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71岁戒烟14个月,才彻底醒悟:戒烟根本不是好事。
我姑父七十一岁那年,把烟戒了。戒到第十四个月零九天,他在县医院拍了一张片子。医生把片子插上灯箱,指着右肺上那团白影,说,这个东西,看形态和密度,少说长了三年。
姑父盯着那团白影看了很久,问了一句:那我这十四个月,戒的是什么?
医生没答上来。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在下小雨。姑父没打伞,走到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住,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算明白了,戒烟根本不是好事。
我姑父叫李长顺,铁路上的老工人,十六岁进段里当学徒,十七岁学会抽烟。那时候师傅递的,说抽一口提神,熬夜班不困。他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傅在旁边笑,说小子,习惯就好。
这一习惯,就是五十四年。
姑妈王秀英骂了他五十四年。年轻时骂他花钱,中年时骂他咳嗽,老了骂他满屋子烟味、孙子不让抱。他每次都嘿嘿一笑,把烟掐了,过半小时又点上一根。他们那代人,男人抽烟像喝水一样天经地义,段里三百多号人,不抽烟的没几个。退休那年,段里送他一个保温杯,他转手就跟老伙计换了两条烟。
他一天两包,雷打不动。早上睁眼一根,饭前一根,饭后一根,下棋一根,上厕所在院子里蹲着也要来一根。姑妈说他这辈子抽掉的烟,接起来能从县城排到省城。他接了一句:那我还给铁路做贡献了呢,拉动内需。
他身体一直不算差。七十一岁之前,除了血压有点高、膝盖上楼时咔咔响,没住过院。每年单位组织的体检他都不去,说查出来怎么办,查出来还得治,治还得花钱,不查就当没有。
他戒烟,是因为周德海。
周德海是他下了三十年棋的老伙计,比他大两岁,烟瘾比他还重。那年开春,两个人在老年活动室下象棋,周德海走了个臭棋,他正要笑,抬头一看,老周的脸歪了。手里的"车"掉在棋盘上,滚到地上。人往椅子上一歪,就没声了。
脑出血。送医院抢救了七天,命保住了,半边身子废了,话也说不清。姑父去医院看他,周德海躺在病床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滑,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姑父握着他的手,说老周你别急,慢慢来。回来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把柜子里剩下的半条烟,一根一根掰断,扔进了马桶。姑妈在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他正在冲水。
他说,戒了。
姑妈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后来转身进了厨房,抹眼泪。她那天中午炒了四个菜,还给他倒了半杯酒。她说,你要是早二十年这样,我能少生多少气。
他戒烟的前三天,我没看见,听姑妈说,很难熬。第一天他坐立不安,在屋里转圈,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又关上。第二天开始犯困,吃完早饭睡,吃完午饭睡,晚上八点就躺下了,半夜三点又醒,睁眼到天亮。第三天脾气见长,姑妈问他中午吃什么,他把筷子一摔,说随便,问什么问。
过了最难的前两周,姑妈开始给他买瓜子、买花生、买口香糖,还买了那种戒烟贴,一片三十多块钱,贴在胳膊上。他吃东西的量大得吓人。以前一顿一碗饭,戒烟后一顿两碗半,还要就着半斤花生米。三个月,他胖了十七斤。半年,胖了二十六斤。到戒烟满一年的时候,他原来那身衣服全穿不上了,皮带往后挪了四个扣眼。
他原来一百三十斤,戒烟一年后,一百六十八斤。
血压也跟着上来了。以前是临界值,后来直接吃上降压药。晚上睡觉打鼾打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姑妈说他有好几次睡着睡着突然没了声,隔了十几秒才猛地吸一口气,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白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那年秋天,他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不是绊倒的,是走着走着腿一软,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手腕骨裂。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睡眠不好,白天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姑妈在急诊室门口一边给他办手续一边骂,说你戒个烟,把自己戒成个废人了。
他没还嘴。他坐在那儿,左手吊着,看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看了很久。
脾气是戒烟后变坏的。这一点全家都有共识。以前他脾气不算好,但不至于这样。戒烟后他像换了个人,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着。姑妈买的菜不新鲜,他能把菜扔到门口;电视声音大了,他摔遥控器;孙子来家里写作业,笔掉在地上响了一声,他吼得孩子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最厉害的一次,是他儿子李强从外地回来看他,吃饭时提了一句,说爸你现在胖太多了,得控制点,要不血糖也该出问题了。他把碗一放,说,我抽烟你们骂,我戒烟你们还是不满意,我到底怎么样你们才高兴?
李强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
李强那顿饭没吃完就走了。姑妈送他到楼下,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姑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抽着一包瓜子的空袋子捏得哗哗响。
后来他自己也知道不对。有一天他跟姑妈说,我这脾气,是不是戒烟戒坏了?姑妈说,你就是心里头空。
他说的是对的。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姑父抽了五十四年烟,那烟早就不只是烟了。它是一把刀,把一天切成整齐的一段一段。起床一根,早饭一根,上午十点一根,午饭前一根……有这把刀在,他的日子是有刻度的。退休后时间本来就多得用不完,烟是唯一的标尺。戒了烟,刻度没了,一天长得望不到头。他坐在阳台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更难受的是棋牌室去不成了。老伙计们都在那儿抽烟,一屋子烟雾。他去了两次,坐在那儿,别人递烟,他摆手。烟雾往他鼻子里钻,他闻着那个味道,心里像有猫在抓。第二次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后来就很少去了。周德海瘫了,另外两个老伙计一个搬去了儿子家,一个走了。棋牌室的桌子慢慢散了。
他开始整天待在家里。姑妈说,那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人往,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她喊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
戒烟后的第三个月,他开始咳嗽。
这是最要命的一件事。
他咳得不重,早上起来咳一阵,白天偶尔咳两声,干咳,没什么痰。姑妈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烟枪戒烟都这样,肺在排毒呢。
这话不是他编的。他在老年活动室听人说过,说戒烟以后肺里的纤毛会重新长出来,把积了几十年的脏东西往外排,所以要咳嗽,咳上几个月就好了,是好事。他信得很扎实,还跟姑妈科普过,说这是身体的自我修复。
姑妈也信了。家里所有人都信了。
我也信了。那阵子我去看他,他正咳,咳完抹抹嘴,跟我说,你听着,这是在排。我说是好事。他点头,脸上是很踏实的那种表情,像一个还清了债的人。
那十四个月里,他咳了整整十四个月。
中间有过一次加重,是戒烟第八个月,他晚上咳得睡不下,一躺下就咳,只能坐着睡。姑妈说这回必须去了,他说快好了,排毒排到深层了。他自己去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喝了三天,压下去了些,就又不管了。
第二年春天,他瘦了。
从一百六十八斤掉到一百五十一斤。姑妈还挺高兴,说瘦点好,瘦点血压能下来。他自己也高兴,说你看,戒烟的效果出来了,毒素排完了,人就正常了。他把瘦当成好兆头,每天还要在体重秤上站一站,看数字往下掉就乐。
他不知道那不是瘦,那是消耗。
去年八月,戒烟满十四个月零几天,他咳血了。
不是血丝,是咳着咳着,吐出来一小口。姑妈当场腿软了,坐在地上哭。他自己倒很镇定,拿纸擦了嘴,说,别哭,明天去医院,查查也好,省得你天天念叨。
第二天是我陪他去的。拍片子,做CT,大夫看完片子,脸就变了,让他做增强,又做了支气管镜。三天后出结果:右肺上叶周围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骨转移。不能手术。
医生问病史,问到吸烟史,姑父挺直腰板说了四个字:我戒烟了。
医生问,戒多久了?
他说,十四个月。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医生没说什么,低头在病历上写字。后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说,这个病灶,从大小和形态判断,起码在他戒烟之前就存在了。他戒烟后发现症状没有缓解,甚至加重,应该第一时间来查,但他没有。中间拖了一年多。
我说,他说那是戒烟后的排毒反应。
医生叹了口气,说,戒烟后纤毛功能恢复,确实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排痰性咳嗽,一般是几周到两三个月。超过三个月的持续咳嗽、尤其是体重下降、咯血,那就绝不是排毒。这些常识,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相信。
我说,那如果他没戒烟,会不会更早发现?
医生说,不好说。但他要是没戒烟,咳嗽加重他不会往"排毒"上想,他会害怕。怕了,可能就来了。
这句话,我没敢告诉姑父。
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拿到结果那天,他从门诊楼出来,站在雨里,跟我说,戒烟根本不是好事。
我以为他是气话,是后悔。我说,姑父,这不怪戒烟,要怪就怪抽了那五十多年。你要是五十岁就戒了,何至于此。
他摇头。
他说,你不懂。我抽了五十四年,我心里清楚那东西不好,可我从没真正怕过。因为我身边的人都抽,周德海抽了一辈子,他爹抽了一辈子,谁也没怎么样。烟这东西,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不像刀,像水,像空气,你恨不起来,也怕不起来。
他说,可戒烟不一样。戒烟是你这辈子干过的最有仪式感的一件事。你把烟掰断了扔进马桶,你老婆哭了,你儿子夸你,老伙计们说你有毅力,医生让你继续保持。你突然就成了一件"正确的事"的执行者。你觉得你赎了罪。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咳了两声,接着说,人一旦觉得自己赎了罪,就再也听不见身体说话了。
他说,我咳嗽,我想的是排毒;我发胖,我想的是戒烟的正常反应;我瘦了,我想的是效果出来了。每一件事我都给它安排了一个好解释。我这一年多,过得太心安了。我一天烟没抽,我心里头一天比一天踏实,踏实到最后,踏实出这么个东西来。
他看着雨,说,要是没戒烟呢?我咳嗽我会怕,我会想是不是抽坏了。我怕,我就去查了。我查了,说不定是早期,说不定能切。你说,这戒烟,是不是害了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住院那阵子,他又说了很多。他这人一辈子没讲过什么大道理,那两个月倒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有天晚上,姑妈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就我们俩。他忽然说,我不是劝人吸烟。烟那玩意儿,能不碰就别碰。我是说,别把"戒烟"当护身符。
他说,你看我们这帮人,谁不是这样。抽了一辈子,六十多、七十多,忽然戒了,戒了就觉得自己干净了,就觉得自己有了本钱,可以多吃点,多喝点,少动点,不用去医院。好像那十四个月是存款,能抵五十年的账。
他说,哪有这种账。四十年的账,靠十四个月还,还不上。连利息都还不上。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戒烟不是好事,是因为它来得太晚了。早戒,是真好事;晚戒,是把人最后那点害怕给戒没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人是要有一点害怕的。怕了,才会去查,才会去管着自己。什么都不怕的人,古人说是"无忌",无忌不是勇敢,是找死。
化疗做了两个周期,他的头发掉光了,人脱了形,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出头。第二个周期做完,他自己跟医生说,不做了。医生劝,他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他回了家。
回家第三天,他开始抽烟。
是姑妈给他买的。
姑妈这辈子骂了他五十四年烟,最后那半个多月,是她一趟一趟跑到小卖部去给他买。她说你想抽就抽吧,我不拦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他一天抽三根。早上起来一根,中午一根,晚上一根。他坐在阳台的老藤椅上,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东西。姑妈在屋里择菜,透过玻璃门看他,看他手里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
我去看他那天,他正抽着。他递给我一根,我说不会。他说,好,不会好。
我问他,姑父,现在抽着,是什么感觉?
他吸了一口,停了很久才吐出来,说,难抽。
我说,难抽还抽?
他说,我抽了五十四年,这是头一回觉得烟难抽。也是头一回觉得它是个朋友。以前它是个伴儿,现在它是个送行的。抽一口,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尝出味儿来。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了摁,没摁灭,看着我说,你记住我这话。要戒就早戒。三十岁戒,四十岁戒,那都算早。戒了之后该查查,该管管,别以为万事大吉。五十岁以后再戒,你就得当心了——不是戒烟不好,是你戒了之后,会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
他说,你要是现在还没戒,明天就去戒。戒完了,明天再去医院挂个号,做个CT。别学我。
他最后那几天,话已经说不连贯了。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让姑妈把他扶到阳台上,坐着。他还是看着楼下,看那些提着菜篮子的人走来走去。
有一天他精神好些,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抽了五十四年烟。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最后那十四个月,我过得太心安理得了。
他走的时候,是戒烟后的第十九个月零六天。阳台的藤椅上还放着半包烟,是他没抽完的。姑妈没扔,把那半包烟收进了抽屉里,跟他的老花镜、降压药盒子放在一起。
收拾东西那天,我在他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是他记的戒烟日记。前面几页记得密密麻麻,日期、体重、吃了什么、有没有想抽烟。第一页写着:今天第一天,掰了半条烟,心里空。第三十天:今天有点想,忍住了。第一百天:一百天,老婆给我买了新褂子。
后面越来越少。第二百一十天:咳嗽,应该是排毒。第二百八十天:还是咳,正常。第三百四十天:瘦了几斤,好事。
最后一行字,是确诊前一个月写的,只有一句话:戒烟一年多,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我今年四十三,抽烟二十一年。
姑父走的那天晚上,我把兜里那包烟拿出来了,捏了捏,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去了医院,挂了呼吸科的号,跟医生说我想做个低剂量CT。医生问有没有症状,我说没有,就是想查查。医生说你这个年纪,没症状可以先不做,我说做吧。
片子出来,干净。医生说,挺好。
我出来的时候,在医院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大厅的墙上贴着禁烟标志,还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黑一白两片肺,写着"戒烟二十年,肺癌风险降九成"。
我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姑父说的那段话。戒烟二十年,风险降九成——可他连第一年都没熬到头。
我现在不抽了。戒了四百多天。体重涨了十斤,我控制着,每天走一个小时。血压正常,血糖正常。上个月去复查,还是干净。
姑妈说我这孩子随他姑父,有股拗劲。我说不是,我是被吓的。
我把姑父最后那句话写在一张纸上,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别把"我已经做了一件对的事",当成"剩下的事我都不用管了"。
戒烟当然是好事。可如果你把它当成一张免罪符,一颗定心丸,一面挡在身体和警觉之间的墙,那它就什么都不是。
我姑父用十九个月想明白这件事,用七十一年的命付了学费。他躺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夹着这辈子最后一支烟,跟我说,戒烟根本不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是不服气,他是把话说给活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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