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天没亮就上了山。
雾从谷底往上漫,像一锅没烧开的水,白茫茫糊在马尾松和青冈树之间。他背篾筐,腰里别把弯头采药刀,裤脚扎着,解放鞋前面张了嘴,每走一步都往里灌凉气。六十七岁的人,膝盖比天气预报还灵,昨夜一酸,他就知道今早林子湿,菌子多,药也多。
他本来不想再进深了。上个月踩滑摔了右腿,石膏拆了才十二天,儿子陈明川在电话里吼得嗓子都劈了:“爸,你再往山里钻,我就把门锁换了,你回来睡楼道。”他嘴上“嗯嗯啊啊”应着,转头还是摸黑煮了俩洋芋,塞进兜里,顺手抓把盐皮豆。山是老的,人是旧的,他在这座叫青牛埂的重庆深山里活了快七十年,哪道梁有野天麻,哪条沟雨后出鸡枞,闭着眼都数得清。
转过老青冈树,他脚顿住了。
树根底下,一团暗红色的东西趴在腐叶里,伞盖层层叠叠,大得像个小圆桌,边缘泛着油润的酱红,太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照得那东西像谁把旧灯笼搁在了泥里。陈德厚眼睛一下亮了。他这辈子采过巴掌大的灵芝,也帮人背过五斤重的灵芝捆去镇上,可这么大的一株,只在三十年前听老药把式吹过:青冈朽心,雷雨后长,十年未必出一回,叫“树抱芝”,有钱人拿来泡酒镇宅。
他咽了口唾沫,膝盖也不疼了,三步并两步凑过去。竹筐往地上一撂,弯刀从腰后抽出来,先用刀背拨开腐叶,又怕伤根,蹲下身,把脸凑到离伞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乖乖,这要能搬回去,明川买房差的那几万……”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
灵芝伞盖靠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裂纹,不深,但足够让光透进去。透过那道裂纹,不是树根,不是泥,是一截灰白的东西。再凑近,红布——泡烂的红布,裹着什么,被雨水胀得发亮,表面全是白菌丝和绿苔,远远看像灵芝,凑近了,那红布边角卷起来,露出一截手指。
手指发黑,指节肿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陈德厚脑子“嗡”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根子后头放了个炮。他手一松,弯刀“咣”砸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坐进湿泥里。六十七岁的心脏在腔子里乱撞,像只被猫按住的麻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半天才挤出一句:
“造孽啊……”
他没敢碰。膝盖蹭着泥退了两米,后背贴住青冈树粗皮,凉意顺着脊梁骨爬进后脑勺。林子忽然静了,连画眉都不叫。他哆嗦着摸裤兜,摸出那部儿子去年给买的智能手机,屏保是孙子小宇啃玉米的照片。他划了半天,点错三次,终于拨通 110。
“喂、喂……警察同志……青牛埂、老青冈树底下……有、有人……”
“大爷您慢点,具体哪儿?”
“山坳过来、那棵三人抱的老青冈……树根底下……红布裹起的……手都露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腿软得站不起来。不是怕,是心里翻。他年轻时在镇上化工厂上过班,见过工友被硫酸溅了脸,送下来时也是这么黑、这么肿。可那是在厂里,人世间的事;这是山里,山里该是菌子、黄精、野葛根,该是他给小宇带野酸枣、给明川攒装修钱的地方。
他想起老伴走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雾天。她肺癌,最后几天抓着他的手,说“德厚,别让明川太累,别让小宇缺着”。他答应了。可答应容易,做起来全是齿缝里的沙——儿子在县城送外卖,儿媳在超市收银,小宇要上初中,择校费、补习费、房贷,像三块石头压在明川脊背上。他一个老头,刨土都刨不响,只能信山。山不给,他不敢怨;山给了,他没想到给的是这个。
警察来得比他想的快。
先来的是镇派出所小龚,瘦高个,鞋上全是泥,后头跟着县里刑侦的老周,戴手套,话不多。陈德厚被扶到警戒带外头,蹲在石头上,看他们拍照、画线、用树枝拨开红布。
红布一掀,气味涌出来,不是纯臭,是霉、土、旧棉花和某种甜腻败坏搅在一起。底下不是一具,是先露出半边额头,再是锁骨,再是攥着的拳。尸身裹在八几年的那种红花被面里,被面早沤烂了,和菌丝长在一处。老周蹲了很久,回头喊:“挖深点,看有没有别的。”
又挖出半截帆布包,包里一本塑料皮日记,字迹被水洇成一团墨;还有个生锈的搪瓷缸,缸身印着“先进工作者 1987”;最扎眼的是个塑料发卡,橘色,蝴蝶状,卡在尸骨耳侧,像谁临睡前刚别上去的。
陈德厚盯着那发卡,眼仁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
不,他不敢说认识。
村支书刘家福骑摩托赶上来,看见陈德厚脸色,递烟没接,说:“德厚,你先回,案子有进展所里会讲。”他摇头,哑着嗓子:“家福,那发卡……像我屋里以前那枚。”刘家福愣了下,没接话,把烟叼自己嘴里,点火,风一吹,火苗歪了。
陈德厚还是回了村。
青牛埂村不大,三十六户,一半空心,年轻人全在广东、成都、渝北。他家是老木房,门槛被几代人踩出凹,堂屋供着“天地君亲师”,旁边贴小宇奖状。他进门没脱鞋,坐在竹椅上,看墙上老伴遗像。遗像里周秀兰笑得温吞,像随时要端碗稀饭出来。
“秀兰,”他低声,“山里那事,怕是要翻旧账了。”
他说的旧账,是三十四年前的账。
1992年腊月,村里有个姑娘叫罗春喜,镇上供销社站柜台,爱穿红棉袄,头发用那种橘色蝴蝶发卡别着,笑起来两颗虎牙。她跟陈明川他爹——也就是陈德厚的大儿子陈明舟——处过对象。明舟那年二十三,开手扶拖拉机跑货,人野,嘴甜,春喜妈嫌他“没公家饭碗”,死活不同意。后来春喜忽然不见了。村里传她跟外地药材贩子跑了,也有人说她去深圳电子厂,再没音信。周秀兰私下跟陈德厚嘀咕过:“那丫头不是没良心的人,走该留个话。”陈德厚那时怕闹得明舟娶不上媳妇,也没深究。第二年明舟娶了邻村姑娘,再一年后头车祸没了——就是陈明川他妈的前头那个“大伯”,明川从没见过。
春喜的发卡,周秀兰当年还拿来比过,说“这橘色土是土了点,可小姑娘戴,鲜亮”。
陈德厚不敢往深想。可刑侦老周第二天就来了。
老周不绕弯:“陈大爷,现场提取到织物残片,和被面年份对得上八几年到九几年。尸骨初步看,女性,死亡时间二三十年以上。您刚才提了句‘像家里的发卡’,村支书记下了。村里九几年有没有失踪年轻女人?”
陈德厚手一抖,茶水洒在裤腿。他沉默了半根烟的工夫,才把罗春喜的事吐出来。说完补一句:“可春喜是活人走的,村里人都这么说。她妈死了前几年还念‘春喜在东莞’,虽没电话,但托人带过一回话。”
老周记完,又问:“您老伴当年跟她熟不熟?”
“熟。秀兰爱找她买针头线脑,春喜总多塞两根橡皮筋。”
老周走后,村子像被搅了一棍的蜂窝。
有人说是春喜,有人说是外地流浪女,也有人悄悄传:“陈德厚年轻时赶山见过宝,别是得罪了山神,山神还的债。”更有人背地里嘀咕:“明川在县城混得紧巴巴,他爹偏要刨出这桩事,是不是想借死人出名?”陈德厚听见也不恼,只把竹筐里的盐皮豆分给邻家娃,说:“人活着争那口气干啥,山风一吹都没了。”
可家里不太平了。
陈明川连夜开车回村,进门先骂:“爸你又进深山!警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同事都知道了,你让我脸往哪搁?”陈德厚蹲在阶沿上剥蒜,头不抬:“山是我娘,我不去,她不来找我。”明川火气更旺:“你当这是写故事?死人你都敢摸!万一说你动了现场,你六十七了,进去住看守所谁管你?”
“我没碰。”
“你碰没碰不是你一张嘴。警察问你旧事,你竹筒倒豆子,春喜那档子陈年烂谷子也翻,村上人现在都拿手指戳我脊梁,说‘陈家坟头不长草,老辈作风流账’。小宇在学校都听见了!”
陈德厚手停了。他最怕的不是自己丢人,是小宇。
小宇十三岁,初一,脸嫩,成绩中上,爱画漫画。上周还视频说“爷爷你别老采药,老师让写 《我的家人》,我写你进山像侠客”。现在呢,同学一句“你爷爷挖出死人”,够孩子闷三晚不说话。
他抬头看明川。明川三十四,眉眼像他哥明舟,额角有道送外卖摔的疤,黑眼圈压住双眼皮,制服外套搭在椅背,工牌绳磨得发白。陈德厚忽然觉得儿子比自己还老。
“明川,”他声音低,“爸不是要惹事。那发卡……像春喜。我要瞒,春喜妈在地下也不安。”
明川气笑了:“你管地下安不安,我活人都快喘不过气。这个月平台扣了两次超时,你儿媳夜班回来脚肿,房贷十五号,小宇校服钱还没交。你倒好,山上捡个‘灵芝王’,顺带捡个无头案,全村当戏看。”
“灵芝没捡着。”陈德厚说,“是死人。”
明川一愣。
“我凑近前,当是宝。凑近了,是人家一辈子。”陈德厚把弯刀摆桌上,“这山,不单给活人饭吃,也收活人委屈。咱家那点难,跟树根底下那位比,算啥。”
这句话把明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再吼,喉头却像被稀饭糊住。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爹出殡那天,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青冈味。他妈后来改嫁又离,他跟奶奶长大,奶奶走后,爷爷就成了他跟这座山唯一的绳。
当晚明川没回县城。爷俩吃洋芋糍粑,没盐,就辣酱。明川忽然问:“我大伯明舟,真跟春喜好过?”陈德厚“嗯”一声。“那春喜要是真死了,是大伯害的?”陈德厚筷子顿了下:“你大伯嘴花,心不坏。那年他拖拉机刹车失灵,人没了,是命。春喜的事,他若在场,不会让她冻在树根底。”
明川不说话,低头扒饭。辣酱呛进鼻子,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辣还是别的。
案子推进得慢。
老周带人复查了青牛埂所有老林子,又翻镇上九二年户口底册。罗春喜的档案还在:1971年生,1992年腊月注销“迁出”,备注“赴广东务工”,经办人是当年村会计,早中风瘫在床上。春喜妈坟在村后竹林,碑文被苔藓吃了一半。
另一边,县里法医给出初步:尸骨女性,年龄二十到三十,盆骨特征、牙齿补过银汞合金(九十年代理所当然的修补),死因疑似低温加饥饿,或者心源性,现场无锐器伤、无绳索勒痕。也就是说,不是典型他杀,更像迷路、失温、困在树洞里没出来。
老周把结论说给陈德厚听,陈德厚眼眶红了:“那就是春喜。那丫头认路,可腊月落雪,青牛埂后梁叫‘迷魂凼’,雾一起来,老药客都转不出去。她要是跟明舟吵了嘴,赌气抄近路回镇上……”
他没说下去。有些话,活人替死人圆,圆到最后都是泪。
可明川的麻烦不等人。
县城那头,儿媳周敏打电话来,声音又累又硬:“明川你爷俩一个样,村上事传上网了,我超市组长刷到本地号,‘青牛埂采药大爷发现白骨,牵出九二年失踪女’,底下评论‘这家人风水有问题’。有顾客拿这跟我开玩笑,我笑脸都僵了。小宇说不想去学校,你管不管?”
明川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咋管?我爸在山上,我在县城跑单,单子取消要罚钱。你当我愿意?”
“你当初说把爸接来,他不来;你说回村盯他,你回不去。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超市排班表!”周敏哭了,“我妈住院押金还差八千,你爸山里‘捡宝’的新闻倒传得挺远。”
明川“啪”挂了。挂完又后悔,发微信:“晚上我送完这趟回来,咱坐下说。”周敏回了个“嗯”。
他骑电动车冒雨送完三单,超时一单,罚六块。雨衣破了个洞,左肩湿透。经过滨江路,看路灯照在江面上,像碎银子,可没一枚是他的。他忽然懂了爹——人都想从山里、从雨里、从命里抠出一点“额外的”,好让家里人少熬一点。爹抠出的是白骨,他抠出的是罚单,本质都一样:普通男人,拿自己那点本钱,跟日子对赌。
村里风言风语更毒。
“陈德厚年轻时候赶山,听说挖过‘树抱芝’卖了两千块,藏私房。”“春喜那年怀了明舟的种,被陈家赶出去,冻死在山里,现在回来讨债。”“小宇画他爷爷侠客,侠客变刨尸的,哈哈。”
小宇真不去学校了。不是逃,是站在校门口,听见两个女生学大人腔:“你爷爷挖死人发财没?”他转身走,走了八公里回村,鞋子跑掉一只。陈德厚在院坝晒蕨菜,抬头看见孙子光脚站在篱笆外,嘴唇咬出血,眼眶红得像林子里熟过头的刺莓。
“爷爷,”小宇声音哑,“他们说你刨人家的脸。”
陈德厚手里的蕨菜“哗”掉一地。他走过去,蹲下,把孙子的脚捧进自己怀里焐。老头手糙得像砂纸,可掌心是热的。
“小宇,爷爷跟你说实话。那不是灵芝,是人。人死了,没人认,山替她盖了被子。爷爷没刨她脸,爷爷是看见她冷,想喊她起来,可喊不醒了。”
小宇眼泪砸在他手背上:“那他们为啥笑你。”
“因为他们不冷,也没在雾里迷过路。”陈德厚说,“等他们哪天迷了,就懂了。”
小宇扑进他怀里。爷孙俩在院坝上坐到太阳偏西,蕨菜晒蔫了也没管。
明川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站在篱笆外,雨刚停,山雾像纱一样挂在竹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跑单、跟周敏吵架、跟爹怄气,都像在岸上扑腾,可真正沉在水里的,是眼前这老头和孩子。
他走过去,没喊“爸”,也没喊“小宇”,只说:“进屋,煮面。”
夜里,明川把周敏的难处摊开:岳母住院、小宇择校、房贷、明川自己外卖电瓶车刚修过花六百。陈德厚听着,手在桌下搓,搓出一手老茧皮。他没说“我来”,因为他知道说自己来也白来;他说:“明天我跟刘家福去镇上,把后坡那块荒茶地重新拢一拢。春茶前还能掐一茬嫩尖,明川你周末回来背去县城,我托老中医介绍药店收。钱不多,顶得了一回药费。”
明川鼻头一酸:“你腿才好。”
“腿是泥做的,歇久了自己硬。”陈德厚笑了一下,眼角褶子里全是泥垢和纹路,“你别学我嘴硬。周敏那边,你服个软,比赚两百块管用。”
明川没吭声,半夜却给周敏发了条语音:“敏,我错了。你妈那八千,我明天去借,借不到把车押了也行。你别一个人扛,我不当甩手掌柜了。”周敏回得很快:“车别押。我也不是要你钱,要你心里有这个数。”明川看着“这个数”,忽然笑了,笑完又累得睡死过去。
案子却在这一晚有了转机。
老周带人去镇卫生院调老档案,又找了当年供销社退休的庹婆婆。庹婆婆耳朵背,但记性刁,一听“橘色蝴蝶发卡”,拍大腿:“春喜那丫头!她走前两天还来退暖壶,说‘庹姨,我不干了,要去深圳,明舟哥说送我到县城,结果他车坏了,我自己走后山近路’。我还骂她‘后山腊月能走?你当赶场’,她笑,说‘我认得青冈树,转得出’。”
老周问:“她走时穿啥?”
“红棉袄,蓝涤卡裤,红花被面包袱——说妈给的,舍不得扔,带着当褥子。”
全对上了。
再挖现场,树洞后头有块小铁牌,是手扶拖拉机上的垫片,锈得只剩轮廓,可边缘“明舟农机”四个字还能辨。陈德厚一看就哭:“明舟的。他那年车坏,把垫片拆了塞裤兜,说‘修车铺老赖,我拿回去当念想’。春喜若捡到,是明舟追出去给她的。”
真相慢慢拼起来:1992年腊月底,陈明舟拖拉机抛锚,春喜赌气抄后山近路去镇上搭班车。雾起,她迷进迷魂凼,红花被面裹身,钻进青冈树洞避风,低温、饥饿、也许旧心脏病,再没出来。明舟找了三天,摔进溪沟,回来发高烧,村里却传“春喜跟贩子跑”,他百口莫辩,半年后车祸,像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春喜不是被谁害,是年被穷、被傲气、被山雾和一句“我认得路”害了。
陈德厚在堂屋点了三炷香,插在周秀兰像前,又朝门外空处作个揖:“春喜,你回来吧。回来咱陈家给你立个牌位,跟你秀兰姨作伴。”
明川站在后头,眼眶红红,忽然说:“爸,我想把春喜姨的事写下来,给小宇班里当故事讲。不讲白骨,讲一个姑娘太信自己,山就教她谦卑;讲一个家别把难堪藏起来,藏久了会冻在树根里。”
陈德厚回头看他,像头回认得儿子。
周敏也回来了。
她请了三天假,带岳母出院后托人送回镇上,自己坐大巴进青牛埂。车到站时,明川在村口等,雨又下,他撑把黑伞,伞骨歪一根。周敏走过去,没先骂,先摸他左肩湿的那块:“你这雨衣几年不换。”明川说:“换啥,钱留小宇买画本。”周敏眼圈一热,低声:“以后别全留。你也穿暖,我才不心慌。”
两人在老木房里住下。周敏帮陈德厚炒蕨菜、晒葛根粉;明川把外卖账号改成“明川急送·山货兼跑”,周末跟爹背茶尖、黄精、野天麻去县城,顺带送餐,单子反而多了——有人就爱点“山里人送的饭”,图个新鲜。
小宇不躲学校了。他把春喜的故事画成连环画,最后一格画青冈树洞里伸出橘色发卡,外头一个白胡子爷爷递热洋芋,配一行歪字:“山不说话,但记得每个人。”
班主任把画贴走廊,家长群里有人酸“蹭热度”,更多人说“这孩子爷俩有心”。风言风语没全消,但像雾,太阳一照就薄了。
开春,警方结案:春喜遗体移交亲属(村委代为安葬),定性“意外死亡/失踪案注销更正”。陈德厚跟刘家福、明川、周敏,还有几个留守老人,把春喜迁坟到村后竹林,挨着她妈。碑是明川找石材店做的,没写“陈门”什么,只写:
罗春喜 1971—1992
山雾迷路,人间未忘
落款:青牛埂村陈家 立
立碑那天,陈德厚把那枚橘色蝴蝶发卡(法医归还的证物,家属同意留村纪念)用红布包了,压在碑角。风一吹,红布像当年春喜包袱上的那角。
他忽然说:“明川,爸以前老想从山里抠点钱,帮你还债。现在懂了,山给的最值钱的,不是灵芝。”
明川问:“是啥。”
“是怕。”陈德厚望青冈林,“人心里得留点怕——怕山,怕命,怕把活人逼急了说胡话。有这点怕,才记得回家吃饭。”
明川咀嚼这话,半天才“嗯”一声。周敏在旁边剥橘子,掰一瓣塞小宇嘴里,一瓣递明川,一瓣自己吃了,剩下几瓣全塞陈德厚兜里:“爸,你牙口好,别省。”
陈德厚笑出声,笑声像干柴点火,噼啪的,惊飞了竹梢一只画眉。
日子没从此顺风顺水。
四月,明川外卖账号被封三天,因为用摩托车带山货被平台判“非餐饮物品”;五月,小宇数学考砸,被周敏念了半晚;六月,陈德厚风湿犯,半夜疼得哼,明川爬起来给他热敷,爷俩挤一张竹床,蚊子咬得谁都没睡好。可怪就怪在,吵归吵,没人再把“分开过”挂嘴边。
周敏有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明川蹲院坝抽烟,月光下肩背塌着,像匹累惯了的马。她走过去,夺了烟按灭:“抽啥,明天还要背黄精。”明川说:“敏,我有时候怕。怕我像我大伯,明明想对人好,结果把人送进雾里。”周敏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肩膀:“你大伯是嘴快,你是嘴硬。嘴硬的人,肯低头就是福气。我嫁你,不是图你送餐快,是图你下雨天先给我和孩子披雨衣。”
明川喉头滚了滚:“那八千……”
“我妈农合报了七成,剩下我姐出了。你别再提押车。”周敏笑,“你那破车押了,收废品的都嫌电池鼓包。”
明川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混进笑里。
山里的夏,菌子疯长。陈德厚不再独闯深林,明川周末跟着去,爷俩腰里各别一把刀,竹筐并排搁在青冈树老根旁。有回真又见一株灵芝,巴掌大,赤红边黄,长在倒栗树杈上。明川眼睛亮:“爸,这回真灵芝,能卖千把块。”陈德厚蹲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伞盖,忽然把腐叶拢回来,盖住灵芝。
“留着。”他说。
“为啥?小宇画本钱够了。”
“它不是钱。它是春喜那回没走成的路,标了个记号。”陈德厚站起身,拍拍泥,“山给咱饭吃,咱别把山挖秃。让它长着,后生路过晓得:这儿收过一个人,也养过一群人。”
明川愣了下,把竹筐里刚采的野生黄精倒出来一半,也学着把腐叶盖回树根。小宇在旁边举手机拍,说:“爷爷你刚才像侠客。”陈德厚乐了:“侠客个铲铲,老子是怕春喜姨半夜来敲门,说我糟蹋她路灯。”
“啥路灯?”
“灵芝就是山的路灯嘛。”老头耍赖,一瘸一拐往坡下走,背篼晃悠,解放鞋呱嗒呱嗒,像给林子打拍子。
秋天,村上搞“空心村”盘活,镇里来人谈民宿。刘家福把青牛埂后坡茶地、青冈林圈进“生态研学点”,明川帮着写简介,周敏管接待餐食。陈德厚被请去当“山情顾问”,不用干活,就坐院坝跟城里娃讲:“野生灵芝别乱采,树根底下说不定睡着谁;进山带盐皮豆,迷路了嚼一颗,舌头有味,人就还想活。”
有回市里记者来,镜头对准他:“大爷,您发现白骨那刻,怕不怕?”
陈德厚想了想,说:“怕。但怕完,是心疼。她才二十一岁,红棉袄兜里该装糖,不是泥。”
记者没料到这句,笔停了。
明川在旁边补一句:“那事之后,我跟我爸才像真父子。以前我嫌他倔,他嫌我漂;现在知道,倔是怕丢根,漂是怕输给城里。俩怕碰一块,就吵;俩怕说开了,就饭桌上多夹一筷子。”
周敏白他:“文绉绉的,一会儿端汤。”
小宇在门槛上画新连环画,题目写《青冈树下的橘色蝴蝶》。画里春喜变回活人,红棉袄,蝴蝶发卡,站在树洞口朝外笑;外头爷孙仨举着热洋芋、黄精茶、画本,雾散了,山梁上全是金光。
冬天第一场雪前,陈德厚把老木房门槛换了新的。
他不让明川花钱,自己去镇上扛杉木,七十斤扛半里,歇三回。明川骂他,他笑:“门槛是家的下巴,下巴不硬,家就总低着头。”明川听不懂,周敏懂:“爸是说,小宇回家别再被人说得抬不起头。”
换完门槛,陈德厚在堂屋供桌前坐了很久。周秀兰像前点了两炷新香,春喜那枚发卡用玻璃盒装着,搁在秀兰像旁。他跟俩女人说话,像跟灶台、跟山风、跟自己前半生说话:
“秀兰,春喜,你们莫怪明舟。他嘴甜命苦,半路就下了车。男人大概都这样,想送人一程,结果自己先翻进沟里。可明川比他爹强——明川肯回头。回头不是怂,是家还在。”
窗外雪籽打在瓦上,沙沙的。明川在厨房煮腊肉笋干,周敏在晾小宇校服,电视机里本地台正放“青牛埂生态研学”宣传片,配音甜甜的:“这里不仅有野生灵芝,还有一代代山民与山林和解的故事……”
陈德厚哼了一声:“和解个屁,是认了。”
可他嘴角却是笑的。
年关,小宇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写“我家这一年”。小宇写:
“我爷爷差点挖到灵芝,结果挖到一个姑娘。我爸原来只会送外卖和跟我爷吵,现在我爸会背黄精,也会给我妈剥橘子。我妈原来只会说‘别买画本’,现在她把我画贴在超市休息室。我们家像青冈树,外皮糙,里头空的地方住了人。春喜姨住进去了,我奶奶也住进去了。以后我长大了,不在城里漂,也不死赖山里,我就在门口,把门槛守着。”
明川看到这句,眼圈红红,把纸折好塞进钱包。
正月十五,村里闹灯。青牛埂没大龙灯,只有几盏纸糊南瓜灯。陈德厚腰上别弯刀(纯装饰),牵小宇,明川和周敏跟后头,四人沿着青冈林老路走了一截。月到中天,林子不黑,雪反射光,像撒了层米粉。
到老青冈树前,树根新长出的腐叶堆里,不知谁放了一小束野迎春,黄灿灿的。陈德厚站定,摸出颗盐皮豆,搁在树根上。
“春喜,”他低声,“过年了。山里冷,你若还在树洞里,就出来晒月亮。咱们不赶你,也不躲你。你那蝴蝶发卡,小宇画了一百回,比当年还新。”
风过来,野迎春晃了晃,像有人点头。
明川忽然说:“爸,我大伯要是能看见,估计最爱显摆——‘我当年车坏,换春喜一辈子记住我’。”
陈德厚笑骂:“你大伯就那德行。”说着,眼里有东西一闪,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怕,不是疼,是活人终于肯跟逝者和解时,那点轻。
回村路上,小宇跑前头,周敏挽明川胳膊,明川低声问:“明年还进山不?”陈德厚在前头背篼晃悠:“进。但不往迷魂凼去。咱采前面的,后面的,留给山自己收着。”
“为啥?”
“山也得有秘密。全让人刨出来,山就老了。”
明川没再问。他想起自己送外卖头一年,暴雨天摔在立交桥下,订单取消,客人给差评:“迟到了还笑?”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有些迟到,是因为路上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株像灵芝的委屈,一截冻红的小指,一个家终于肯坐下来,把难堪当汤喝了。
青牛埂的雾,年年有。
可雾再大,只要堂屋灯亮着,门槛硬着,盐皮豆还在兜里,人就转得出去。
陈德厚六十八岁那年春,又在老青冈树不远处看见一丛小灵芝,钮扣大,褐红边白。他没挖,蹲着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明川发微信:
“后坡小芝三枚,留种。咱家不靠这个翻身,靠回头。”
明川秒回:“收到。今晚周敏卤了猪耳,回来喝酒。”
“少喝。”
“你牙都松了还管我肝?”
“老子松的是牙,不是规矩。”
爷俩在微信上吵两句,末尾各发个“呲牙”表情。周敏在旁边瞥见,笑骂:“陈家男人,一个德性。”
小宇探头:“啥德性?”
“嘴硬心软,跟青冈树一样。”
小宇想了想,在连环画末页补一行:
“青冈树不说话,可它把迷路的人收进根里,把回家的人递到门口。我们家也是这样。”
雪化完,春茶冒尖。
陈德厚腰里别刀,明川背竹筐,周敏拎保温壶,小宇抱画板,一家四口沿着被雨水洗亮的山径往上走。林子里画眉叫了,腐叶下黄精拱芽,远处的青冈老树像位驼背祖宗,睁着满身苔眼,看这群凡人又来跟日子讨一点暖。
没有千年灵芝,没有横财,没有完美结局。
只有热饭、旧发卡、盐皮豆,和一句憋了三十四年终说出口的:
“回来就好。”
风过林梢,山没回答,可谁都听见了。
明川那晚没喝成酒。
周敏卤的猪耳在锅里温着,明川刚把板凳搬到堂屋,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敏妈”两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岳母从来不主动打他电话,上回打还是去年催他们要二胎。
“喂,妈?”
“明川,你快来,你爸又吐了,这次带血。”
明川手里的杯子“咣”砸在桌上,卤汤溅了一桌。周敏从厨房冲出来,看明川脸色,嘴唇已经白了。
“爸怎么了?严重吗?”
“吐血。敏,你先别慌,我马上过去。”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周敏追到院坝:“我跟你去!”
“你留下,小宇明天要上学,你在家盯着他写作业。”明川跨上电动车,雨衣都没拿,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
陈德厚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塞进嘴的盐皮豆。
“明川!”
明川回头。
“慢点骑。”老头声音不大,可在这山风里,每个字都钉得稳。
明川没应,拧油门,车灯劈开夜雾,一晃就没影了。
周敏站在院坝里,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回头看陈德厚,老头也看着她,俩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可那沉默里全是明白——这家的难,从来不是一个接一个,是一窝蜂地来。
小宇在里屋喊:“妈,我听见了,爷爷没事吧?”
周敏抹了把脸,进屋:“没事,你爸去镇上办点事。你赶紧写,明天交不了作业我可不管。”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抖得解不开围裙带子。
陈德厚在院坝坐到半夜。盐皮豆含化了,嘴里全是咸味,咸得发苦。他想起周敏爸——老周头,比他小五岁,退伍兵,当年在镇上粮站扛麻袋,落下一身病。高血压、胃溃疡、去年查出来肝硬化。周敏是独女,姐嫁到绵阳,一年回来一趟。老周头的药费、住院费,全是周敏明川俩人扛。
他算过账。明川一个月跑单到手五千出头,周敏超市三千二,房贷两千一,小宇学杂费一月六百,油费话费水电煤加起来一千多。老周头光保肝药一个月就八百。这账怎么算都是窟窿,拿麻袋装水,漏得比装的快。
他年轻时候不信命,觉得人定胜天,后来信了。不是服输,是认——认了之后还得往前走,这才是活人跟死人的区别。
凌晨两点,明川回来了。
电动车停在篱笆外,他没熄火,坐在车上没下来。周敏披着衣服出来,看见他垂着脑袋,头盔摘了攥在手里,头发被汗和雨搅成一团。
“爸咋样?”
“止住了。县医院让转市里,说肝硬化失代偿期,食管静脉曲张,再出血就危险了。住院押金两万。”
两万。
周敏腿软了一下,扶住篱笆桩。
“敏,我明天去借。”明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刘家福那儿能借五千,我工友老何欠我三千,剩下……实在不行,把咱那辆送餐车卖了。”
“卖车你拿啥跑单?”
“先顾眼前。”
周敏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睡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撑住的旗。
“我给姐打电话。她去年买了车,手里应该有点。”
“别。”明川说,“你姐那钱是给孩子攒的学费,你别开口。开口了以后你妈那边又说闲话。”
“那你说咋办?”周敏声音提起来了,“两万!咱兜里现在连两千都凑不齐!你爸山里刨出个死人,咱家名声臭了半边,现在你岳父又吐血——明川,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这日子是过给人看的还是过给鬼看的!”
最后一句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小宇在屋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明川没接话。他知道自己接什么都是错。说"会好的"是骗,说"我想办法"是空,说"对不起"又太轻。他下了车,走到周敏面前,把头盔放在篱笆上,然后抱住她。
不是搂,是整个人埋进去,下巴抵在她头顶,两只手箍着她后背,像要把她摁进自己胸腔里。
周敏挣扎了一下,没挣动,然后就不动了。她脸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又快又乱,跟她自己的一个节奏。
“敏,”明川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我陈明川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你,别松手。”
周敏眼泪出来了,热的,洇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
“我不松。我松了,小宇咋办,你爸咋办,我爸咋办。”
“好。”
“但你也别松。”
“不松。”
陈德厚在屋里听见了。他没出来,也没开灯。他坐在竹椅上,摸黑剥了颗盐皮豆,含在嘴里,慢慢嚼。咸味从舌尖散到舌根,像这辈子的苦,咽下去就过了,不咽就一直硌着。
第二天一早,明川骑电动车去了镇上。他先找刘家福,村支书在村委会门口扫院子,听他说完,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进屋开抽屉,数了四千八,用橡皮筋扎好,递过来。
“哥们儿,就这些,再多我得动公款,那不行。”
“够了,家福,谢了。”
“谢啥,你爸帮村上弄茶地,我还没谢他呢。”
又去工友老何家。老何在县城开面馆,听了明川的难处,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千五,说:“哥,不够再说,我媳妇那儿还有点私房,你别卖车,卖了你喝西北风去?”
明川鼻子一酸,硬憋回去了。
“何哥,这钱我开春还你,利息按银行算。”
“滚蛋,跟我算利息?你明川要是赖账,我名字倒着写。”
两笔钱凑了一万出头。周敏那边,她给姐打了电话,姐转了八千,没多说,就一句:“先给爸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还差一千多。陈德厚从床板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最大面额五十,最小一毛。他数了三遍,一千四百六十块七毛。
“爸,这你留着买药的。”
“我腿好了,不吃药。拿去。”
“不行。”
“你拿不拿?”
明川不拿。陈德厚直接把钱塞进他外套内兜,塞完拍了拍,像拍孩子口袋里的弹珠。
“山里那株灵芝要是真挖了,也不止这个数。”明川苦笑。
“那不是钱。”陈德厚说,“那是命。春喜的命,你大伯的命,咱家的命。命不能卖。”
明川带着钱去了县医院。老周头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蜡黄,手背扎着留置针,青紫一片。明川进去的时候,老头正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看见是他,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来了,爸。钱凑齐了,今天转市里。”
老周头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就"嗯"了一声。可那声"嗯"里,明川听出了很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对女婿的认可,也有一个当爹的、这辈子没给女儿什么、到老了还拖累人的全部难堪。
周敏在走廊打电话请了长假。超市组长不太高兴,但听说她爸吐血,也没多说,只讲"最多给你一周"。
一周。明川算过,一周之后,房贷又该扣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灯开进来,又开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改嫁那天,也是站在窗前看他。他哭,他妈也哭,可车还是走了。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有些事哭没用,你得自己站起来,把该扛的扛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把在线状态改回"接单中"。下午还有三个小时高峰期,能跑几单是几单。
周敏从病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窗前划手机,走过去。
"你又上线了?"
"趁下午跑几单。晚上回来替你,你眯一会儿。"
"你一晚上没睡,还要跑单?"
"睡啥,你爸这边我守着,你回去给小宇做饭。"
"小宇我让他在学校吃。"
"那你也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周敏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这男人像他爹,骨头是青冈木做的,看着糙,折不断。
"那我回去一趟,给你带饭。"
"随便,别买贵的。"
周敏走了。明川在走廊里又站了十分钟,然后下楼,骑上电动车,汇入县城下午的车流里。红灯,绿灯,取餐,送餐,敲门,说"您好,您的外卖",签名,走人。机械的重复里,他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
岳父这病,不是一次住院就完的。肝硬化失代偿期,医生说五年生存率不到一半。以后反复出血、腹水、肝性脑病,哪样不是钱?他得想个长远的来钱路子,不能光靠跑单。
他想起镇上老中医说的,青牛埂的黄精品质好,县城几家药店收,但量小价低。要是能批量种呢?他爹懂药性,他知道哪片坡向阳、哪片坡背阴,村里荒着几十亩茶地,要是改种黄精、天麻、重楼这些药材……
红灯亮了。他停在路口,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种苗钱、肥料钱、头两年没收入,全是投入。可一旦起来,一亩黄精能卖七八千,十亩就是七八万。比跑单强。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催。他拧油门,车窜出去,风灌进头盔,脑子里那个念头却像种子落了土,开始生根。
回到村里,他把这想法跟陈德厚说了。老头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蹲在阶沿上抽了根烟,才开口:
"黄精好活,不挑地,可重楼娇气,得三年才收。你要想干,先把后坡那两亩茶地翻了,我带你去认苗。但有一条——别借钱搞。借钱搞农业,十个九个赔。"
"我知道。先拿自己的地试。"
"还有,你跟周敏商量。这是大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明川点点头。他心里有数,这事得周敏点头。周敏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她要是觉得不稳妥,肯定拦。
当晚周敏回来,带了卤猪耳和米饭。明川在病房守着,她吃了几口就没胃口。老周头睡着了,俩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明川把种药材的事说了。
周敏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算过账吗?"
"粗算过。头两年投入大概三万,主要是种苗和人工。第三年开始有收成,一亩保守五千。"
"三万从哪来?"
"我这几年攒了一万二,你手里有多少?"
"八千。加上爸下个月低保涨的那两百。"
"还差一万。"
"借?"
"先不借。我去找镇上农商行问问,有没有农户小额贷,政府贴息那种。"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松动。
"陈明川,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被日子逼的。"
"以前让你学个手艺你不肯,让你考个证你嫌麻烦。"
"以前觉得跑单够活,现在不够了。"
周敏没再说话。她把剩下的卤猪耳夹到他饭盒里,起身去接热水。明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坚韧得多。他跑单摔了疼的是膝盖,她收银站八小时疼的是腰和脚,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他以前觉得她唠叨,现在才明白,那唠叨里全是撑着这个家不散的劲儿。
老周头在市医院住了十二天,止了血,病情稳了,转回县医院保守治疗。周敏请的长假到期,回去上班。明川白天跑单,晚上去医院守夜,周末回村翻地。
翻地是个苦活。后坡那两亩茶地荒了五六年,杂草比人高,根扎得深。陈德厚腰不好,只能指点,明川一个人挥锄头,一天翻不了两分地。手掌磨出泡,泡破了,血水和泥搅在一起,他拿布条缠了接着干。
小宇周末也跟着去。十三岁的娃,力气小,就帮着捡石头、拔草。有回明川看他手上磨红了,说"回去写作业",小宇摇头:"爸,我帮你,你早点干完早点送单。"
明川鼻子一酸,没说话,把锄头递给他,教他怎么下力不伤腰。
地里翻出过碎瓷片、生锈的铁皮、一只死去的旱獭骨架。每翻出一样,爷仨就蹲下来看一阵,像考古的。小宇说这叫"土地的记忆",明川说这叫"破烂"。陈德厚不说话,把碎瓷片收进竹筐——"这是老窑的,搁院坝当花盆底漏,透气。"
四月初,地翻完了。明川去镇上农商行问了贷款,还真有——"乡村振兴农户贷",最高五万,政府贴息一半,三年期。他填了表,拿村委开的证明,等审批。
同一周,村里出了另一桩事。
镇上旅游公司看中了青牛埂后坡那片青冈林,想搞"生态研学基地",要租村里三百亩山地,租金一年一亩三百,一次性签十五年。消息是刘家福带回来的,在村微信群里发了通知,让各家各户去村委会开会。
陈德厚不去。明川去了。
会开得热闹。三十六户,来了二十多户代表,大多是留守老人。旅游公司派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冲锋衣,拿激光笔,投影仪往白墙上打PPT,满墙都是"沉浸式森林体验""自然教育营地""康养步道"。
"大爷大妈,签了合同,你们不用种地了,每年坐收租金。一亩三百,十亩就是三千,十五年四万五。你们还可以在基地打工,砍砍竹子、扫扫路,一天一百二。"
底下嗡嗡议论。有人心动,有人怀疑。
"那林子里的菌子、药材还能采不?"
"这个……基地范围内不建议私自采集,影响生态研学体验。"
"啥体验?让城里娃来看树?"
"大爷,现在城里人就愿意花钱看原生态。我们还会建树屋、建木栈道,到时候游客多了,你们卖土鸡蛋、卖野菜都能挣钱。"
明川坐在后排,没吭声。他心里算账——他家后坡那两亩茶地也在租赁范围内,要是租出去,一年六百块,十五年九千。可他要种黄精,种了就不能租。六百跟三年后每年几千比,哪个划算,他门儿清。
但他没急着说。他先听。
散会时,刘家福留了个话:"各家回去商量,愿意租的签意向书,下礼拜旅游公司来人签正式合同。"
明川回家跟陈德厚说这事。老头听完,沉默了半根烟。
"那片林子,有咱家多少地?"
"茶地两亩,还有老青冈树周围不算地,是集体山。"
"集体山租了,你茶地咋办?"
"茶地在租赁红线里。租就六百一年,不租我自己种。"
"你贷了款,种得起来?"
"能。爹,你帮我看苗就行。"
陈德厚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那张旅游公司发的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明川,你记住一句话:地是活人的根。根租给别人,你这辈子就给人打工了。"
"我知道。"
"那你去跟刘家福说,咱家不租。"
明川去找刘家福。村支书正在村委会煮面,听他说完,筷子停在半空。
"明川,你可想好了。这机会不是年年有。旅游公司要是成了,村里路也修,水也通,你跑单回来也方便。你一家不租,人家整体规划受影响,搞不好黄了,全村骂你。"
"家福哥,我不是挡大家财路。我那两亩茶地我要种药材,种了就不能租。其他人的地我不管,我只要我那两亩划出去。"
刘家福想了想:"行,我跟旅游公司谈。但你要是反悔,人家可不再等你。"
"不悔。"
明川走了。刘家福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越来越像他爹了。"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
旅游公司来人实地勘测那天,带了个穿西装的经理,拿着图纸在山上转了一天。晚上回村委会,经理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指着后坡:"这片整体规划是研学营地加药圃体验区。如果这户不租——"他手指点在明川家茶地上,"营地就缺了一块,动线不合理。"
刘家福说:"那户人家要自己种药材,跟你们药圃体验不冲突吧?"
"冲突。我们药圃是统一景观设计,种的是观赏性中草药,搭配科普标牌。他要是自己乱种,品相不统一,影响整体效果。"
"那咋办?"
经理笑了笑:"协商。适当提高租金,或者置换地块。总不能因为一户,耽误全村三十多户的利益。"
这话传到陈德厚耳朵里,是隔壁王婶来串门时说的。王婶说:"德厚叔,人家旅游公司要给你家提租金呢,一亩涨到五百,你咋还不松口?你那茶地荒着也是荒着,租出去多好,白捡的钱。"
陈德厚蹲在阶沿上,手里的盐皮豆没剥,攥在掌心。
"王妹子,你这话不对。那不是白捡的钱,是卖命的钱。地卖了,人就成了地的客。"
"啥年代了还守着地?你儿子跑单多累,租了地他还能轻松点。"
"轻松?轻松了他就不是他了。"
王婶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老古董"。
明川从县医院回来,听说旅游公司要提价,也听说了"协商"的意思。他没等对方来找,直接去了村委会。
经理姓赵,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给明川倒了杯水,客客气气。
"陈先生是吧?我们了解了一下,您父亲是村里的采药能人,您自己也有种植想法,很好。我们公司正好缺本土药材顾问,您要是愿意把地租给我们,再给我们当兼职顾问,每月补贴两千,您看怎么样?"
明川端着水杯,没喝。
"赵经理,我不租地。但我可以帮你们推荐村里的药农,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按次收费。"
赵经理笑容收了收:"陈先生,您是不是觉得价格还能谈?"
"不是价格问题。"
"那是?"
"地是我的。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赵经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语气:"小陈,我直说吧。你们村一共三十六户,三十五户都同意了。你这一户不签,我们整体规划过不了审批,项目黄了,你让全村人怎么看你?"
明川站起来。
"赵经理,项目黄不黄不是我一家决定的。你要是能说服我,我签;说服不了,你就是给一亩一千我也不签。我陈明川这辈子没占过别人便宜,但也没让过自己的根。"
他走了。赵经理看着门,脸色不太好。
刘家福追出来,在村口拦住明川。
"明川,你硬气我懂。可你想过没有,全村人背后戳你脊梁怎么办?你爸受得了?小宇在学校受得了?"
明川站住了。他当然想过。他不是不知道代价。
"家福哥,我爸教我的,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是跟人斗,是跟自己认的理。我认了种地这条路,就得走下去。你要是觉得为难,把我那两亩从集体山里划出去,红线绕一下,不就完了?"
"绕红线?你知道那要多花多少测绘费?"
"我出。"
刘家福愣了。他看着明川,忽然觉得这后生眼里有股劲,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不是蛮,是认准了就不回头。
"行。我跟旅游公司谈,看能不能调整范围。但你记住,人情是欠下的,不是要来的。你让全村等你一户,这人情你得还。"
"怎么还?"
"项目真落地了,你得帮村里人。不是你一家富,是大家都有口饭吃。"
"这个我认。"
明川回去了。陈德厚在院坝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谈崩了?"
"没崩。家福去协调,看能不能把咱那两亩划出去。"
"划不出去呢?"
"那我就把地让出来,去别处开荒。"
陈德厚斧头停了,抬头看他。
"你舍得?"
"舍不得。但舍不了就争,争不了就走。山这么大,不差我两亩地。"
老头"哼"了一声,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忽然说:"你比你大伯强。你大伯争东西,争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你争,争的是能放手的。"
明川没听懂,也没追问。他进屋喝水,看见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旁边摊着那本连环画,画到一半,春喜站在树洞口,外头是雾,还没画完。
"宇娃,画啥呢?"
"春喜姨的故事。老师说下周班会让我讲。"
"你不怕同学又说?"
小宇抬头,十三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跟他爸很像的执拗。
"说就说。我爷爷没刨人,他看见了一个人。这有啥丢人的。"
明川摸了摸他的头。手上的茧子蹭过小宇头发,沙沙响。
"画完给爸看看。"
"嗯。"
贷款批下来了。三万,三年期,政府贴息一半。明川拿着通知单,在镇上农商行门口站了五分钟,把单子折好塞进内兜,跟那四千八、两千五、一千四放在一起。那些钱早就花出去了——岳父的住院费、药费、检查费,一万四眨眼就没了,还欠着刘家福和老何七千三。现在这三万,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债。
他给周敏打电话,说了贷款的事。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川,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确定。"
"那我支持你。但有一条——亏了别瞒我。"
"不瞒。"
"好。我信你。"
就这五个字,"我信你"。明川在镇上街边站着,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比三万块钱重多了。
四月底,明川买了第一批黄精苗。陈德厚跟他一起去镇上苗圃挑的,蹲在地里一棵一棵看根须,说"这根太细,活不了","这棵带病斑,不能要"。最后挑了八百棵,装了四编织袋,明川背回来,肩膀勒出两道红印。
种苗那天,爷俩天没亮就上了山。陈德厚拄着拐——不是腿不行,是坡陡,拐杖能戳稳。明川挖坑,老头放苗、培土、浇定根水。一亩地种四百棵,两亩八百棵,一棵一棵来,不能马虎。
太阳从东边山梁爬上来,照在刚翻过的黑土上,黄精苗嫩绿的芽尖顶着露水,像一排排小耳朵,听着这家人不说话的默契。
小宇放学后来了,带了一壶水、三个洋芋。爷仨坐在地头吃,明川的指甲缝里全是泥,陈德厚的拐杖靠在树桩上,小宇的画本摊在膝盖上,春喜的树洞口画了半朵野迎春。
"爸,苗种完了,以后咋办?"
"浇水、除草、防虫。头两年不长个,第三年才猛蹿。急不得。"
"那这两年钱从哪来?"
明川看了陈德厚一眼。老头正用拐杖拨土里的石头,头也不抬。
"跑单。地不忙的时候跑单,忙的时候种地。两不耽误。"
"你累得过来?"
"累不过也得过来。"
小宇低下头,在画本上写了几个字。明川瞥了一眼,没看清。
五月初,旅游公司的事有了结果。刘家福跟赵经理磨了三天,最后旅游公司同意调整红线,把明川家两亩茶地划出去,但要求明川签一份"景观协调协议",承诺不在地里种"影响观瞻的作物",不能搭永久性建筑,不能破坏周边植被。
明川签了。条件他认——他种黄精本来就不搭棚,不影响观瞻。
项目正式开工那天,村里放了鞭炮。挖掘机开上后坡,修步道、平营地、搭木栈道。明川站在自家地头看着,黄精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一排,跟对面热火朝天的工地像两个世界。
陈德厚没去看。他在院坝里晒葛根粉,听见鞭炮声,手没停。
"热闹是他们的。咱的苗,一天一个样。"
周敏从超市回来,带了一兜打折菜。进门看见公公在晒粉,小宇在写作业,明川不在——跑单去了。她放下菜,去厨房生火,锅热了,倒油,煎豆腐。
豆腐的香味飘出来,陈德厚在院坝里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动。
日子就这样往前滚。
六月底,老周头又出了一次血,没上次重,但医生话说得重:"再出血就得考虑TIPS手术,费用五到八万。"
周敏听完,在走廊里站了半小时没说话。明川去找医生问手术的事,回来时脸色比纸还白。
"做不做?"
"做。不做就是等死。"
"钱呢?"
"贷款还剩两万二,我再去借。"
"借多少?"
"三万。"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明川,你借了一圈又一圈,啥时候是个头?"
"头?没有头。借了还,还了借,跟拉锯一样。锯不断,就一直拉。"
周敏擦了眼泪,点头。
"拉吧。我陪你拉。"
手术定在七月中旬。周敏请了半个月假,姐从绵阳赶回来,带了三万。明川把贷款剩下的两万二全取了,又找刘家福借了一万,老何借了五千,凑了六万八。手术费、住院费、术后用药,像水一样流出去。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时老周头脸上盖着氧气面罩,身上插了五六根管子。周敏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四个小时,腿都僵了,看见推车出来,扑上去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明川扶住她。
"爸出来了。活着就行。"
老周头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术后恢复慢,但没再出血。医生说手术成功,后续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劳累、不能喝酒、不能吃硬东西。
周敏守了二十天,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超市组长打来电话催,她咬咬牙,回去上班了。明川请了护工,一天一百五,自己白天跑单、晚上去医院替护工,周末回村看黄精。
黄精长得慢。七月的太阳晒得地皮裂,明川得挑水浇。两亩地,八百棵苗,一挑水浇二十棵,四十挑。他肩膀磨出老茧,跟陈德厚一样了。
陈德厚在村里也没闲着。旅游公司工地需要人砍竹子、搬木料,一天一百二,他去了。六十八岁的人,跟一帮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一起扛竹子,腰弯得像张弓,可手稳,砍口齐整。赵经理路过看见了,没认出他是明川他爹,还夸了一句"这老师傅手艺好"。
刘家福在旁边听着,没说破。
八月,小宇放暑假。明川没让他去县城上补习班——没钱。小宇自己倒想通了,说"爸,我在家画画,顺便帮你浇地"。爷仨的暑假,就这么过。
小宇画了一整个夏天的连环画。从春喜的故事画到爷爷采药,画到爸爸送外卖,画到奶奶的遗像,画到青冈树根底下那颗盐皮豆。最后一页,画的是一家人坐在院坝里吃饭,月亮很大,桌上摆着一碗野蕨菜、一盘卤猪耳、一锅洋芋糍粑。配了一行字:
"日子苦的时候,饭是烫的,人就还能坐在一起。"
明川看到这句,把画本合上,放在床头柜里。没说话。
九月,小宇开学。班主任让交暑期实践报告,小宇交了那本连环画。老师看了,没打分,在班会上念了最后那句话。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女生举手说:"老师,他爷爷就是挖出白骨那个。"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说:"画画得很好,情感真挚。陈宇同学,继续努力。"
小宇回家没提这事。但明川从他同学家长那儿听说了,晚上吃饭时问:"有人笑你没?"
小宇摇头:"没有。老师说我画得好。"
"真没有?"
"真没有。就算有,我也不怕。"
明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月,黄精地里长了草。明川周末回来除草,陈德厚拄拐在旁边指点:"这个不能拔,根浅,拔了带起黄精的根。用锄头轻刮。"明川照做,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刮,膝盖跪青了。
周敏周末也来。她不除草,她坐在地头给小宇织毛衣,边织边看爷俩干活。偶尔明川直起腰捶背,她喊一声"过来喝口水",明川就过来,咕咚咕咚灌一气,然后接着干。
有回赵经理带人巡山,路过明川的地头,看见一家三口在地里忙活,停了脚步。
"陈先生,你这黄精长得不错啊。"
明川直起腰,擦了把汗:"还行。"
"我们药圃那边想引进黄精,你有没有多余的苗?"
明川看了陈德厚一眼。老头没说话,低头刮草。
"有。但得明年才能分株。"
"行,到时候联系。"赵经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是不是那个采药大爷?"
明川愣了下:"是。"
赵经理笑了笑,露出金牙:"老人家手艺确实好。上次他砍的竹子,我们木工师傅说,切口比机器锯的还齐。"
明川看着赵经理走远,转头看陈德厚。老头还在刮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爸,人家夸你。"
"夸啥,砍竹子谁不会。"
明川笑了。周敏也笑了。小宇在旁边画速写,把这一幕画下来了——爷爷蹲在地里刮草,爸爸站着擦汗,妈妈坐在石头上织毛衣,旅游公司的西装男回头看了一眼。画名叫《秋日午后》。
十一月,老周头出院了。回家养着,周敏每周末回镇上照顾。老周头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些,能下床慢慢走。明川买了个轮椅,推着他去镇上转了一圈。老周头坐在轮椅上,看街边的店铺换了又换,忽然说:
"明川,爸这辈子没给你啥。以后要有啥,你跟你姐分,爸不多嘴。"
明川推着轮椅,脚步顿了一下。
"爸,你说这干啥。你好好养着,小宇还等着你教他下象棋呢。"
老周头没再说话。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按住,手背上青紫的针眼还留着。
十二月,年关将近。明川算了算账:贷款还剩两万二,欠刘家福一万七,欠老何八千,岳父术后药费一月六百,房贷、学杂费、生活费……窟窿还是窟窿,但比年初小了一圈。黄精苗安全越冬,明年开春该分株了,分完能卖一部分苗,回点本。
周敏超市年终奖发了两千四,她拿了五百给小宇买画本和彩笔,五百给陈德厚买了双新棉鞋,剩下的存起来。
陈德厚拿到棉鞋,试了试,合脚,但说:"浪费钱,我这解放鞋还能穿。"
周敏说:"你那解放鞋前头张嘴,脚趾头都露出来了,像鳄鱼。"
陈德厚乐了:"鳄鱼好,鳄鱼值钱。"
"你比鳄鱼值钱。"
老头不说话了,低头穿鞋,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像小孩得了新玩具。
年三十,一家四口加老周头,在老木房里吃年夜饭。菜不多:腊肉、腊肠、酸菜鱼、洋芋糍粑、周敏卤的猪耳。老周头坐在上席,小宇坐他旁边,给他夹菜。陈德厚开了瓶县城买的白酒,倒了三杯——他一杯,明川一杯,老周头一杯。
"明川,爸不会说话。这一年,你扛了太多。爸这把老骨头没帮上啥忙,反倒添乱。"
"爸,你说啥呢。你帮我看苗、砍竹子,哪天闲过?"
"那是我的本分。你跑单、种地、守医院,那是你的本分。咱爷俩,谁也别说谁。"
老周头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明川,爸以前觉得你配不上敏敏。现在……爸错了。你比你爸强。"
周敏在旁边红了眼眶。
"爸,你喝慢点。"
"不慢。这酒得喝。今年这关,咱过了。"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一点,洇在陈德厚补了又补的桌布上,像一朵深色的花。
窗外,青牛埂的雾又起来了。远处的青冈林黑沉沉的,像谁把墨泼在了山梁上。可堂屋里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春喜那枚发卡上,照在周秀兰的遗像上,照在小宇画本摊开的最后一页上。
小宇忽然说:"爷爷,明年春天,我想去树洞口再放一束野迎春。"
陈德厚夹了块腊肉,嚼了嚼,咽下去。
"去。多放一束。一束给春喜,一束给明舟。让他们也过年。"
小宇点头。周敏擦了擦眼睛,给每人碗里添了饭。
"吃饭。饭凉了。"
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的,噼里啪啦。陈德厚嚼着腊肉,忽然觉得嘴里咸味淡了,回甘上来了。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小宇告诉他,这叫"苦尽甘来"。
他不信这四个字。他只信一件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黄精苗照常返青,明川照常跑单,周敏照常站收银台,小宇照常画他的画。日子不圆满,但热气腾腾。
这就够了。
山不说话,可它把迷路的人收进根里,把回家的人递到门口。
青牛埂的雾年年有,可雾再大,只要堂屋灯亮着,人就转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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