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张建国把车停在小区地库,没熄火,空调吹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最底下。
“张哥,那天你落在会议室的水杯,我给你刷干净放你工位上了。 你明早别忘喝热水。 ”
发消息的人叫李婉,他们部门去年秋天新来的内勤,三十四岁,离过婚,没孩子,住城东那片老小区,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
张建国四十二,结婚十四年,闺女上初二,媳妇王红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休四天,丈母娘跟他们住,六十七了,膝盖不好,爬六楼费劲,他们那套房子买得早,五楼,没电梯。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两手搓了一把脸,皮座椅让太阳晒了一天,车里那股塑料混着皮革的味儿散不干净,地库顶上日光灯管一闪一闪,有根管快坏了,嗡嗡响。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的后果。
他爹当年在镇上开拖拉机,跟邻村一个寡妇多说了几回话,他妈拎着擀面杖追了二里地,这话全镇上念了二十年。
可他爹那会儿是真没干啥,就是嘴欠。
他张建国现在这情况不一样,李婉给他发消息发了一个多月了,从工作的事慢慢变成常事,从“张哥这个表咋填”变成“张哥你胃不好别老吃辣”。
他媳妇王红上礼拜刚跟他说,闺女数学又掉了五分,找一对一一节课二百八,咬牙报不报。
他说报,王红说那这个月你那烟别抽了,省下来正好。
他答应了,转头在办公室楼道里抽,李婉看见了,第二天给他抽屉里塞了一盒润喉糖,说张哥你嗓子都哑了。
他把那盒糖拿回家,跟烟一块儿锁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抽屉锁扣是坏的,拿改锥一别就开,他没修。
这天晚上他上楼的时候,王红正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小,哗哗地冲着,丈母娘坐客厅看电视,是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拆迁款打架,丈母娘看得直拍大腿,说你看这家人,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王红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
饭在锅里,给你热着呢,西红柿炒鸡蛋,茄子炖得烂,你妈牙不好。
张建国说吃过了,单位加班,叫的外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鞋柜上头那把车钥匙,心里头翻了一下,其实他没吃,李婉给他带了一份饺子,韭菜鸡蛋的,在办公室微波炉里热了,俩人坐那儿吃的,李婉说她妈包多了,吃不完。
王红没再问,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把抹布往水龙头底下一冲,拧得干干的,搭在架子上,那个动作他看了十四年,闭着眼都能想起来啥样。
第二天上班,李婉来得早,办公室地拖了,开水打了,张建国工位上那杯子放在鼠标垫正中间,底下还垫了张纸巾。
他坐下,李婉从对面工位探过头,说张哥昨晚没睡好?
眼袋都出来了。
张建国说闺女作业写到十一点,陪着熬的。
李婉说那你中午趴会儿,我帮你盯着电话。
这话搁以前他可能就应了,可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王红往他包里塞了个保温杯,说天凉了,泡了枸杞,你那一到秋天就咳嗽。
保温杯是他前年去参加同学婚礼拿的伴手礼,不锈钢本色的,盖子拧起来有点涩,得使劲。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跟李婉那个杯子挨着,李婉的杯子是那种带吸管的玻璃杯,里头泡着玫瑰花。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保温杯放在键盘左边,李婉那个杯子就在右边,俩杯子之间隔着半个键盘。
李婉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接着敲她的表。
张建国心里明白,这事到这儿有个坎儿。
李婉上礼拜五下班的时候问他,张哥你家住哪个小区来着,我有个姐妹也住那片,说物业费要涨。
他说了,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来物业费多少钱一平,他媳妇管的。
李婉说那正好,哪天顺路捎我一段。
他嗯了一声,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礼拜一李婉就坐他车上了,说是去城东看个朋友,他正好路过。
车开到半道李婉说张哥你这车座套该换了,都起球了,我认识一个做汽车内饰的,给你问问价。
他说不用,媳妇选的,用惯了。
这话他说得有点硬,李婉笑了一下,那个笑法跟平时不一样,嘴角那个小窝没出来,说张哥你跟嫂子感情真好。
张建国说老夫老妻了,啥好不好的。
那天他把李婉送到地方,李婉下车的时候手扶了一下他座位靠背,手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就一下,跟风吹似的,可他回去路上一直想着那一下。
到家他把车停好了没马上下车,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行车记录仪里那段删了,删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啥事没有,删啥呢。
礼拜三单位开季度会,散会的时候经理说晚上聚餐,新来的几个同事一块认识认识。
张建国本来不想去,李婉坐他旁边,小声说张哥你去吧,你不去我也不好意思去。
他去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半,喝了点酒,张建国没多喝,两瓶啤酒。
李婉坐他右边,给他倒茶,拿纸巾,剥了两只虾放他碟子里。
对面新来的小伙子冲张建国挤眼睛,那意思张哥有情况。
张建国把虾吃了,啥也没说。
散场的时候李婉说张哥你捎我一段呗,我今儿没骑车。
他说行。
车开到半路,李婉说张哥你靠边停一下,我去便利店买个东西。
她下去,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是一盒酸奶一包湿纸巾,还有一小瓶二锅头。
她上车把二锅头递给他,说张哥你刚才喝得少,回去嫂子闻不着。
张建国没接,说我不喝了,回去还得看闺女作业。
李婉就把酒放回袋子里,安静了半条街。
快到她小区门口,李婉说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随便的。
张建国说没有,你别多想。
李婉说我知道单位有人背后说闲话,说我离了婚见谁都往上贴,我就笑了,我贴谁了,我离婚是因为我前夫赌钱,把家里电视都搬去当了,我不离婚等着跟他睡桥洞?
她说完眼圈红了,没哭,就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张建国抽了张纸递过去,李婉接了没擦,攥在手心里,说张哥你是个好人,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我不给你添麻烦。
这话听着是退,其实是个台阶,踩上去就是往前走一步。
张建国把车停稳了,说你到了,早点上去吧,明天还上班。
李婉开门下车,弯腰冲车里说张哥,明天那杯水我还给你打。
张建国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开车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烤面筋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摊主老赵冲他摆手,说张哥今儿回来晚啊。
他说单位开会。
老赵说刚才你媳妇下来买盐,还问我看见你没有呢。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下表,九点二十。
他到家九点半,王红在卫生间洗衣服,手搓的,闺女的校服领子拿刷子刷,刷得咯吱咯吱响。
他站门口说今天单位聚餐,跟你说了吧。
王红没抬头,说嗯,你发了微信。
他说你刚才下楼买盐了?
王红说家里盐没了,顺道扔垃圾。
她把校服拧干了往洗衣机里一扔,说你那个工资卡我收起来了,闺女补习班要交下季度钱,四千二,我算了一下,你这个月烟钱省出来还差一千多,我跟对班小刘借了。
张建国说跟人借啥,我卡里还有。
王红说卡里有两千一,我看了,你上个月给你爹打了一千五,你爹打电话跟我说了,说腿疼买膏药。
张建国不说话了,他爹那膏药是镇上小诊所开的,一盒八十,他爹说管用,他也就信了。
王红说张建国,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告诉你,这个家经不起折腾,闺女十四了,啥都懂,你妈腿脚不好离不开人,我超市那活儿说黄就黄,上个月旁边那个柜台撤了,小刘差点没留下。
她说完端起盆出去倒水,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身上有股味,不是烟味,洗衣液味,咱家没用过那个牌子。
张建国说是饭店的,人家那洗手液是柠檬的。
王红没再问,端着空盆进了厨房。
礼拜五出的事。
那天下午李婉在办公室哭,说前夫找她来了,堵在小区门口要钱,说不给就天天来。
办公室几个同事围过去问长问短,张建国坐工位上没动,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刚打的一行字删了。
李婉抽抽搭搭说,谁能帮我找个地方暂住两天,我实在不敢回去。
有个女同事说你去我那儿挤挤,李婉说你家俩孩子,算了。
张建国这时候站起来了,说我城东那套老房子空着,我爹以前来住过,现在没人,你要是不嫌弃……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别扭,改口说那房子钥匙在我媳妇那儿,我问一下。
李婉说别别别,别麻烦嫂子,我再想办法。
可这话已经说出去了,办公室七八个人都听见了,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说张哥仗义,李婉你还不赶紧谢谢张哥。
张建国骑虎难下,中午给王红打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个女同事遇上点事,想借咱城东那房子住两天,就两天。
王红在电话那头停了五六秒,说哪个女同事。
张建国说新来的那个,李婉,你见过一回,去年年会带家属那回,坐第三桌那个。
王红说张建国你跟我交个底,你俩没事吧。
张建国说没事,我能有啥事,人家就是遇着难处了。
王红说行,钥匙在我梳妆台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拿,我不去,那房子我打扫得干干净净,别给我弄脏了。
这话说得不好听,张建国忍了,说知道了。
他把钥匙给了李婉,李婉接钥匙的时候说张哥,我住两天就搬,房租我按天给你。
张建国说不要房租,你住着别动我爹那些东西就行。
李婉当天晚上就搬进去了,给他发微信说屋子真干净,嫂子是个利索人。
张建国没回,把手机调静音了,陪闺女做了两张卷子。
礼拜一上班,李婉给他带了早饭,自己包的馄饨,拿保温桶装着,还热乎。
张建国说不吃了,我早上吃了。
李婉把保温桶放他桌上,说你吃嘛,我五点起来包的,猪肉大葱,你不是爱吃这个馅。
张建国看着那个保温桶,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了一下,他想起王红五点起来蒸馒头,一锅蒸十二个,冻起来能吃一礼拜,王红手上让蒸汽烫了个泡,贴了创可贴接着揉面。
他把保温桶推回去,说小李,房子你住着,别的不用。
李婉端着桶站那儿,脸上挂不住了,说张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张建国说没有,就是以后早饭别带了,我媳妇给我做。
李婉说嫂子早上来得及啊?
张建国说来及,她五点起。
李婉笑了一下,这回笑出小窝了,说嫂子真贤惠,张哥你有福。
她转身回自己工位,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墩得有点重,盖子弹开了,馄饨汤洒了一桌面。
她拿纸巾擦,擦了半天,都没抬头。
张建国看着桌上那个溅出来的汤点子,心里明镜似的,这事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准出事。
他中午给王红打了个电话,说那房子你抽空去收拾一下,我让小李搬走。
王红说你不是说住两天。
张建国说两天到了。
王红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张建国你还算明白。
她下班真去了一趟,回来跟张建国说,那姑娘把床单洗了晾阳台上了,垃圾桶里有一盒烟屁股,红塔山,你抽的那种。
张建国说我那天去送钥匙抽了一根。
王红说我就随便说说,你急啥。
礼拜二李婉没来上班,请了病假。
办公室那个女同事说李婉搬走了,钥匙放门卫了。
张建国没吭声,下了班去门卫那儿把钥匙取了,回家给王红,王红拿钥匙开抽屉放回去,咔哒一声锁上了。
这事到这儿本来该完了。
礼拜四晚上张建国回家,王红坐沙发上等着他,茶几上放着他那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的枸杞还在,水凉了,枸杞涨得老大。
王红说张建国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张建国心里一沉,坐下了。
王红说礼拜三我碰见你们单位那个姓李的了,在超市,她买红糖,我买酱油,她认出我了,跟我笑了笑,说嫂子房子真干净,谢谢你啊。
我就跟她多说了两句,问她搬哪儿去了,她说搬回她妈那儿了。
我说那你前夫还堵你不,她说堵了两回,她报警了,警察来了人就跑了。
张建国说那不挺好。
王红说好啥,她跟我说,嫂子你别多想,我跟张哥啥事没有,张哥是好人,连手都没碰过。
张建国说你看,人家自己都说了没有。
王红说她说的是没有,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意思是,我把你男人还给你了。
张建国说你这都是自己琢磨的。
王红说张建国,我跟你过了十四年,我还不了解你?
你心里有没有动,你自己知道。
我不问你有没有干啥,我就问你一句,礼拜三晚上你删的那个行车记录仪,你删的是啥。
张建国脸一下白了。
王红说车是我保养的,记录仪是我买的,卡是我换的,你删了的那段我搁电脑上恢复出来了,就一段录音,你俩车里那几句对话,我听了。
她说着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李婉的声音传出来:“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随便的。 ”
接着是张建国的:“没有,你别多想。 ”
王红把手机一扣,说行,就这么多,后面那些我没听,我怕我听了睡不着。
张建国嗓子眼发干,说红红,我真没干啥。
王红说我知道你没干啥,你但凡干了啥,我今天就不跟你坐这儿说话了,我直接找你爹去。
我气的是你给人家留了念头。
那个房子你自己去送钥匙,你当着我面说一声能咋的,你非得背着我打电话。
你心里头要是坦荡,你怕我听电话?
张建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起那天中午打电话,他特意躲到楼道里,消防门后头,信号不好,喂喂了两声。
王红说张建国,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那点心思我明白,四十二了,单位里有个年轻女的冲你笑,给你带饭,夸你仗义,你心里飘一下,正常。
可飘完了你得落地,你得想想你闺女,想想你妈那个膝盖,想想咱家房贷还剩七年。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端进厨房,倒了枸杞水,重新倒了热的,放他跟前,说你喝吧,明天还上班。
张建国端起杯子,杯盖涩,得使劲拧,他拧开了,喝了一口,烫了嘴。
礼拜五上班,李婉回来了,坐自己工位上,跟没事人一样,冲大家笑,说这几天感冒了,谢谢大家惦记。
她跟张建国打招呼,说张哥早。
张建国说早。
李婉说张哥你把嫂子电话给我呗,我给她发个红包,住那两天水电费。
张建国说不用,你嫂子说了,没几个钱。
李婉说那不好,你把我微信推给嫂子,我自己跟她说。
张建国把手机掏出来,把王红的微信名片推过去了。
李婉加了,王红没通过。
下班的时候张建国在楼道里碰见李婉,李婉说嫂子没加我。
张建国说可能忙,她超市那活儿没法看手机。
李婉说张哥,其实我明白,嫂子这是防着我呢,换我我也防。
张建国说小李,你好好过日子,你条件不差,找个合适的。
李婉说张哥你这是撵我走呢。
张建国说我是跟你说实在话。
李婉看了他一眼,说行,张哥,我明白了。
她把工牌往兜里一揣,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咣咣咣的,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接着走了。
张建国站楼道里抽烟,抽到一半王红打电话来,说下班捎瓶醋上来,家里没了,要镇江香醋,别买错了。
他说知道了。
王红说闺女今儿数学小测九十二,老师发群里了,你回来别板着脸,夸她两句。
他说行。
王红说张建国,醋别买错了。
他说知道了,镇江的。
他把烟掐了,下楼开车,路上想了一路。
李婉这人你说她坏吧,她没干啥出格的事,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蹭,蹭到你跟前了,你要是没站稳,这事儿就成了。
你要站住了,她就退回去。
可这事的关键不在她退不退,在他站没站住。
他到家把醋递给王红,王红拿起来看了标签,说对了,是这个。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说今儿晚上做糖醋排骨,闺女爱吃。
张建国说那我下去买瓶啤酒。
王红说不用,家里有,你爹上回带来的,还有两瓶。
吃饭的时候闺女说爸你今天咋老看我。
张建国说我看我闺女好看。
闺女说爸你嘴咋这么甜,是不是有事求我妈。
王红拿筷子敲闺女碗边,说吃饭,吃完写作业。
丈母娘啃排骨,啃完了说这排骨炖得烂,比上回强。
王红说妈你少吃两块,血脂高。
丈母娘说我就啃一块,剩下的给建国留着,他上班累。
张建国扒着饭,心里头热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王红背对着他,说张建国,你那微信里把李婉删了。
张建国说行,你看着删。
王红没动,说你自己删,我不碰你手机。
张建国把李婉微信删了,通讯录也删了,删完了把手机搁床头柜上。
王红翻过身来,说她那杯子还在你工位上呢。
张建国说明天我带回来。
王红说别带,扔单位垃圾桶里,带回来我心里膈应。
张建国说行。
王红说完把被子一裹,睡了。
礼拜一上班,张建国到工位上第一件事,把李婉那个玻璃杯拿起来扔垃圾桶里了,吸管和盖子分开扔的。
李婉从门口进来,看见垃圾桶里的杯子,脚步顿了一下,啥也没说,坐回自己位子,打开电脑,开始做表。
中午食堂打饭,张建国排队,李婉排他后头,隔了两个人。
轮到张建国,打菜的大姐说今儿红烧肉剩不多了,给你多舀一勺汤。
张建国说行,谢谢。
李婉在他后头说师傅我要那个土豆丝,别放辣。
张建国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座,李婉端着盘子坐到了最靠门那桌,俩人中间隔着四张桌子。
下午经理开会说下个月有个外出培训名额,去省城五天,问谁去。
李婉举手说我去。
经理说行,那就你。
张建国低头看自己笔记本上画的圈,画了半页纸,圈套圈。
下班他开车回家,路过城东那片老小区,看见门口那家便利店换了招牌,改成快递驿站了,玻璃门上贴着招小时工,一小时十八块。
他到家王红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王红喊他,说把窗户开开,呛死了。
他开了窗,楼下孩子跳绳,数数的声音传上来,一二三四五,五五六六六,数乱了,孩子自己笑成一团。
王红端菜出来说今儿超市鸡蛋特价,三块五毛八,我抢了三十个,搁冰箱了。
张建国说哦。
王红说你猜我碰见谁了,碰见你们单位那个姓李的,在超市门口吃烤肠,三块钱一根那个,她看见我点了个头就走了。
张建国说哦。
王红说张建国,你要是心里还惦记,你现在说,我不拦你。
张建国说谁惦记了,你少说两句。
王红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行,我少说两句,你多吃两口。
闺女从屋里出来,说妈今儿物理作业有道题不会。
王红说问你爸,你爸以前学理科的。
闺女把卷子拿过来,张建国凑过去看,说这题得画图,拿草稿纸来。
他给闺女画图,画得歪歪扭扭,闺女说爸你这画的啥呀,跟蚯蚓似的。
王红在旁边笑,说你就将就着听,你爸当年要画得好,他就不在办公室画表了,他早去设计院了。
张建国拿笔敲闺女脑袋,说别跟你妈学,嘴太损。
晚上十点,张建国把垃圾拎下楼,扔完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区里路灯黄乎乎的,有人遛狗,那狗冲他叫了两声,主人拽着绳说别叫别叫,人这是邻居。
他上楼,王红在卫生间喊他,说热水器好像有点毛病,水忽冷忽热的。
他进去看了看,说皮垫老化了,明天我换一个。
王红说你会换?
别把水管弄崩了。
他说换个皮垫子有啥不会的,你当我啥都不会。
王红拿毛巾擦脸,说你会,你啥都会。
他站那儿看了王红一眼,王红四十二了,头发里白的多了,拿黑发卡别着,脸上抹的是超市打折的大宝,九块九一盒。
他伸手把王红后脑勺那个翘起来的头发别回去,王红愣了一下,说干啥,老夫老妻的。
他没说话,把皮垫子那个抽屉打开,翻出来一个备用的,搁在洗手台上,说明天早上我弄。
回屋躺床上,王红翻手机看短视频,一个教人腌萝卜的,看了两遍,说这人放盐放多了吧。
张建国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王红把手机一扣,关了灯。
黑里头王红说,张建国,你那劲儿要是没处使,周末把妈那屋的纱窗换了,都破了俩洞了。
他说行。
王红说还有,闺女想学那个画画班,一学期一千二,我算了算够,你别老抠着自己,烟少抽两根行,饭得吃好。
他说知道了。
王红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
张建国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上那家也不知道干啥呢,咚咚咚的,跟剁馅似的,剁了一阵又没了。
他想起来李婉那个杯子,扔垃圾桶里的时候,吸管上还有口红印,那种豆沙色的,王红从来不用那色,王红就用个润唇膏,冬天嘴唇裂了才抹。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婉给的那盒润喉糖还在书桌抽屉里,没拆封。
明天早上拿出来,上班路过药店,问问能不能退,不能退就放单位休息室,谁爱拿谁拿。
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可能就真出事了。
女的有那意思,男的稍微给个回应,顺水推舟,事情就成了。
他那天要是不删行车记录仪,要是那天在车里接了李婉递过来的二锅头,要是那天早饭把馄饨吃了说一句真香,后面就没穷尽了。
可他没接。
没接就对了。
他把手枕在脑袋底下,听着王红的呼吸声,听着楼上那家终于消停了,听着楼下野猫叫了两声,翻了个身,睡了。
过日子这回事,人家往你跟前凑,你退半步,这半步退得值不值,得看你家里那口热饭还热不热。
热饭还在,就值。
第二天早上张建国下楼买早点,碰见对门老周遛弯回来,老周说建国,你们单位是不是新来了个女的,长挺俊。
张建国说嗯,内勤。
老周说上回我在超市看见你俩一块儿买橘子。
张建国说那是碰上了。
老周嘿嘿一笑,说碰上了好,碰上了热闹。
张建国拎着豆浆油条上楼,开门的时候王红正在拖地,说你怎么买油条了,不是说了油炸的少吃。
他说今儿就馋这一口。
王红拿了一根掰开,里头是空的,说这家油条发得不行,下回别买这家了,换路口那个。
他说行。
闺女背着书包出来,说爸我那个数学卷子你签个字。
他签了,字写得跟蚯蚓似的,闺女说爸你练练字吧。
他说练啥,能看出来是我签的就行。
闺女走了以后王红说你今天下班去趟药店,妈那个膏药没了,镇上买的不管用,买盒好点的,别舍不得钱。
他说行,买盒七十多的那种。
王红说七十多就七十多,妈疼得晚上睡不着。
他出门的时候王红从厨房追出来,说张建国。
他站住了。
王红说那个杯子你扔了?
他说扔了。
王红说行,走吧,别迟到。
他下楼,开车,路上收音机里放天气预报,说今天晴,零上八度,西北风三级。
他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没有李婉了,微信里也没有了,干净的。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个路口越来越远,上班的人流车流往前淌,没谁回头看。
人这一辈子,有些线看着是虚的,你迈过去也就迈了,没人拦得住。
可线那边有啥,你不能光看那边,你得看这边,看这边灶上还坐着锅呢,锅里的水还开着呢,你走了,火就没人看了。
李婉培训走了五天,回来以后跟张建国说话公事公办,喊张哥,不带别的。
张建国应得也利索,说表放那儿吧,我下午看。
办公室那小伙子有回开玩笑,说李姐你咋不跟张哥套近乎了。
李婉说套啥近乎,人家有家有口的,我离了婚的人得避嫌。
小伙子说哟李姐觉悟高了。
李婉说觉悟这东西,摔一跤就高了。
这话传到张建国耳朵里,他笑了一下,没接茬。
周末他换了丈母娘那屋的纱窗,手让铁丝划了个口子,王红说你看你,干点活就挂彩。
拿创可贴给他贴上,贴完了说晚上别洗澡了,沾水不好。
他说那不行,一身汗。
王红说那你套个塑料袋。
他就套了个塑料袋洗的澡,塑料袋哗啦哗啦响,闺女在外头喊,爸你在里头干啥呢,还带伴奏的。
王红在外头笑,说别管你爸,你爸搞发明呢。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王红说你那纱窗换得还行,就是边角有点翘。
他说铁丝松,回头我拿钳子再紧一下。
王红说行,不急。
安静了一会儿,王红说张建国。
他说嗯。
王红说你要是当初没删那个记录仪,现在咱俩是啥样。
他说不知道,可能你回娘家了,我搁家里吃泡面。
王红说那你还吃得上泡面,我给你留那点钱够买几箱的。
他说那完了,我还得去超市找你。
王红踹了他一脚,说睡吧,别贫了。
他关了灯,黑里头王红的手搭过来,搁在他胳膊上,没说话。
他想起前些天网上看见一句话,记不全了,大概意思是,人这一辈子,心动的次数不会太少,但心定了,日子才过得下去。
他把这话琢磨了一路,第二天上班敲在电脑上,删了,太文了,不像他说的。
他要说,就说大白话——人家往你跟前蹭,你退不退那半步,不看你腿脚利不利索,看你心里那杆秤偏不偏。
秤要是没偏,蹭也没用,秤要偏了,没蹭也能倒。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就搁心里头放着,跟那个抽屉里没拆封的润喉糖一样,放着放着,就过期了。
过期了就扔,扔了也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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