,一般不动手。今晚他心里烦,上来就踹门,那贩子吓坏了才乱挥剪子。
“我明白了。”赵德顺把碗里的水一口喝了,“周叔,我以后不这样了。”
周茂林笑了:“你爹要是还在,看你现在这样,得拿鞋底抽你。他当年摆摊挣那点钱,一半都接济了胡同里的孤寡老人。你倒好,穿上那身皮就忘了本。”
赵德顺没吭声,坐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他真来了茶馆,不光来了,还带了个人。那人四十来岁,戴副圆框眼镜,是城南小学的校长。赵德顺跟周茂林商量,想把小学后头那间屋子修修,冬天快到了,窗户纸得换玻璃,地上得铺砖,孩子们冻得脚指头都伸不直。
周茂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他肩膀:“你爹要是知道了,能乐得从坟里蹦出来。”
后来赵德顺还真改了。侦缉队的活儿照干,可手段不一样了,先摸情况,能劝就劝,能宽就宽。有一回抓一个偷粮食的,一看是铁柱他们胡同的街坊,家里五个孩子饿得嗷嗷叫,他自个儿掏钱把粮食钱垫上,让那人写了个欠条,分三个月还,利息免了。那街坊后来逢人就说赵爷是好人,赵德顺听了臊得慌,躲着走。
转过年来开春,周茂林得了风寒,咳嗽不止,出不了摊。赵德顺天天下了班往他那小院跑,端药送水,还托人从外地捎了瓶枇杷膏。周茂林喝着枇杷膏说:“你小子现在这样子,倒像你爹年轻时候了。”
赵德顺蹲在门口给他熬药,头也不抬地说:“周叔,您那天说我血光之灾,是不是蒙我的?”
周茂林咳了两声,嘿嘿笑了:“一半一半。你那天那面相,不出事才怪。我要不吓唬你,你能当回事?我跟你爹是师兄弟,他走得早,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往歪路上走不管,将来下去见了他,他得骂我。”
赵德顺把药碗端过来,递到老头手里:“那您以后别吓唬人了,有话直说。”
“直说你能听?”
赵德顺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
那年秋天,城南小学后头那间屋子翻修好了,窗户换成了亮堂堂的玻璃,地上铺了青砖,还添了二十套新桌凳。开学那天,铁柱领着几个孩子给周茂林和赵德顺一人戴了朵大红花,是拿红纸叠的,歪歪扭扭。周茂林乐得合不拢嘴,赵德顺脸红得跟那纸花一个色。
后来有人问周茂林,当初怎么就看出来赵德顺能改。老头捋着胡子说:“看相看的是人心里的气。他那天气是邪的,可根没烂。根没烂的人,点他一下就能回来。”
再后来解放了,赵德顺脱下那身皮,去街道工厂当了工人。周茂林还在城南摆摊,不过不叫算命了,改叫“代写书信”。赵德顺每礼拜都去老头那儿坐坐,拎两瓶酒,切半斤猪头肉,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一回喝到半酣,赵德顺问:“周叔,您当年真看出我晚上得挨剪子?”
周茂林把酒杯一放,笑得直咳嗽:“我那天看见你后头那桌坐了俩生面孔,一直盯着你瞅,八成是你抓过的人。我寻思你晚上要是还这么横冲直撞的,非跟人干起来不可。让你小心点总没坏处。”
赵德顺愣了半天,把酒杯端起来跟老头碰了一下:“得,您这一卦,管了我半辈子。”
周茂林抿了一口酒,眯着眼说:“一卦管半辈子,那是我周茂林的本事。剩下半辈子,是你自个儿走出来的。”
窗外头,铁柱已经长成半大小子,正领着几个更小的孩子在院子里念书,声音脆生生的,念的是“人、口、手”。赵德顺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他娘了,也想他爹了。他想,要是他爹还在,看见他现在这样,应该不会再拿鞋底抽他了吧。
那年冬天周茂林走了,走得很安详。赵德顺给他操办的后事,碑上刻的是“恩师周茂林之墓”,落款写“学生赵德顺”。铁柱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回来在城南小学当了老师,教语文。他头一堂课就跟学生说,我小时候有个赵叔,还有个周爷爷,一个教会我往前走,一个教会我回头看。
底下有孩子问,回头看什么呀?
铁柱想了想说,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别走歪了。
这话传到赵德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厂里车间干活,手上沾着机油,拿袖子蹭了蹭脸。旁边的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砂轮迷眼了。
其实他是想起那年茶馆里头,周老头拍着桌子跟他说“你今晚有血光之灾”,那会儿他满肚子不痛快,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现在回头想想,哪是血光之灾啊,那是有人站在岔路口,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说,小子,往这边走。
他就真往这边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