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正,三十七岁,在临江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开车,副科待遇,说出去不算官,就是个握方向盘的。

那年临江遭了洪水,七月的雨下了整整九天,江堤没垮,三座桥垮了两座。城西那座老石桥断成两截,塌下去的时候压住一辆公交车,好在是半夜,车上没人。灾后重建的钱,市里报了三回,省里压了三个月,没动静。

沈亦青分管交通和应急,那三个月她瘦了十斤。她四十二岁,短头发,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办公室的人私下说,沈市长这一年,白头发是看着长出来的。

八月底的一天,她第三次去省城。出发前一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周师傅,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

第二天六点半我就到了市政府后门,把那辆黑色帕萨特擦了一遍。八月的天,擦完车我后背全湿了。七点整,沈亦青拎着文件袋出来,看见我就说,今天辛苦你,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我说,明白,沈市长。

她坐后排,上车就开始翻材料,翻到一半叹了一口气。我从后视镜看她,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路上四个小时,她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问我带没带水,第二句是让我在服务区停一下她去洗手间,第三句是下午一点半的时候说的:周师傅,你说这事,还有戏吗?

我说,沈市长,我不懂这个。

她说,不懂也好,不懂的人说话实在。

下午两点十分,车停在省政府大院门口。她下车前把领口理了理,又把文件袋夹好,回头跟我说,你在车里等我,别乱走,这地方规矩多。

我说好。

她进去了。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空调开着,还是闷。我下车透口气,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蝉叫得人心里发慌。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要点,想起这是省政府大院,又把烟揣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楼门口停下一辆考斯特,下来一群人。走在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很快。

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可他看见我了。他本来正侧着头听旁边人汇报,忽然停住脚,眼睛直直地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以为他要问我找谁,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去系鞋带。

下一秒,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周正!

我愣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就往我肩膀上砸了一巴掌,砸得我一个趔趄,然后骂道,周正你个小王八蛋!当年把老子从河里拖上来,扭头就跑,我找了你十年!你躲到这儿当司机来了?你他妈的!

院子里好几个人都站住了。秘书、司机、门口的保安,全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时沈亦青从楼里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文件夹,一出门就看见这一幕:省长韩明远,一把抓住一个穿司机夹克的男人的胳膊,正在骂人。

她站在台阶上,脸都白了,快步走下来,压着嗓子叫我,周师傅,你——

韩明远这才松开手,转头看她,你是临江的?

沈亦青说,报告省长,我是临江市副市长沈亦青。这位是我们机关事务局的同志,今天开车送我来省里汇报工作。他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冒犯?韩明远打断她,什么冒犯。我的命是他的。

沈亦青懵了。她看看韩明远,又看看我,那句问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认识他?

我说,十年前,认识。

十年前我在临江县青石镇农机站当临时工,一个月一千二。那年夏天发大水,省道断了,一辆越野车冲进涨水的河道里。车里三个人,两个自己爬出来了,驾驶位那个腿卡在变形的车门里,水已经漫到胸口。

我正好骑车路过。我把自行车一扔,脱了外套就下水。

那水浑得像泥浆,脚底下全是石头,滑得很。我摸到车门的时候,车里那个人还在用手砸玻璃。我把外套裹在胳膊上,砸了三下才把玻璃砸开。他的小腿被卡死,我拽了七八分钟,拽不动,最后整个人踩在车门上,用肩膀顶,硬生生把他扛了出来。

拖到岸上的时候他脸都紫了。救护车来之前,我把自己的衬衫撕了,给他大腿根上绑了两道止血。他迷迷糊糊问我叫什么。

我说,周正,青石镇的。

他说,你等着,我找你。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老婆在市里住院,那天下半夜医院打电话说她抽搐了一次,我连夜赶过去,一分钱没带,还是同病房的大姐借的我五百块。后来农机站撤并,我出来打了好几年零工,开过货车,送过桶装水,最后托一个远房表哥进了机关事务局开车。

那年他还不叫省长,他是省里下来挂职的副厅长,叫韩明远。我当时压根不知道。

我把这些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韩明远眼圈有点红。他骂我,你小子,我托人在青石镇找你,镇上说你调走了,说有个周正,找不着人。我当是你嫌我给的谢礼少,躲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欠人一条命,晚上睡不着觉?

我说,韩省长,当年那事,谁碰上都得伸手。

少跟我打官腔。他骂骂咧咧,你老婆那病,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好了,十二年没犯。

他沉默了一下,回头吩咐秘书,下午那个会往后推二十分钟。

然后他看向沈亦青,临江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三遍。三个月没动静,不是你们材料不行,是我这边有人把事压在抽屉里。今天你别走了,四点,你带着周正,到我办公室来。

四点十分,省长办公室。沈亦青把三座桥的图纸铺了一桌子,从水毁情况讲到通行方案,讲到预算缺口。她说话的时候手是稳的,一个数字都没卡。

韩明远听完,当场给交通厅和财政厅打了电话,只说了三句话:材料按程序走,谁压的谁写说明,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说,周正,你坐下,坐那儿,别站着。

我说,我站着就行,习惯了。

他骂,让你坐你就坐。

我坐下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沈亦青走到车前,忽然回头看我,说,周师傅,我今天在台阶上站了半分钟,脑子里转了八个版本。你是省长家的亲戚,你是省长以前的老下属,你是来省里上访的,你是省长的旧同学——我一个都没猜对。

我给她拉开车门,说,沈市长,我就是个开车的。

她坐进去,关车门前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当年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我想了想,说实话,怕。水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脚底下全是石头。

她点点头,把车门带上了。

回程路上她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我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把音乐关了。高速上一路没什么车,后视镜里黑乎乎的一片。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正,欠你那顿饭,十年了。下次你来省城,我请你吃碗面。别再跑了。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后排座上,临江那三座桥的图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十天后,第一批重建资金下来了。又过了两个月,城西那座老石桥重新开始浇筑。沈亦青去工地看过一次,回来在车上跟我说,周师傅,桥墩立起来了。

我说,好。

她又说,省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那碗面,他记着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江风灌进来,有点凉,我把车窗关上,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