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十一月,杜甫从长安出发,赶往奉先县探望寄居在那里的妻儿。彼时他已经44岁,刚被授了一个看守兵甲器仗的从八品小官,好歹算是有了一份正式俸禄。
那一夜天寒地冻,他从长安出发,路过骊山时,隐约听见华清宫里玄宗与杨氏兄妹的歌舞管弦之声。他快马加鞭往家赶,满心以为日子总算要好转了。
推开柴门,迎接他的是一阵号啕大哭。
他最小的儿子,刚刚饿死了。
杜甫在极度悲痛中写下了一首五百字的长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中他写道:“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一个做父亲的人,竟没本事养活自己的孩子。这句话的分量,一千多年后读来仍然沉重。
但更令人震撼的是紧接着的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己的儿子饿死了,他想到的却是天下还有多少冻死骨。这就是杜甫。但今天我们不谈他的伟大,我们来扒一扒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到底靠什么活着?
杜甫不是穷人出身,他曾经是个“官二代”
很多人印象里的杜甫,永远是一副苦大仇深、穷困潦倒的样子。但实际情况是,杜甫35岁之前,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的父亲杜闲是朝廷命官,收入大概是当时农民的十一倍。他的母亲出自唐朝望族清河崔氏,亲戚、妻族大多是官宦人家。杜甫年轻时“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穿着皮草、骑着骏马,在齐赵大地游猎放鹰,过的完全是公子哥的日子。
杜家在全国有多处产业。杜甫自己说过“杜曲幸有桑麻田”“两京犹薄产”,国家太平的时候,光靠收租就能养活一家人,完全不成问题。
但一切在父亲去世后变了。
大约在杜甫三十岁前后,父亲杜闲过世,家里的经济来源一下子断了。更麻烦的是,杜家分家了——大家庭的收入被分割,分到杜甫手里的那部分,根本不够支撑他一大家子的开销。
从那一刻起,杜甫必须自己想办法养活十口人。
他到底靠什么活着?五条路,一条比一条心酸
第一条路:摆地摊卖药。
父亲去世后,杜甫在长安过起了“长漂”生活。为了糊口,他从野外采来草药,到长安城里摆地摊。有时候卖药挣的钱连一天的伙食费都不够,只能到朋友家蹭饭。他自己在《进三大礼赋表》里说得很直白:“卖药都市,寄食友朋”。
一个满腹经纶的士人,靠摆地摊维持生计。杜甫的“杜工部”名号响彻千古,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首先得是一个能养家糊口的人。
第二条路:朋友接济。
这是杜甫一生最主要的生存方式。他的朋友圈里有一批做高官的老友,其中最关键的两个人是严武和高适。
高适在彭州做刺史时,杜甫家里揭不开锅了,直接写诗求救:“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高适收到诗,二话不说就寄钱寄米过来。
帮助最大的是严武。严武先后两次镇守成都,对杜甫的照顾堪称无微不至。他不仅给了杜甫一笔钱,还在浣花溪畔帮他找了块空地建草堂,甚至派了几个士兵来帮忙搭建房屋。后来严武又举荐杜甫做了“检校工部员外郎”,让他到自己幕府当参谋,这才算暂时解决了生计问题。
第三条路:建草堂靠“众筹”。
杜甫的草堂是当时朋友圈里最著名的一次“众筹”。
他的表弟王司马第一个送来了建房款,杜甫专门写诗记录:“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他乡唯表弟,还往莫辞遥。”
房子建起来之后要绿化,杜甫就写诗向各地朋友要树苗。他向萧县令要一百棵桃树苗,向绵竹县令韦续要竹子,向绵谷县尉何邕要桤树苗,向涪城县尉韦班要松树苗,向一位徐姓朋友要果树苗——甚至还写了一首催款诗催王录事交草堂维修费。
用今天的话说,杜甫是唐代最会拉赞助的诗人。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在诗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第四条路:短暂的官职俸禄。
杜甫一生做过几次官。最体面的是左拾遗,八品,但只干了几个月就被打发回家了。后来在严武幕府做节度参谋,但这是严武私聘的幕僚性质,不在正官系统,俸钱得由严武从节度使办公经费里出。
换句话说,他名义上挂着“工部员外郎”的头衔,实际上一天都没去工部上过班。这个虚衔只开一半工资,退休后也没有保障。
第五条路:种地收租。
在夔州时期,都督柏茂琳一下子拨给杜甫百顷公田,让他实打实地做了一年多地主的。这是杜甫晚年最富足的一段时光。他在草堂旁边种地,“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但好景不长,柏茂琳调走后,他再次失去依靠。
那句诗里藏着的答案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杜甫靠什么养活一家人?
答案是:靠父亲留下的产业撑过了前半生,靠朋友接济撑过了后半生,中间穿插着摆地摊、做幕僚、种地收租。
但这些都只是方式。真正支撑杜甫活下去的,是一个更朴素的东西——他的诗。
杜甫写诗,从来不白写。他给权贵写干谒诗求推荐,给朋友写诗求接济,给资助过他的人写诗留念。他用诗记录下每一笔馈赠、每一份恩情、每一次困境。
然后在最穷的时候,他写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一个自己连房子都保不住的人,心里想的却是天下所有无家可归的人。
杜甫一生困顿潦草,连吃菜这样的问题都要时时挂在心头。但他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贫穷可以困住一个人的身体,却困不住一个人对世界的悲悯。
幼子饿死的那一夜,他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十个字,是中国诗歌史上最重的一笔,也是最痛的一笔。
而他,是用自己儿子的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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