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姑娘嫁到中国后,第一次回国,弟弟问她: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
我叫金英玉,二零一九年从朝鲜嫁到吉林延边,那年我二十六岁。我丈夫姓朴,叫朴成浩,是延边本地人,朝鲜族,比我大五岁,在珲春做边贸,主要把中国的日用品、小家电运过去,再把那边的东西带回来。
我们俩认识的经过挺平常的。他跟着一个商队过境的时候,在我家那个小镇上歇脚,我叔叔是给他办手续的翻译,就撮合着见了一面。第一次见面他话不多,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很厚,端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他后来跟我叔叔说,他看我是因为我给他端了一碗热汤,那汤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还冒气。他说那时候他心里就觉得要娶我。
我们那边姑娘出嫁,要说日子,也得看家里的意思。我父母想得复杂,一方面知道中国那边日子比较好过,一方面又怕女儿走了,从此不在眼前。我妈哭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嫁到珲春以后,头两年是很难的。语言不通,我学的是书本上的话,一开口就错;饭吃不惯,那米饭放着油、放着辣;冬天暖气热得人发闷,我一开始整夜睡不着。公婆是好人,不催我,不嫌我,我婆婆教我做辣白菜,一点一点地教,我做得不好吃她也吃。
第三年我儿子出生了,取名叫朴小满。那年我算是真正安定下来了。我开始会说东北话,会跟着邻居去早市,会自己骑着电动车去接孩子,还会跟菜贩子为了一块钱掰扯。
我回去看家里,是今年夏天的事。时间不长,手续办了几个月,我弟弟在电话里一听我要回来,说了半天“真的吗真的吗”。我给他带了两大箱东西,衣服、鞋、糖、罐头、小孩的文具,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是他一直想要的。
到家的那天,我走了三里路,远远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人,我妈在最前面,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我喊了一声“妈”,两个人挨着哭了一场。
到家第三天,我弟弟问我。他今年二十岁,在镇上的工厂干过,后来在家帮着种一点地。我们俩坐在院子里,他在削一根木棍,忽然抬头看我:“姐,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
我当时愣了一下。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刀放下,很认真地说:“我们这边的人都说,中国有很富的地方,也有很穷的地方。姐,你嫁过去这几年,你见过穷人吗?”
我坐在那儿想了想。
这问题我不能糊弄他。我说:“见过,怎么没见过。”
我跟他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我刚来那年,在早市上看见的。一个老太太拉着一辆小推车,车上全是纸板、塑料瓶,她一边走一边捡,太阳底下脸晒得发黑。我旁边的人都不看她,好像谁都没看见。我婆婆跟我说,她是附近一个村的,孩子在外地,她自己有年纪了,捡点废品补贴。我那时候心里很难受,想起了我妈。
还有一件是我自己的。我嫁过来第二年,朴成浩做边贸亏了一回,货款压着收不回来,我们俩欠了点钱。那半年,我偷偷去饭馆端过盘子,晚上九点回家,手上一层油,累得不想说话。那半年我没敢给我妈打电话说自己过得不好。那时候我就算知道自己不是他们口中的“穷人”,但我知道日子能难到什么份上。
我跟我弟弟说:“中国很大,有很富的地方,也有日子过得紧的人。人穷不穷,跟他住在哪里不总是一回事。”
他不太懂的样子,我举个例子:我们延边这一带,有住楼房、开车的,也有还住平房、靠种地过活的。城里有失业的,有干临时工的,有摆小摊交不起房租的。可他要是想找“没饭吃、没房住、孩子上不了学”的那种人,我告诉他:有,但比我小时候听说的少,而且现在有一张网托着。
我跟他说了村里人可能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我不用什么大词,就讲我在街上看到的:
街上天黑了还有路灯,走夜路不害怕。城市里有专门帮困难人住的地方,叫公租房、廉租房,一个月租金不高,我和朴成浩刚结婚时申请过,排了一年多,没排上,后来自己攒钱租了房。看病有医保,住院能报一部分,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用过,国家报了大头。孩子上学不用交学费,就读九年,我儿子以后念书,我不用为这个钱发愁。
我弟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们怎么还有穷人?”
我说:“因为人这一辈子,不是光靠一个制度就能过好的。有的人生病了,有的人脑子不灵光,有的人家里出了事,有的人自己懒,有的老人孩子都不在身边。这些事,有网接着,也不能全都接住。中国做得好,做得也多,但它不是没有难处。”
他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懂了多少。
我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来找我,站在门口说:“姐,我以后要是能去中国,你会不会嫌我?”
我笑了,说:“你要是来,我给你包饺子。”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他说,姐,我其实不是想知道穷人住在哪里。我是想知道,你在那边,有没有被人欺负。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绕这么大弯子问的是什么。我说:“我很好的。”我说我丈夫是好人,我公婆是好人,我邻居会给我送菜;我说前年我生病,朴成浩守了我三夜,没合眼;我说我在那边,也有人欺负过我——跟同事为了一件事争过,一个买菜的嫌我口音重,翻了我一句白眼。可那不是因为我是朝鲜来的,就是因为过日子本来就有这些事。
他低着头,说:“那你要常回来。”
我说:“这个远,得攒钱。但我会写信,会打电话。”
回来的路上,我在火车上一直在想这个事。我弟弟那个问题,在那边可能会被人当成一个笑话,或者一个刻薄话,可是在我弟弟嘴里,它是一片心。
我嫁到中国这几年,看的东西比我之前十几年看得多。这个国家好的地方,我愿意跟我弟弟讲;它难的地方,我也跟他讲。人不能总说好的,也不能老说坏的。我这么跟他说,是想着他有一双眼睛,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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