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村子里的车多了起来。车多了,人自然就多了,村子一下子活了,在城市里打拼的人回来了——我的堂姐、堂弟、叔叔、发小,还有我叫叔叫伯的长辈。以前,我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从上大学到部队再到西安自己创业,十几年来,我数不清有多少次回村就只待一两天。有时候回村就像完成任务一样,走的时候看一眼后视镜,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一个弯就看不见了,我心里反倒松一口气。那时候想,我在外头好好干,将来把爹妈接出去,这村子就不回来了。
后来我成家了,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有一次我和爱人、孩子在公园露营,孩子在公园里面蹒跚学步,看着孩子的身影,我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生养我的地方乾县阳峪镇祝家堡村。我坐在那儿发呆——我在城里漂了这些年,到底是为什么?那个被我甩在后视镜里的村子,真就跟我没关系了吗?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天,把心里话跟我爱人说了。她在西安有工作,我们的小家也在城里,冷不丁说要回村,搁谁都得掂量掂量。可她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问我一句话:“真心还是冲动?”我想了想回答说:“真心。”她点了点头:“那就回吧。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就这一句话,把我后半辈子的路定了。
第一次读陶渊明那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是在部队的阅览室里。那会儿二十出头,觉得这个古人真矫情。现在才明白——田园将芜,说的不是地荒了,是人心荒了。把自己从根上拔起来,漂在水泥地上,漂得再光鲜,心里那块地是干的。
爱人是城里人,跟我回去头一晚,睡在炕上一直翻来覆去。我问她咋了,她说炕太硬,硌得慌。我说明天给你铺厚点。她笑了,说慢慢就习惯了。后来她真习惯了,比我适应得还快。家里包饺子喊她去帮忙,她学擀皮,学包馅,有模有样的。后来她还学会了擀面、打搅团、摊煎饼……我说,你呀,真不容易。她白我一眼:“谁说我是城里媳妇,我现在是祝家堡的媳妇。”
2026年,我回来了。不是周末回来住一晚的那种回来,是把铺盖卷搬回来的那种回来。村里换届选举,我当选了村党支部副书记。
当选那天晚上,我坐在炕沿上想了很久。爱人在旁边择葱,看我出神,说了句:“好好干,别丢人。”我说“嗯”。有人喊我“祝书记”,我说,别,叫祝宇就行。可我心里清楚,从“周末回来住一晚的人”变成“领着大伙奔日子的人”,这个弯拐得不小。以前回村是客人,现在回村是主人。客人可以挑毛病,主人得想办法。在部队救火,在西安南二环救人靠的是本能,治村靠的是耐心。本能是一瞬间的事,耐心是日复一日的事。
头一桩事是人居环境整治。我和村副主任带着人一起干,扛起油锯沿路清理杂树,挪柴火垛,拿把铁锨铲垃圾。起初有人站在门口看,不动手也不说话。后来有人把自家门口堆了4年的砖头挪了。再后来,有个叔主动开门说:“我门口那些东西你们拉走。”清完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嘴里嘀咕:“早该清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门口堆放杂物。前几天入户走访,遇见了他儿子,开玩笑说不要过几天又堆放杂物了。他嘿嘿一笑:“清爽了就想一直清爽下去。”我听见这话心里头一动——收拾的是垃圾,可亮堂的是人心。
第二桩事是土地。今年赶上第二轮土地承包延保30年政策落地,按理说“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大伙都明白,可到了具体地块上,矛盾就拱出来了。
有户人找来说“我家添了孙子,地还是那点地,不够种!”有人说:“我家老人走了,地也不见多出来,凭啥?”我在部队带过兵,知道这时候不能压,得让他们把话倒干净。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延保30年,不是给谁多一分、少一分的事。是给咱们所有人一个准话——这块地,你踏踏实实种,30年不变。种地的人心里有底,地才能长出好庄稼。”
环境整治,治的是表,土地延保,稳的是里。可说到底,是一件事——让祝家堡的人愿意留下来,让出去的人想回来。
防汛巡查夜里忙完回家,爱人已经睡下了,桌上给我留着一碗面,用盘子扣着,怕凉了。我坐下吃面,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巷子和地,忽然觉得日子踏实。以前在城里租房子,下楼就是便利店,要啥有啥,可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吃的是自己村的面,喝的是自己村的水,连这碗底下扣着的,都是自己人的心意。
村子还在变。巷子干净了,柴草进了院,可有些东西没变——麦收时节,满塬的金黄还是那个颜色。村口的柿子树荫底下,还是坐着乘凉的老人。他们看见我,喊的还是那句:“宇娃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就这三个字,比我在外头听过的所有掌声都让我心安。在火场里,我救的是一个人的命。在村里,我想护住的是一个村庄的魂。当过兵的人,认准的事,咬着牙也要干到底。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一个人走到沟边。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气味——那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味道。天上的星星比城里密得多,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站在那儿想,我的祝家堡正在醒来。归去来兮——归的不是退路,是来路。
周末过完,那些陕A、陕D的车一辆一辆开走。以前我是开车走的人,现在我是站在村口送的人。堂叔临走时摇下车窗冲我喊:“宇娃,好好干,把咱村弄好,我退休了就回来养老。”我笑了笑,说“行”。车开走了,扬起一溜黄土。我站在原地——那些周末开车回来的人,有一天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把铺盖卷搬回来,不再走了?
人这一辈子,往外走的路和往回走的路,其实是同一条。你走多远,终究要回来,把根扎进出发的那片土里。
祝家堡的风吹了千百年,吹过丝路的驼铃,吹过世世代代的耕种,如今正吹着一个醒来的村庄。我站在风里,像一株被吹回来又重新生了根的麦子。风还在吹。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麦子能长多高。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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