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没醒,手先摸了一把床单。湿的,一大片,从大腿根往下洇。我愣了两秒,伸手去推旁边打呼噜的张强。
“张强,张强你醒醒,我好像破水了。”
张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在我肚子上胡乱摸了一把,突然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光着脚往地上蹦:“走,去医院,现在就走。”
我预产期还有十一天,待产包半个月前就放在门口鞋柜上了。张强手忙脚乱套裤子,套反了两次,急得额头冒汗。我坐在床边,羊水还在一阵一阵往外渗,顺着腿根往下淌,把睡裤洇湿了大半。我尽量稳住呼吸,说你别慌,先打120,人家比我俩有经验。
张强抖着手拨了120,接线员问了几句,说头胎吗,我说是,她说那不用太急,规律宫缩了再走也来得及。我说已经破水了,她语气立马变了,说平躺,别乱动,救护车十五分钟到。
张强听完更慌了,满屋子转圈,一会儿问我疼不疼,一会儿问待产包放哪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我脸色。我疼倒是不疼,就是心里没底,羊水一股一股往外冒,浸得后背都凉了。我让他把枕头垫我屁股底下,他垫了仨,垫完又觉得不够高,跑客厅拿了个靠垫回来,压上去又滑下来,急得直搓手。
十五分钟像过了半天。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张强连鞋都穿错了,左脚拖鞋右脚运动鞋。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问了几句情况,让我别动,把我抬上去。张强跟在后面锁门,听见他在楼道里喊:“媳妇你坚持住!”
我从担架上抬头看了一眼,他光着脚跑在楼梯上,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到医院直接推进产科。值班医生检查完说羊水破了但宫口没开,让我躺床上等,胎心监护绑上,每隔一小时查一次。我躺在病床上,肚子还没开始疼,就是腰酸得厉害,像来例假之前那种闷酸。张强在床边坐着,一会儿给我喂水,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吃东西,一会儿又把护士叫来问怎么还没动静。
护士被问烦了,说头胎早着呢,你让她睡一觉,攒点力气。张强这才消停,把陪护椅拉开躺下,没两分钟又开始打呼噜。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和胎心监护仪规律的声音,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肚子开始疼了。一开始像轻微的痛经,能忍,后来一阵比一阵紧,疼起来的时候我攥着床栏杆,指甲盖都发白。张强被我的动静弄醒了,坐起来搓了把脸,问我疼得厉害吗,我说还行,能忍。他握着我的手,我疼的时候就掐他,掐得他手背上好几道印子,他吭都没吭一声。
疼到早上七点多,医生来查,说开了三指了,让我吃点东西。张强跑去楼下买了粥和包子,我疼得吃不下,他端着粥一口一口喂我,我吃两口疼一阵,他就在旁边等着,等我缓过来再喂一口。旁边床的产妇家属看了半天,说这老公还行,知道伺候人。张强头都没抬,说应该的。
八点多的时候,护士来推我去待产室,张强跟着走到门口被拦住了,说家属在外面等。他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事喊我,我就在门口。”
我疼得没力气理他,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扒着门框,脑袋往里探,被护士推回去又探出来,跟个傻子似的。
在待产室里躺了一个多小时,宫缩越来越密,疼得我抓着床单直哆嗦,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就剩一个疼字。旁边床的产妇叫得撕心裂肺,我咬着牙不敢出声,怕泄了气。护士过来查了一次,说才五指,早着呢。我心想这还早着呢,疼得我都想从床上滚下去了。
开到六指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我跟护士说要打无痛。护士说麻醉师在楼上手术,得等。我等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张强在外面给我发微信,一条接一条: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进来?我跟护士说了让你打无痛。媳妇你坚持住。
我没力气回,手机扔在枕头边上,任它响。
麻醉师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到八指了,说打不打意义不大了,可能刚起效就生完了。我说打,能管一分钟是一分钟。打完之后确实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该疼还是疼,只是疼得没那么绝望了。
十点五十,护士说开全了,推我进产房。进去之后大夫让我使劲,我使了两次都说不对,力气全憋在脸上,脸上毛细血管都憋红了一片。助产士拿手按我肚子往下推,一边推一边喊:“再来一次,看到头了!”
我使了第三次劲,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然后听见一声哭,细得跟猫叫似的。护士拎着孩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说女孩,六斤二两。我抬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
然后我就哭了,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淌。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我胸口,小小的一团,热乎乎的,贴着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她伸出一只小手,五个手指头张开,抓着我的衣领不松开。
推出产房的时候张强在门口站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过来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嘴瘪了半天,说了句:“媳妇你遭罪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擦完又出来一把,干脆不擦了,蹲在推车旁边把脸埋在我被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脑袋,说哭啥,你闺女看着呢。
他闷声闷气说了句“我高兴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回了病房,他把他妈和他妈那边的亲戚挨个打电话报喜,打一圈下来嗓子都哑了。打完电话又跑出去买粥,买回来喂我,喂完又去给孩子换尿布,尿布换得歪歪扭扭,护士进来一看说你这穿的什么,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当天晚上孩子哭了一整夜。我和张强轮流抱,轮流哄,轮流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隔壁床的月嫂看不下去了,过来教了张强两招,他学得倒快,没多久就能把孩子哄睡了。天亮的时候孩子终于消停了,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张强一动不敢动,靠在床头打盹,下巴抵着孩子的脑袋。我躺在旁边看着他俩,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底下卖早点的吆喝声传上来。
出院那天张强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你走慢点,伤口疼不疼?包我来拎。”
我说你好好抱孩子,别把孩子摔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闺女,咧着嘴笑了半天,说了句:“我闺女真好看。”
我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还没长开的小脸,实在没看出来好看在哪。
到家之后才是真正的兵荒马乱。孩子两个小时吃一次奶,吃完拍嗝,拍完换尿布,换完刚放下又开始哭。我伤口疼得坐不住,只能侧躺着喂,喂完一边换另一边,胳膊肘撑在床上撑得发麻。张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抢着抱孩子,让我去睡一会儿。我躺在卧室里听见客厅传来他跑调的儿歌,中间夹着孩子的哭声和他压低了嗓门喊“别哭别哭爸爸在呢”,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出去把孩子接过来。
第三天婆婆来了。进门先看孩子,看完孩子看我,说奶水够不够,我说够。她说够就好,不够就加奶粉,别饿着我孙女。然后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冰箱里那些剩菜该倒了,别舍不得,吃了对身体不好。我说行。她又说,张强从小没干过家务,你多担待,有什么活儿你叫他干,别自己扛着。我说知道了。
婆婆待了一下午,走之前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垃圾袋换了新的,灶台擦得锃亮。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晚上孩子闹得厉害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搭把手。别一个人硬撑。”
我点点头,她关上门走了。
张强晚上回来,进门先问妈走了?我说走了。他松了口气,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过来抱孩子。我问他你松什么气,他说我妈那人不坏,就是话多,我怕你烦。我说还行,帮我收拾了厨房。张强嘿嘿笑了两声,抱着闺女在客厅转圈。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张强学着做饭,从煮方便面开始,进展到能炒个西红柿鸡蛋,虽然鸡蛋炒得有点糊,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但好歹能入口。孩子满月那天他请了半天假,说带我出去吃顿好的,我说孩子怎么办,他说带着,推车出去吃。那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孩子中途醒了,张强抱着她在饭店门口来回走,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把剩下的菜吃完。
但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张强下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一开始说加班,后来连加班都不说了,直接发条微信说晚点回。回来之后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个不停,孩子哭了他也不动,我抱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累。
孩子两个月的时候,我半夜起来喂奶,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就是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几声笑。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没开灯,他打完电话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起来了。我说喂奶。他说哦,然后绕开我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张强起来洗漱,出门前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在我脸上碰了一下,说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坐起来,给孩子换了尿布,冲了奶粉,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这周末我和你爸过来看看孩子,顺便在你那儿住两天,方便不?”
我看着那条消息,还没想好怎么回。卧室里孩子醒了,哼哼唧唧地哭起来。我起身去抱她,她趴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嗝,又安静了。
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婆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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