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的搭伙协议

老赵头六十七那年把老伴送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三个月。头七那天,儿女们围在堂屋里商量他的养老问题,儿子说去城里住,闺女说请个保姆,老赵头坐在门槛上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都回吧,我自己能行。”

他确实能行。三亩地包给合作社了,每年四千斤麦子折成现钱打卡上;养老金加退伍补贴,每月到手两千三;堂屋东边墙根底下还藏着老伴留下的六万块钱存折,密码是她走之前说的。这条件搁村里不算差,就是夜里冷清。三间大瓦房,他睡东屋,西屋空着,堂屋电视从早开到晚,没人看也开着,就当有人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老赵头把自己过成了村头情报站的重点关注对象。谁家包饺子都喊他,不去人家就端着碗送过来,弄得他怪不好意思。隔壁周嫂子直说了:“老赵,你得找个伴儿,不然哪天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老赵头梗着脖子:“我身体好着呢,一顿吃两碗捞面条。”

周嫂子不理他,隔天就把人领来了。

来的是个外村女人,姓刘,叫刘桂芳,四十九。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穿件碎花褂子,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利索。周嫂子介绍完就撤了,留他俩在堂屋里坐着,老赵头烧了壶开水,给人倒了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俩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对喝。

“你情况俺听说了。”刘桂芳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俺也不瞒你,俺男人没了五年了,在建筑队出事没的,赔了十八万,给儿子盖房娶媳妇花干净了。现在儿子媳妇在郑州打工,孙子跟着俺,在镇上上三年级。”

老赵头“哦”了一声,低头喝水。

“俺找老伴就一个条件,”刘桂芳把碗一搁,“得管俺孙子吃饭。不用你花钱,俺自己种菜养鸡,就是放学了得有个地方去,俺在地里干活顾不上。”

老赵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说话不绕弯,跟村里那些上来就问房子写谁名的老太太不一样。

“俺也不跟你领证,”刘桂芳又说,“搭伙过日子,你管住管吃,俺管给你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你看行不行,不行俺这就走,不耽误你。”

老赵头把碗放下,想了想:“你孙子叫啥?”

“叫壮壮。”

“几年级?”

“三年级,在镇中心小学。”

“那放学了让他直接来,后院有棵核桃树,去年结了二百多斤,我给留了一麻袋。小孩多吃核桃好,补脑子。”

刘桂芳扑哧笑了,露出一排齐整的牙:“你这老头还挺会说话。”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刘桂芳就搬过来了,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纸箱子装锅碗瓢盆,外加一个书包——壮壮的。老赵头把西屋收拾出来给祖孙俩住,自己还睡东屋。中间堂屋隔了块布帘子,算是两个院子。

村里人嘴碎,没出三天闲话就传开了。有人说老赵头是“老牛吃嫩草”,有人说刘桂芳是“图他那点养老金”,还有人跑到老赵头闺女跟前嚼舌头:“你爸找了个小的,你那房子以后指不定归谁呢。”

老赵头闺女在县城卖衣服,听了这话周末就杀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刘桂芳正蹲在院子里给老赵头刷球鞋,刷得雪白雪白的,晾在窗台上。壮壮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老赵头坐旁边拿着算术本检查,一边看一边嘟囔:“这除法怎么还有余数?俺那时候上学没这么复杂。”

闺女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刘桂芳抬头看见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回来了?吃了没?锅里有糊涂面条。”

闺女没接话,把老赵头拽到东屋:“爸,你真跟人搭伙了?”

“搭了。”

“领证没?”

“领啥证,搭伙过日子,又不是结婚。”

“她图你啥你不知道?”

老赵头瞥了闺女一眼:“她图我啥?图我六十七了晚上不洗脚?图我那两千三养老金还不够买药?人家自己种菜养鸡,鸡蛋从来不留着卖,都给壮壮跟我吃了。你上回拿回来的那箱特仑苏,我一箱没动,全让壮壮喝了。那孩子上个月体检,医生说缺钙,现在不缺了。”

闺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弟那边我也说了,”老赵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房子是你妈的,你妈走之前说了,谁都不许动,留着俺住到死。俺死了你们俩分。至于存款,俺跟你刘姨说清楚了,搭伙归搭伙,钱各管各的。她儿子在郑州欠着房贷,俺这六万她一分动不着。反过来也一样,她那十八万赔偿款早花完了,俺也不惦记。”

闺女走的时候,刘桂芳追出来塞了一兜子鸡蛋:“自家鸡下的,你拿回去给孩子吃。”闺女不要,刘桂芳硬往电动车筐里塞,两个人推搡半天,闺女最后提着鸡蛋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头正蹲在核桃树底下给壮壮讲题,一老一小脑袋凑一块,壮壮手里攥着铅笔,老赵头拿树枝在地上画竖式。

日子长了,村里人也不说闲话了,因为刘桂芳这人实在。谁家红白喜事她都去帮忙,择菜刷碗不挑活;老赵头得了两回感冒,她熬姜汤端到床跟前,一勺一勺喂。最让村里妇女们服气的是,她把老赵头那三间瓦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墙根底下存了二十年的破烂全清出来卖了废品,窗户纸换成玻璃的,灶台上油腻刮干净了,还拿白灰把墙刷了。老赵头一开始嫌她瞎折腾,后来坐在亮堂堂的堂屋里看电视,自己嘀咕:“是比原来得劲。”

转眼过了大半年。入冬前老赵头把核桃收了,这回没卖,留了两麻袋。一袋给壮壮每天装书包里当零食,一袋让刘桂芳寄到郑州给儿子媳妇。刘桂芳说不用寄,他们啥都不缺。老赵头坚持要寄:“咋不缺?你儿子干工地,核桃补脑,吃了不迷方向。”这话把刘桂芳笑出了眼泪。

腊月里出了一档子事。刘桂芳的儿媳妇从郑州回来了,说是想孩子,在镇上住了三天宾馆,第四天找到老赵头家来了。进门倒也没闹,就是拉着壮壮的手说:“妈,你跟个非亲非故的老头住一块,村里人咋看咱家?我跟你儿子在郑州都抬不起头。”

刘桂芳脸涨得通红,攥着围裙不说话。老赵头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侄媳妇,你这话不对。啥叫非亲非故?我跟你婆婆搭伙过日子,她管我吃喝,我管她住,她孙子放学有个写作业的地方。你要觉得这丢人,那你把壮壮接郑州去,你管他上学接送,你管他三顿饭。你要是管不了,那就别嫌俺这地方破。”

儿媳妇被噎得半天没吭声,拉着壮壮要走。壮壮挣开她的手,跑到老赵头身后躲着:“我不去郑州,郑州没人给我讲数学题,我爸讲的我听不懂,赵爷爷讲的我能听懂。”

儿媳妇脸挂不住了,当天就回了郑州。刘桂芳晚上坐在灶前烧火,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柴火堆上。老赵头进来添煤,看见了也没劝,就说了一句:“你儿媳妇过年来不来?来的话多包点饺子,韭菜馅的,壮壮爱吃。”

刘桂芳拿袖子抹了把脸:“来,咋不来。”

“那行,我明儿去集上买肉,多买两斤。”

过年的时候,刘桂芳的儿子媳妇真来了,还提了一箱牛奶一箱火腿肠。老赵头让壮壮把核桃全砸了,摆了一茶几。年夜饭是刘桂芳做的,六个菜一个汤,老赵头开了瓶放了好几年的宋河粮液。酒过三巡,刘桂芳儿子端了杯酒站起来:“赵叔,我敬你一杯,我妈跟壮壮多亏你照顾。”

老赵头跟他碰了杯,一仰脖子干了,放下酒杯说了句:“啥照顾不照顾的,搭伙过日子嘛。你妈不嫌我老,我不嫌她穷,互相不嫌弃,就能过到一块去。”

刘桂芳在旁边笑,拿筷子敲他碗边:“谁嫌你老了?六十七的人了,吃核桃比壮壮吃得还快。”

满桌子人都笑了。壮壮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赵爷爷说了,核桃补脑,他得补,不然算不明白我的数学题。”

过完年开春,老赵头跟刘桂芳去镇上赶会。路过一家卖电动三轮车的店,老赵头站住脚看了半天。刘桂芳问他看啥,他说:“买一个,接壮壮放学方便,下雨天不用蹬自行车了。”

刘桂芳拽他胳膊:“贵着呢,三千多。”

“不贵,我存了钱。”

“你不是说搭伙归搭伙,钱各管各的?”

“那是跟外人说的。”老赵头进店交了定金,“跟你又没这么说。”

三轮车骑回来那天,壮壮在车厢里蹦了三蹦,刘桂芳坐在车斗里拿围巾蒙着脸,说丢人。老赵头在前面握着车把,回头冲她喊:“丢啥人!以后俺天天骑这车去镇上,人家问起来,俺就说接孙子放学!”

刘桂芳把围巾扯下来,笑得满脸褶子:“中,你说是孙子就是孙子。”

现在你要是去那个村,傍晚时分准能看见一辆银灰色电动三轮车从镇上的方向突突突开过来。开车的是个精瘦老头,车斗里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和一个扛着锄头的黑脸妇女。老头一边开一边回头喊:“壮壮,今天数学考了多少?”

“九十八!”

“错哪了?”

“单位没写!”

“那回去把单位抄二十遍!”

“赵爷爷你今天咋不帮我检查了?”

“我检查不出来了,你刘奶奶说我核桃吃少了,脑子不够用。”

车斗里的黑脸妇女拿锄头把敲他后脑勺:“少赖我,你昨晚吃了半斤核桃,我看你就是自己不会算。”

老头哈哈笑,三轮车歪歪扭扭拐进了村口。炊烟从各家房顶升起来,老赵头家的窗户亮着灯——刘桂芳早上出门前插的电饭煲,这会儿饭已经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