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妖人将军

乾隆四十六年,紫禁城,养心殿。

殿外日头正烈,殿内却凉意森森。和珅跪在青砖地上,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座上那位听得清楚。

“甘肃剿贼回京,沿途收受皮张共计一千二百余张,折银逾三千两。领侍卫内大臣海兰察,身为超勇公,不知检点,有辱官体。臣请旨,交部议处。”

乾隆没接折子,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他今年七十一了,眼力不如从前,但看人的本事一点没丢。和珅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折子举得端端正正,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可乾隆心里门清——这折子递上来,图的不是那三千两银子。

“皮张?”乾隆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什么皮?”

“回皇上,多是羊皮、牛皮,也有几张狐皮、狼皮。”

“海兰察收这些东西做什么?拿去卖?”

和珅顿了一下:“臣查过,未曾变卖。据说……是分给了军中索伦兵丁的家眷,还有一部分留在营中,给值夜的兵丁铺在帐子里御寒。”

乾隆忽然笑了。他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露出几分老人特有的促狭。“和珅,朕问你,你在甘肃剿过贼没有?”

和珅面色微变:“臣……未曾。”

“那你知道甘肃的冬天,夜里冷到什么份上?风刮起来,能把营帐的绳子割断。海兰察手底下那些索伦兵,从呼伦贝尔来的,在家乡冻惯了,到了甘肃反倒觉得暖和,可夜里睡在薄帐子里,第二天早上靴子跟脚冻在一起,得用刀撬。他收皮子,是给这些人铺的。”乾隆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海兰察能杀贼,皮张收以御寒,何必诘责?你们既不能杀贼,难道连人情也不许别人讲?”

和珅不说话了。他把折子收回去,叩了头,退了出去。

乾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要是站在这里,八成会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和珅的折子拿过去翻两页,然后憨声憨气地来一句:“和大人,你冷的时候不盖皮子?那你盖什么?盖折子?”

想到这里,乾隆自己先乐了。他扭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问问,海兰察在做什么。让他来见朕,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别又穿着那件带血的老虎皮就往宫里闯。”

太监应声去了。乾隆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知道满朝文武背地里管海兰察叫什么。

妖人。

这两个字,从乾隆二十年起,就没断过。

乾隆二十年,黑龙江索伦部。

雪已经下了三天,呼伦贝尔草原被埋在一层厚得能没过膝盖的白里。十五岁的海兰察蹲在帐篷外头,用一把缺了口的刀剥一张狼皮。他剥得极慢,刀锋贴着皮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走,不划破皮子,也不带下多余的肉。这是他从会走路起就练的本事。索伦部的孩子,三岁学认兽迹,五岁学拉弓,七岁跟着大人进山,十岁就能独自猎一头野猪回来。海兰察十岁那年猎的那头野猪,獠牙有他小臂长,他用一根削尖的桦木杆子捅穿了猪脖子,自己左腿上也被挑掉了一块肉。他娘用烧红的铁片给他烫伤口,他咬着一根牛骨头,一声没吭。

他娘叫娜仁,是部族里最普通的女人,壮实,寡言,一双手能同时拎起两只半大的羊羔。海兰察他爹死得早,在他还记不清事的时候就没了,据说是跟着清军出征,死在了准噶尔。娜仁从来不哭,至少不在海兰察面前哭。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挤奶、煮茶、鞣皮子,把海兰察喂得跟小牛犊一样结实。

娜仁死在海兰察十岁那年的冬天。一场白灾,羊群冻死大半,部族里缺粮,她把自己的口粮省给海兰察,自己啃冻硬的奶疙瘩。等海兰察发现她躺在帐篷里起不来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凉透了。海兰察在她身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去找部族里的老人,说他要出去找活路。

老人把他介绍给一个叫金秀莲的汉人商户。金秀莲在呼伦贝尔做皮货和牲口买卖,正缺一个能赶车、能看夜的半大孩子。海兰察去了,不要工钱,管饭就行。金秀莲起初嫌他年纪小,海兰察当场把院子里一头闹脾气的公牛撂倒在地,摁着牛脖子问:“够不够大?”

金秀莲看了他半天,说:“留下吧。”

给金秀莲赶车的三年,海兰察学会了汉话,也学会了怎么跟汉人打交道。金秀莲是个精细人,教他认秤、算账、看皮子的成色,也跟他说些山南海北的事。有一回金秀莲喝多了酒,拍着海兰察的肩膀说:“你小子一身蛮力,赶车屈才了。南边在打仗,你去投军,说不定能挣个前程。”海兰察问南边在哪,金秀莲拿筷子往南一指:“一直走,走到看见穿号褂子的人,你就说你要当兵。”

海兰察真的去了。乾隆二十年,清军征准噶尔,索伦部征调马甲,海兰察背着娜仁留给他的那张狼皮,跟着队伍走了。他的身份是“库特勒”,说白了就是牵马手。大军开拔的时候,他连一匹属于自己的战马都没有,替一个佐领牵着一匹脾气暴躁的枣红马,那马尥蹶子踢他,他一把攥住马腿,硬生生给摁住了。佐领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从此再没让他牵过马,逢人就说:“那小子是头熊变的。”

真正让海兰察这个名字被记进军功册的,是一个雪夜。

辉特台吉巴雅尔降了又叛,跟着阿睦尔撒纳跑了。清军追到塔尔巴哈台山中,大雪封山,将领们对着白茫茫的山谷犯愁,谁也不敢往深处追。海兰察当时就是一个马甲,站在队伍后头,听前面的人说“再追就困死在山里了”,他忽然从队列里走出来,朝带队的那位大臣拱了拱手:“我去。”

大臣看了他一眼:“你?你一个人?”

“人多了脚印乱,他看见就不往深处跑了。”

海兰察没等回复,翻身上马就走了。他追了一天一夜,马跑不动了,他就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踩着雪往山里摸。巴雅尔的营地里还有几十个亲兵,海兰察没硬冲,他在雪窝子里趴到后半夜,等守夜的打瞌睡了,摸进去,一刀背敲晕了帐门口的哨兵,掀帘子进去,巴雅尔正裹着皮裘睡觉。海兰察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巴雅尔还以为自己做噩梦了。

把巴雅尔押回大营的时候,海兰察的靴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毡布,冻得发黑。大臣问他怎么把靴子跑丢的,他说:“陷雪里了,懒得拔。”

乾隆接到捷报,问左右:“这个海兰察是什么人?”

底下人查了半天,回话说:“索伦马甲,原先是牵马的。”

乾隆说:“让他来见朕。”

海兰察进京那天,穿了一身借来的干净衣裳,可脚上还是那双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因为他自己的靴子还没干透。乾隆见他面铁色,骨架宽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问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海兰察想了想,说:“能不能给我一匹好马?枣红的不要,爱踢人。”

乾隆哈哈大笑,赐了他一匹黑马,外加“额尔克巴图鲁”的称号。旁边有大臣小声嘀咕:“御前失仪。”乾隆装作没听见。

那是海兰察第一次被人骂“妖”。

骂他的人有他的道理。在紫禁城那些读圣贤书长大的官员眼里,一个当着皇帝的面只惦记要马的人,跟野兽有什么区别?可他们不知道,海兰察那匹黑马后来在缅甸的雨林里驮着他冲出了三处伏击,马肚子被火枪打穿了两个洞,硬是没把他掀下来。海兰察抱着马脖子哭了半宿,然后割了马鬃揣进怀里,从那以后,他每换一匹坐骑,都在鞍囊里放一撮那匹黑马的鬃毛。

这件事传到京城,又成了“妖人”的新证据——哪有将军给马哭丧的?

乾隆三十八年,大小金川。

木果木大营陷落的那天晚上,是海兰察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回。

将军温福战死,大军溃散,数万人漫山遍野往北跑,兵器辎重扔了一地。海兰察当时带着一支偏师在另个方向攻碉,听见大营方向喊杀声震天,他立刻把队伍收拢起来,对领队大臣富兴说:“你带人先撤,我断后。”

富兴说:“你疯了?漫山遍野都是贼。”

海兰察把刀往地上一插:“你要是不走,等会儿就走不了了。”

他带着几十个索伦兵,卡在一道山梁子上,也不跟追兵硬拼,就是不断从侧面骚扰,东边射几箭,西边放把火,弄得追兵以为中了埋伏,不敢放开了追。就这么磨了大半夜,溃兵跑远了,他才带着人撤下来,临走还烧了追兵囤在路边的两堆粮草。

退到美诺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人还剩三十七个,个个带伤。海兰察左肘上嵌着一块枪石,骨头都露出来了,他自己拿刀尖把石头挑出来,拿烧酒冲了冲,用布一缠,接着去巡营。

阿桂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海兰察当兵溃时,前后拦截,未与懦卒同溃。”这话听着平常,但在阿桂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阿桂是大学士,是乾隆朝最持重的领兵重臣,他轻易不夸人。海兰察对阿桂也服气,因为当年他从索伦部出来,第一个真正拿他当将领用的就是阿桂。阿桂让他往哪打,他就往哪打,从不问为什么。朝堂上有人说海兰察“只服阿桂”,这话说对了一半——他不是服阿桂的官位,是服阿桂从来不拿他当“妖人”看。

金川的碉楼是出了名的难打。石头垒的,墙厚一丈,炮打上去只崩一个白点。海兰察发明了一种打法:挖地道,挖到碉楼底下,塞火药,把整座碉楼掀上天。有一次火药炸完,他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土司头目的半截身子,拎着耳朵提出来,把周围的清军都看傻了。从那以后,金川的小孩夜里哭,当娘的就说:“再哭海阎王来拆你家楼。”这话传到海兰察耳朵里,他嘿嘿一笑,对身边人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我娘说我小时候可俊了。”

身边人看看他那张铁青色的脸和满脸横肉,没人接话。

乾隆五十二年,台湾。

海兰察五十七了,搁在寻常武将身上,这个岁数该在京城享福了。可乾隆点了他去台湾,跟福康安搭班子。

福康安是傅恒的儿子,乾隆的侄儿,论身份比海兰察高了不止一头。可海兰察是参赞大臣,在军中的资历比福康安老得多。换个别扭的人,这仗没法打。福康安聪明就聪明在,他不跟海兰察争谁说了算。一到台湾,福康安就把海兰察请到帐中,说:“海公,仗怎么打,你拿主意,我给你在后面顶着。”

海兰察看了他一眼:“你真听我的?”

福康安说:“我听能打赢的人的。”

海兰察不再废话,带着两百索伦骑兵,趁台风天渡海,在鹿港上岸,直插林爽文的老巢。他打仗从来不按套路,别人扎营他赶路,别人吃饭他摸哨,等林爽文反应过来,海兰察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老衢崎那一仗,海兰察亲手把林爽文从马上拽下来,拿绳子一捆,往福康安脚下一扔:“喏,活的。”

后来乾隆问德成:“福康安比阿桂怎么样?”德成说了一句很妙的话:“阿桂能指撝海兰察,福康安则极力周旋之,方得海兰察之力。”乾隆点头说:“你说得对。但阿桂那时候海兰察是他手下的小兵,欠着阿桂的知遇之恩;福康安骤然当了海兰察的顶头上司,能放下身段周旋,也不容易。”

这话后来传到海兰察耳朵里,他正在啃一条烤羊腿,含含糊糊地说:“皇上说得对。福大帅人不错,知道我不吃素的。”

乾隆五十六年,廓尔喀。

这是海兰察打的最后一仗,也是他这辈子打得最苦的一仗。

喜马拉雅山,海拔五千米,喘口气都费劲。清军将士多数是平原上来的,走两步就头晕眼花,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进雪里,再也起不来。海兰察五十好几的人,旧伤从膝盖一直疼到后腰,可他每天走在队伍最前头,拄着一根铁棍,一步一步往上挪。

福康安年轻,冲得太猛,在帕朗古被廓尔喀人围了。海兰察在后面听说福康安被困,骂了一句粗话,带着身边仅剩的索伦兵就往回冲。他让人把随军的母牛宰了,牛血接在木桶里,渴了喝一口,生牛肉割下来揣在怀里,边走边嚼。有人受不了那个腥气,转过头去干呕,海兰察说:“你吐完了接着吃。山上没火,你不吃就冻死。”

他赶到的时候,福康安已经被围了两天。廓尔喀人看见一支浑身血污的骑兵从背后杀过来,为首的老头儿脸上糊着血痂,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马鞍前面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割下来的耳朵——当场就乱了阵脚。福康安趁势突围,跟海兰察合兵一处,反手把廓尔喀人打回了山南。

班师回朝的路上,福康安问海兰察:“海公,你当时嘴里嚼的什么?”

“生牛肝。”

福康安皱眉头:“那东西能吃?”

海兰察看了他一眼:“大帅,你饿三天,树皮都能吃。牛肝算什么。”

这话在军中传开,又变成了“海兰察生吃兽肝,形同妖物”。和珅在朝堂上提过不止一回,说海兰察“不检细行,有辱国体”。乾隆每次都是同一句话:“他能杀贼。”

海兰察自己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事情,朝堂上那些骂他“妖人”的人从来不知道。

他前后娶过好几房媳妇,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出身高门大户。头一个媳妇是甘肃一个农户家的闺女,姓赵,长得五大三粗,能扛两袋麦子走三里地不歇脚。海兰察娶她的时候,满京城都在笑话,说超勇公娶了个“村妇”。可海兰察知道,他头一回领着赵氏进宫谢恩,赵氏看见他换衣裳时露出来的满身伤疤,没有吓得往后退,反而伸手摸了摸他背上最长的那道刀疤,说:“这疤看着结实,比耕牛还让人踏实。”

海兰察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赵氏病故,他又续娶了几房,无一例外都是壮实、话少、手脚麻利的普通妇人。有幕僚委婉地劝他,说以公爷如今的身份,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也不难,海兰察说:“官宦人家的小姐,看见我生喝牛血,不得晕过去?我半夜旧伤犯了,得有人能一把把我从床上扶起来,不是得有人坐在床边哭。”

这话说得糙,理不糙。他在军中的时候,每逢旧伤发作,确实需要生肝入药——这是索伦部流传的老法子,生肝补血,对刀伤失血有奇效。有一回在甘肃军营,他半夜宰牛取肝,被巡逻的兵丁撞见,第二天营中就传开了“海将军半夜杀牛喝血”。传到京城,和珅如获至宝,添油加醋写进折子里,乾隆看完,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乾隆五十八年,海兰察病逝于家中。

他死的时候,身上的旧伤从头顶数到脚底,没有一块好皮肉。御医说,光是左臂那一处旧伤化脓,就足以让一个壮汉高热不退。海兰察没喊过疼,临了前一天,还让人把他扶起来,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弓。

乾隆接到丧报,沉默了很久。按大清祖制,只有阵亡者才能入祀昭忠祠,病逝的不在此列。乾隆提笔写了一道旨:“海兰察因病而逝,照例不入昭忠祠。但念其在军奋勉,曾受多伤,加恩入祀,以示朕轸念功臣之意。”

这道旨意下去,朝堂上没有人再说话。

和珅没有上折子反对。他比谁都清楚,乾隆护海兰察,护了一辈子。护的不是海兰察的粗野,护的也不是他的怪癖。乾隆护的是一件事:在大清最需要有人能打仗的时候,海兰察从来没有让皇帝失望过。从准噶尔到金川,从台湾到廓尔喀,哪里最难打,海兰察就去哪里。他吃生肉、喝牛血、娶村妇、不修边幅,这些在太平年月里是笑话,在战场上什么都不是。战场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让你的兵活着回来,能不能把仗打赢。

海兰察都能。

入祀昭忠祠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几个老部下——有索伦人,有汉人,有当年跟着他在金川挖地道的,有在台湾跟他一起渡海的——凑钱买了壶酒,在祠前洒了。

其中一个老索伦兵蹲在地上,用鄂温克话嘟囔了一句。旁边人问他说什么,他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我说,将军,下辈子别当妖人了。当个普通人,娶个胖媳妇,好好过日子。”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祠里的牌位上,海兰察的名字跟那些阵亡的将士排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叫他妖人。

但在呼伦贝尔的老人们嘴里,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结尾。

说海兰察发迹之后,有一年回呼伦贝尔祭母。他穿着御赐的黄马褂,在娜仁的坟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他把黄马褂脱下来,叠好,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随从说公爷这使不得,御赐的东西不能离身。海兰察说:“我娘没穿过好东西。让她穿穿。”

然后他上马走了,头也没回。

海兰察死后第三年,乾隆六十年,京城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个叫周怀仁的御史,上了道折子,说昭忠祠里供着海兰察的牌位不合规矩,理由是“病殁之臣不当与阵亡将士同列”,还翻出旧账,说海兰察当年在甘肃收皮张、在军营生宰活牛,举止乖张,有失大臣体统。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绕来绕去其实就一个意思:把海兰察的牌位从昭忠祠里请出去。

周怀仁是个聪明人。他挑这个时候上折子,是因为乾隆已经八十五了,精力大不如前,好些奏章都是让和珅先看了再递上去。周怀仁走的是和珅的门路,折子递上去之前,先让和珅过了目。和珅没拦着,也没点头,只说了句“你斟酌着办”。

周怀仁就当真了。

折子递进宫去,三天没动静。第四天,乾隆传了口谕,让周怀仁到御前说话。

周怀仁跪在养心殿里,把折子上的话又背了一遍,背得抑扬顿挫,像在国子监里讲课。乾隆歪在榻上,闭着眼听,等他说完了,半天没吭声。周怀仁跪得膝盖发酸,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正对上乾隆半睁的眼。

“周怀仁,”乾隆的声音有点哑,到底是老了,“你见过海兰察没有?”

“臣……未曾。”

“那你知不知道,海兰察身上有多少处伤?”

周怀仁卡住了。

乾隆朝身边的太监抬了抬下巴:“去,把海兰察的儿子叫来。让他把他爹的遗物带上。”

海兰察的长子安禄那年还不到二十,袭了超勇公的爵位,在乾清门当差。太监领他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一个旧包袱,蓝布面子,角上磨得发了白。

乾隆说:“打开。”

安禄把包袱皮揭开,里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马褂。周怀仁眼睛一亮,心想这肯定是御赐之物,正要凑过去看个仔细,安禄把马褂拎起来一抖,露出了里子。

里子上密密麻麻缝着布片,每一块布片上都用炭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粗人写的。乾隆指了指那些布片,对周怀仁说:“你念。”

周怀仁凑近了看,第一块布片上写着:乾隆二十年冬,辉特部巴雅尔,左肩窝枪伤一处。第二块:乾隆三十三年,缅甸老官屯,右肋箭伤两处。第三块:乾隆三十八年,金川木果木,左肘枪石伤,露骨。第四块:乾隆三十八年,金川勒乌围,右腿鸟枪伤,弹丸未取出。第五块:乾隆四十年,金川索诺木,头顶刀伤……

周怀仁念到第十几块的时候,嗓子开始发紧,嘴唇哆嗦,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乾隆也不催他,就让他念。念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周怀仁实在念不下去了,那块布片上写着:乾隆五十七年,廓尔喀帕朗古,后背火枪伤,弹丸嵌入脊骨,取弹时无麻药,咬断木棍一根。

乾隆问:“周怀仁,你饱读诗书,朕问你,什么叫‘阵亡’?”

周怀仁答:“回皇上,阵亡者,殁于战阵也。”

“海兰察身上二十三处伤,哪一处不是在战阵上落下的?他死的时候,右腿里还有两颗铅丸没取出来,每年冬天伤口都要烂一回,他拿烧酒冲了接着练兵。你说他是病殁,朕问你,他是病死的,还是伤死的?”

周怀仁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

乾隆把那个包袱拿过来,亲手重新系好,递给安禄,说:“拿回去,好好收着。你阿玛这辈子没给你攒什么金银,就攒了这一包袱皮。别弄丢了。”

安禄接过来,鼻子一酸,叫了声“皇上”,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周怀仁的折子留中不发。和珅那边得了消息,再没提过昭忠祠的事。京城的官员们私下里传,说周怀仁回去之后大病一场,病好了就上了辞呈,回老家教书去了。临走之前,他到昭忠祠去了一趟,给海兰察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一句“海公,得罪了”。

这件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安禄回家之后,把那个包袱打开,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他阿玛的笔迹里夹着一片别样的布。那块布上没写伤,写的是:乾隆三十八年四月,木果木退兵,夜宿美诺,煮粥一锅,分与索伦兵十二人,余半碗,与金秀莲家小二。此子腿上有伤,多与一勺。

安禄愣了。金秀莲他知道,他阿玛的旧东家,在呼伦贝尔做皮货买卖的。可“小二”是谁?他阿玛从来没提过。

安禄去找了他额娘——海兰察的第五房媳妇,姓钱,也是农家出身,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比海兰察小了三十多岁。钱氏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安禄问“小二”,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是金掌柜的孙子。你阿玛在甘肃打仗那会儿,金掌柜托人给他捎了封信,说家里遭了灾,铺子倒了,孙子跑出来投军,在甘肃大营里当了个火头兵。你阿玛拿着信满营找,找了三天,在一个伙房里把人找着了。那孩子腿上有疮,走路一瘸一拐的,你阿玛把他拎到自己帐子里,拿盐汤给他洗了半个月,天天拿自己的口粮分他半碗。后来那孩子好了,要跟着你阿玛打仗,你阿玛说,你回去,找你爷爷去。给他塞了二两银子,把他撵走了。”

安禄说:“那后来呢?”

钱氏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说:“后来金掌柜带着孙子回过一趟呼伦贝尔,给你阿玛送了一车皮子。你阿玛把皮子收了,转手分给了营里的兵。金掌柜走的时候说,海大人,您这性子,到哪儿都吃不了亏,也到哪儿都攒不下钱。你阿玛嘿嘿笑,说攒钱干什么,够花就行。”

安禄没再问,把那个包袱又原样系好,锁进了柜子里。

那年冬天,安禄奉旨到黑龙江办事,顺道去了一趟呼伦贝尔。他穿着便服,没打仪仗,就带了两个随从。到了地方一打听,金秀莲早没了,铺子也关了,但金家后人还在,开了个小茶馆,卖奶茶和手把肉。安禄进去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听人聊天。

邻桌坐着几个老头,正说起往年的事。一个说:“当年海阎王在咱们这儿赶车的时候,比现在这些小子都壮实,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撂倒一头疯牛,摁着牛脖子让金掌柜拿绳拴。”另一个说:“你可拉倒吧,那会儿你还没搬来呢,你也是听人说的。”头一个急了:“我亲眼看见的!我还跟他掰过手腕子,他让我两只手,我没掰动!”

安禄听着,嘴角翘了起来。他正要起身走,茶馆老板——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腿有点瘸——端着茶壶过来添水,顺嘴问了一句:“这位客官面生,头回来吧?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

安禄说:“来办点事。老板贵姓?”

“免贵姓金,金老三。”那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腿,“小时候落下的毛病,走路不利索。”

安禄心里一动,仔细看了看金老三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小二”的影子。他放下茶碗,问了一句:“老板,你爷爷是不是叫金秀莲?”

金老三一愣:“您认识我爷爷?”

安禄没回答,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包袱,打开,翻到写着“与金秀莲家小二”的那块布片,递给金老三看。金老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不识字,看不懂上头写的什么,但认得那块布的料子——粗棉布,染的是靛蓝,是索伦部最常见的土布,边缘用羊肠线锁过边,这种针法呼伦贝尔的女人们都会。

“这是我阿玛写的。”安禄说,“他说他当年在甘肃大营里,给过一个腿上有伤的伙头兵半碗粥。那个人是你吧?”

金老三攥着那块布,半天没撒手。他瘸着腿走到后头,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已经发黑了的银锭子,二两上下,底部錾着一个“海”字。

“海将军撵我走的时候塞给我的。我爷让我留着,说这是救命钱,不能花。我爷走的时候又交代,说这银子留着,哪天海将军的后人来了,还给人家。”

安禄把银锭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把匣子盖好,推回金老三面前。

“留着吧。我阿玛给你了,就是你的。”

金老三搓着手,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怎么好意思,当年那半碗粥,哪值二两银子……”

安禄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值。我阿玛说了,人在难处的时候,半碗粥比一锭金子值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

金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安禄已经带着人走出了茶馆,翻身上马,往北去了。金老三攥着那块布片,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马队消失在雪地里,忽然想起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海兰察那个人啊,看着像个妖怪,心肠比菩萨还软。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那天之后,他在茶馆门口挂了个新招牌,招牌底下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本店奉送奶茶一壶,凡索伦兵丁来喝,不收钱。

招牌挂了二十年,一直到金老三的儿子接手茶馆,那行字还在。有从呼伦贝尔路过的索伦兵进去喝茶,问老板为什么对他们不收钱,金老三的儿子就指指墙上那块用框子裱起来的蓝布片,说:“我爷爷的命,当年是你们索伦人拿半碗粥换来的。”

那块布片上的字,金老三后来找人认过,认字的老先生念了一遍,说:“这上头写的,是个将军给一个伙头兵分粥的事。”

金老三问:“就这些?”

老先生又看了看,说:“背面还有一行,写的是‘此子腿上有伤,多与一勺’。”

金老三听完,把布片拿回家,让他媳妇用糨糊粘在木板上,拿鸡蛋清刷了一遍,晾干,镶进框子里,挂在茶馆最显眼的地方。有客人问起来,他就讲一遍。讲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海兰察在甘肃剿贼的事讲得头头是道,好像当年他亲眼看见了一样。其实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半碗粥——稠的,里头还搁了盐,热腾腾的,那是他在甘肃大营里喝过的最好的一碗粥。

安禄回京之后,把这事跟他额娘说了。钱氏听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说:“你阿玛那个人,一辈子没攒下钱,可攒了一堆人。你数数,呼伦贝尔的索伦兵,甘肃的绿营兵,金川的土司娃子,台湾的熟番,哪个没受过他的接济?他死的时候,那些人没法来京城送他,可人家心里记着。这比银子实在。”

安禄点点头,把他阿玛那个蓝布包袱又打开,翻到背面,在最末一块布片上添了一行小字:乾隆六十年冬,呼伦贝尔金氏茶馆,见银锭一枚,未取,留与金老三。阿玛当年所云“人在难处,半碗粥比一锭金子值钱”,儿今日方知其意。

他把包袱系好,搁回柜子里。外头天色暗了,院子里传来他儿子练箭的声音,弓弦嗡鸣,箭矢扎进草靶子里,噗噗作响。安禄走到廊下,看了看他儿子拉弓的架势,喊了一嗓子:“腰别塌!你爷爷拉弓的时候,腰板挺得跟门板似的!”

他儿子回头做了个鬼脸,又拉开了一弓。

安禄笑了笑,转身回屋。柜子里那个蓝布包袱安安静静地躺着,里头的布片一片挨着一片,像一本用碎布拼成的书,写的都是些不算漂亮的事:收了谁的皮子,分给了谁;喝了谁家的粥,还了谁家的情;打了多少仗,挨了多少刀,认识了多少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在难处,搭把手。

这话海兰察活着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正儿八经说过,可他儿子在呼伦贝尔的茶馆里听人念叨了一下午,在甘肃的大营里听老兵们回忆了半宿,在金川的废墟边上听土司娃子念了三四遍,最后在自家院子里,对着拉弓的孙子,终于把这句话想明白了。

他把柜子锁好,钥匙揣进怀里,往正房走,路过灶房的时候闻见炖肉的香味,探头问了一句:“今儿吃什么?”

钱氏在灶前头也不回:“猪肉炖粉条子。你阿玛当年最爱吃这个,就是嫌粉条子不够宽。”

安禄笑了:“那就多搁粉条子,搁宽的。”

院子里,他儿子又射了一箭,这回扎扎实实钉在靶心,高兴得嗷一嗓子。安禄在灶房门口站着,忽然觉得他阿玛那个蓝布包袱里,还能再添一块布片,就写:乾隆六十年除夕,家里吃猪肉炖粉条子,粉条子搁得宽,孙子射箭中了靶心。

他想着,等过了年就写上。反正那块布上还有空地儿,够写好几辈人的事。

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嘉庆亲政。头一件事就是办和珅,抄家、下狱、赐白绫,前后不过半个月。京城里的大小官员都忙着跟和珅划清界限,一个个翻出旧账来,恨不得把自己当年给和珅递过门生帖子的那页纸都嚼碎了咽回去。

安禄这时候已经袭了超勇公的爵位,在御前侍卫里当差,跟和珅没什么交情,也谈不上过节。他本来想安安静静当差,不掺和这些事,可偏偏有人把他扯了进去。

起因是查抄和珅家产的时候,从库房里翻出一份旧折子底稿,是和珅当年参海兰察“收受皮张、生宰活牛、有辱官体”的那道奏章。负责查抄的官员如获至宝,心想这可是和珅排挤功臣的铁证,赶紧呈了上去。嘉庆看了折子,把安禄叫来问话。

“你阿玛当年被和珅参过,你知道不知道?”

安禄说:“臣知道。那时候臣还小,记得阿玛从热河回来,跟额娘说,和大人嫌他收皮子,皇上把他保下来了。”

嘉庆问:“你阿玛恨和珅吗?”

安禄想了想,说:“臣阿玛没提过恨不恨。他就说了一句,和大人没在甘肃挨过冻,不知道夜里风能把帐子割开,这怪不得他。”

嘉庆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比谁都清楚他父皇护着海兰察的用意,可海兰察这句“怪不得他”还是让他有点意外。他翻了翻手里的折子,又问:“和珅后来还找过你阿玛的麻烦没有?”

安禄说:“找过一回。乾隆五十二年,臣阿玛从台湾回来,和珅让内务府卡了他一批赏银,说核销的账目跟兵部对不上。臣阿玛懒得去争,倒是福康安福大帅知道了,亲自跑了一趟内务府,把账本子往桌上一拍,说‘海兰察的账我替他核,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银子当天就放下来了。”

嘉庆点了点头,把折子合上,说:“和珅已经办了,这折子你拿回去,留个念想。你阿玛那包袱布片的事,朕听说了。你再添一块吧,就写:和珅查抄,折子发还,圣恩浩荡。”

安禄领了折子回家,当真裁了一块新布片,把嘉庆的话写上去了。写完又觉得就这么几句干巴巴的,于是在底下添了一行:和珅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堆成了山,臣阿玛忙活一辈子,攒下的布片还没人家一个箱角多,可臣觉得臣阿玛这包袱比他那库房值钱。

他媳妇在旁边看他写字,撇了撇嘴:“你阿玛那包袱里写的都是给谁分粥、给谁塞银子、给谁裹伤,如今你往上头添这些朝堂上的事,不搭调。”

安禄说:“怎么不搭调?和珅参我阿玛,皇上保我阿玛,这不也是一桩人情账?我阿玛那包袱里写的是他这辈子遇着的人,和珅算一个,皇上也算一个。再说,我阿玛要是活着,知道和珅倒了台,八成会说一句‘和大人其实也不容易,伺候皇上几十年,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媳妇笑了一声:“你阿玛真能说这话?”

“能。”安禄把布片缝上去,咬断了线头,“我阿玛那个人,看谁都不往死里看。他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看对面是敌人,下了战场看谁都是过日子的人。和珅贪不贪,自有朝廷的法度管他,我阿玛只管他当年在甘肃剿贼的时候,给没给过索伦兵皮子。”

这话传出去之后,京城的官员们又有了新的谈资。有人说安禄傻,和珅都倒了,还不赶紧踩两脚,反倒替他说起话来了。也有人说,海兰察那股子憨劲儿,算是让儿子给继承了。

安禄不管这些,该当差当差,该练兵练兵。嘉庆四年秋天,甘肃那边又闹了乱子,教匪余部流窜到巩昌一带,朝廷点将去剿。按说这种事轮不到安禄,他是御前侍卫,又是公爵,留在京城伺候皇上就行。可安禄自己上了折子,说愿意去甘肃走一趟。

嘉庆问他:“你去甘肃干什么?你阿玛当年在甘肃剿贼,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去能顶什么用?”

安禄说:“臣不是去打仗的。臣阿玛当年在甘肃收了一千多张皮子,分给了当地绿营兵和索伦兵的家眷。那些兵如今有不少还在营里,岁数大的都当了佐领、参领,臣想去看看他们,把他们当年欠我阿玛的人情讨回来。”

嘉庆一愣:“讨人情?”

安禄说:“臣阿玛当年给他们皮子,没让他们还。可臣想着,如今甘肃又乱了,这些人要是念着我阿玛的旧情,肯多出几分力,这仗就好打多了。臣去走一趟,不费朝廷的粮饷,就费几双鞋。”

嘉庆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说:“你阿玛当年跟朕的父皇要马,你如今跟朕要人情。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去吧,朕给你一道手谕,到了甘肃,该找谁找谁。”

安禄带着两个随从,骑了三匹马,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巩昌。他没去大营找主将报到,先去了城外的绿营驻地,打听一个叫马得胜的老兵。这马得胜当年在海兰察帐下当过哨长,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在营里管马厩。

安禄找到他的时候,马得胜正蹲在马槽前头拌草料,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褶子,两只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安禄说:“马叔,我是海兰察的儿子。”

马得胜愣了半天,把手里的草料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围着安禄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像!眉眼像!你阿玛当年就是这个架子,肩膀宽,走路带风!”他拉着安禄往自己住的小屋走,一边走一边喊:“老刘!老赵!出来看看谁来了!”

小屋里钻出来三四个老兵,个个头发花白,腰板倒还直溜。听说是海兰察的儿子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安禄摁到炕上,烧水的烧水,掏茶叶的掏茶叶,一个姓赵的老兵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烧酒,说:“今儿这酒得喝,海将军的后人来了,不喝不行。”

安禄在炕上坐定,把来意说了。马得胜听完,把胸脯一拍:“你阿玛当年给我的那两张羊皮,我拿回家给我老娘铺了炕,我老娘活到八十七,临走前还说,那羊皮暖和,比棉褥子都强。你阿玛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吧,怎么弄?”

安禄说:“马叔,你在这边人头熟,帮我把当年受过我阿玛接济的老兵都找出来,也不用他们拼命,就让他们在营里多带带新兵,把当年我阿玛教你们的那些东西——怎么在山地里找路,怎么在夜里摸哨,怎么用最少的人守住最要紧的口子——传给年轻的。仗打完了,我回去跟皇上说,凡是这些人,每人发一份口粮银子,从我超勇公府的俸禄里出。”

马得胜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银子不银子的再说,你先说怎么干。你阿玛当年教我的那套夜里摸哨的法子,我这些年一直没用上,手痒着呢。”

安禄在甘肃待了两个月,马得胜帮他联络了四十多个老兵,都是当年海兰察带过的,有的在绿营,有的已经退役在家种地。这些人听说海兰察的儿子来了,又有仗要打,不用安禄多费口舌,卷了铺盖就回了营。教新兵的时候格外上心,一边教一边念叨:“这是海将军当年教的,你们好好学,学好了能保命。”

仗打了不到三个月,教匪余部被清剿干净。甘肃提督给朝廷上折子报功,特意提了一句“原超勇公海兰察旧部骁勇可用,多著劳绩”。嘉庆看了折子,把安禄叫来,说:“你这一趟,省了朕不少事。你阿玛那包袱布片的事,朕听说了。你再添一块吧,就写:嘉庆四年,甘肃老兵四十余人,闻海兰察之名而效命,贼平。”

安禄回家又裁了一块布,老老实实把嘉庆的话写上去了。他媳妇这回没再撇嘴,只是说:“你阿玛要是活着,看见你拿他的名头去讨人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骂你。”

安禄说:“我阿玛肯定高兴。他当年给那些兵分皮子分粥的时候,也没想着要人家还。可人情这东西,你不讨它也在。我阿玛不在了,那些老兵还认他,这比什么都强。”

他媳妇想了想,说:“那倒是。你阿玛一辈子没攒下钱,攒下了一堆人。如今这堆人还能替朝廷出把力,你阿玛要是知道了,八成得乐得喝半斤烧酒,再宰一头牛。”

安禄笑了:“宰牛就不必了。生喝牛血那事,和珅参了他一辈子,咱就别再招人说了。”

两口子笑了一阵,把那块新布片缝上,包袱又厚了一点。安禄把包袱收回柜子里,站在柜子前头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媳妇:“你说,等我老了,这包袱里还能添多少块?”

他媳妇说:“看你儿子的本事了。他要是有出息,你这包袱就厚;他要是没出息,你就自己接着添。”

安禄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练石锁的儿子,说:“我看那小子行。石锁耍得跟他爷爷一样溜。”

院子里,他儿子把一柄六十斤的石锁扔起来,接住,又扔起来,嘴里数着数:“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安禄听了一会儿,把柜子锁好,钥匙揣进怀里,往院子里走。他打算去跟他儿子说一句:你爷爷当年在呼伦贝尔赶车的时候,一头疯牛冲过来,他一把攥住牛角,硬生生给摁住了。这话他从小听到大,可他从来没跟他儿子讲过。如今该讲一讲了。

嘉庆十一年,呼伦贝尔。

金老三的茶馆开了整十年,招牌底下的那行小字被风雪打淡了,他拿炭笔又描了一遍。茶馆不大,三张桌子,一个灶台,柜台后头搁着两口大缸,一缸奶茶,一缸烧酒。来往的多是索伦部赶牲口的人和走草地贩皮货的客商,也有从海拉尔那边过来的绿营兵,骑着马在门口一勒缰绳,进来喝一壶热的,歇歇脚再走。

这天下午,门口停了一匹黑马,马上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布棉袍,外头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里别着把短刀,一看就是旗人子弟。他进了茶馆,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个木框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金老三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拿围裙擦了擦手,迎上去:“这位爷,喝奶茶还是烧酒?”

年轻人没答话,走到木框子跟前,凑近了看那块蓝布片。金老三心里咯噔一下,这框子挂了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盯着看。他走过去,试探着问:“您认得这上头写的什么?”

年轻人回过头,笑了笑:“认得。‘此子腿上有伤,多与一勺。’”

金老三愣住了。那行字他找了好几个人认,有认全的,也有认不全的,可从来没人一进门就能念出来。他上下打量这年轻人,越看越觉得面熟,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熟悉劲儿,像是哪儿见过。

“您是……”

“我叫海龄。安禄是我阿玛。”

金老三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又掉了,再捡起来,这回没往围裙上擦,攥在手里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把灶上那锅手把肉端上来!再烫一壶好酒!快!”

海龄被摁到炕上,面前摆了一桌子吃食。金老三的媳妇是个圆脸盘的女人,手脚麻利,端完了肉又去切血肠,嘴里念叨着“海将军的后人来了,这可得好好招待”。金老三坐在对面,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您阿玛当年给我那二两银子,我爷让我留着,我到现在也没花……”

海龄说:“我阿玛跟我说了,那银子是给你治腿的,你留着就对了。”

金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瘸腿,嘿嘿笑了:“治是没治好,可也不碍事。如今赶个羊、搬个货,都不耽误。”

喝了两碗奶茶,金老三总算把话头捋顺了,问海龄怎么跑到呼伦贝尔来了。海龄说,他今年二十,在黑龙江将军麾下当马甲,这回是跟着佐领到呼伦贝尔来挑马的。索伦部的马好,耐寒、耐粗饲、跑山路稳当,每年秋天都要挑一批送到黑龙江各营去。

“我阿玛让我顺道来看看金家茶馆,说要是碰见金老三,替他问个好。”

金老三眼圈一热,赶紧低头抿了口酒遮过去,嘴里说:“您阿玛太客气了,我算哪根葱,还值得他惦记。”话虽这么说,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海龄在茶馆住了一宿,第二天跟着金老三去马场挑马。路上金老三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嘴里不停:“您阿玛当年给我分那半碗粥的时候,里头搁了盐,还搁了一小块牛油,那叫一个香。我在大营里喝了半个月稀糊糊,头一回尝着咸味,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海龄听着,忍不住笑了。他阿玛安禄跟他说过,金家那个小二是个话多的,见谁都聊得起来,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马场上,索伦部的牧人们听说海兰察的孙子来了,呼啦啦围上来一圈。这个说“你爷爷当年掰手腕赢了我阿爸”,那个说“你爷爷上山撵狼的时候把我从崖边上拎回来过”,还有几个老太太挤到前头,手里捧着奶干和肉干,硬往海龄怀里塞。海龄连说“够了够了”,老太太们根本不听,一边塞一边念叨:“拿着拿着,你爷爷当年给我们分皮子的时候可没小气过。”

挑完马,海龄在呼伦贝尔又待了两天,准备动身回黑龙江。临走那天早上,金老三把他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那块裱在框子里的蓝布片。

“这个您带回去,还给安禄大人。我挂了十年,该还了。”

海龄把布包推回去:“我阿玛说了,这块布是给你留的。你留着,等你儿子长大了,告诉他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金老三急了:“那我总得还点什么吧?您阿玛当年给我二两银子,我爷没花;您爷爷给我半碗粥,我记了一辈子。如今您又大老远跑来看我,我连口水都没给您添过。”

海龄想了想,说:“这样吧,你给我装两斤你家晒的肉干,我带着路上吃。这总行了吧?”

金老三一拍大腿:“那太行了!”扭头跑进灶房,把晾在梁上的肉干取下来,满满装了一袋子,又搁了两块奶豆腐进去,拿绳子扎紧了口,塞进海龄的马鞍囊里。

海龄翻身上马,朝金老三拱了拱手:“金叔,我走了。回头我阿玛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茶馆生意红火,媳妇贤惠,儿子壮实。”

金老三在门口站着,一直看着那匹黑马跑远了,才转身回屋。他媳妇问:“肉干给了多少?”

“二斤半,还搭了两块奶豆腐。”

“你倒是大方。”

金老三嘿嘿笑:“海将军的孙子,给多少都值。”

海龄回到黑龙江大营,把马交了差,又被他阿玛叫去问话。安禄那会儿已经不当御前侍卫了,嘉庆皇帝恩准他在家养老,没事种种花、逗逗孙子,日子过得清闲。海龄把呼伦贝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安禄听完,点点头:“金老三还挂着那框子?”

“挂着。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上一点灰都没有。”

安禄笑了:“你爷爷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宝贝他写的那几行破字,八成得臊得慌。他那字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似的。”

海龄说:“爷爷写的字虽然不好看,可写的事好。”

安禄看了他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天,安禄把那个蓝布包袱从柜子里取出来,翻到背面,找了块空处,提笔添了一行:嘉庆十一年,海龄赴呼伦贝尔挑马,见金氏茶馆,茶饭殷勤,肉干二斤半,奶豆腐两块,皆美。

写完把笔搁下,对海龄说:“你爷爷当年在呼伦贝尔赶车的时候,金秀莲教他认秤、算账、看皮子。你爷爷后来打仗,这些本事都用上了。你爷爷常说,金掌柜是他头一个东家,也是头一个拿他当人看的。这份情他没还上,你得替他记着。”

海龄问:“怎么记?”

安禄把包袱系好,交到海龄手里:“往后你每年秋天去呼伦贝尔挑马,都去金老三那儿坐坐,喝碗茶,聊两句。不用带东西,人去就行。人情这东西,走动着走动着就有了,不走动就淡了。”

海龄接过去,把包袱收进自己的柜子里。这是他阿玛头一回把包袱交给他保管,他还有点不习惯,晚上睡觉前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又关上了,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跑去跟他阿玛说:“我想好了,明年去呼伦贝尔的时候,把我媳妇也带上。让她也见见金老三一家。”

安禄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松土,头也没抬:“你媳妇愿去就去。不过金老三那茶馆里就一个灶,手把肉炖得慢,你提前捎个信,让他多备点。”

海龄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阿玛,我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烦人?走哪儿都惦记着给人捎信、留人吃饭?”

安禄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爷爷比我还烦人。他当年从甘肃剿贼回来,路过一个村子,看见人家办丧事,他进去磕了三个头,给人家留了五两银子,连人家姓什么都没问。回来跟我说这事,我说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留银子?他说,人家死了人,我碰上了,不表示一下心里过不去。你说烦不烦人?”

海龄乐了:“那还真挺烦人的。”

安禄也乐了,摆了摆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爷爷那包袱我交给你了,往后你往里写什么,你自己掂量。反正有一条,别往上写大话,写点实在的。你爷爷这辈子最烦大话。”

海龄应声去了。院子里阳光正好,安禄蹲回去接着松土,嘴里哼着一段索伦部的小调,调子老得连词都记不清了,就剩下哼哼。他哼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晚上吃炸酱面!多搁豆芽!”

屋里他媳妇应了一声,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你自个儿去买黄酱!家里没了!”

安禄拍拍手站起来,往胡同口走,心说这日子过得,跟老头子当年也差不了多少。买酱就买酱吧。

嘉庆十五年,黑龙江,墨尔根城。

海龄在黑龙江将军麾下当了五年马甲,因为骑射好、汉话通,去年被拔了骁骑校,管着半个牛录的兵。墨尔根城小,驻军不多,冬天冷得能把铁甲冻裂,夏天蚊子多得能叮死马。海龄手底下五十多个兵,有索伦人,有达斡尔人,也有从盛京调过来的汉军旗,凑在一块儿整天鸡同鸭讲,闹出不少笑话。

这天早上,海龄照例到营里点卯,刚进辕门就听见伙房那边吵吵嚷嚷的。他走过去一看,几个兵围在灶前头,一个索伦兵正跟一个汉军旗的伙头兵掰扯。

“这肉切得不对!得切大块,这么大!”索伦兵拿手比划着,巴掌张开,恨不得一块肉有半张脸那么大。

伙头兵是个山东人,姓孙,四十来岁,瘦巴巴的,颠着勺回嘴:“切那么大块干什么?炖不烂,嚼不动,白瞎了肉!”

“炖得烂!索伦锅炖肉,炖一天一夜,啥都烂了!”

“一天一夜?柴火不要钱?你出柴火?”

海龄听明白了,是索伦兵嫌肉切小了。他凑过去看了看锅里,炖的是羊肉,切得确实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搁山东做法叫滚刀块,搁索伦做法叫碎丁子。他拍了拍那个索伦兵的肩膀:“巴图,你们家炖肉切多大?”

巴图一看是海龄,嗓门更高了:“骁骑校您给评评理!我们索伦人炖肉,一块肉得有拳头大,啃着才有滋味!这孙师傅切得跟喂猫似的!”

孙师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拳头大?那得炖到猴年马月去?营里开饭有钟点,耽误了操练算谁的?”

海龄想了想,说:“这样,今儿先按孙师傅的法子炖,肉切小点,炖得快,误不了开饭。下回你们索伦兵自个儿出两个人,帮着孙师傅烧火,肉切大块,多炖两个时辰,柴火从你们牛录的份例里扣。成不成?”

巴图梗着脖子想了想,点了头。孙师傅也没意见,反正有人帮着烧火,他只管掌勺。

这事本来不大,可海龄晚上回屋躺下,忽然想起他阿玛安禄跟他说过的一件事。他爷爷海兰察当年在甘肃军营,有一回伙房给索伦兵炖肉切小了,索伦兵闹脾气,海兰察听说了,跑到伙房去,抄起刀自己动手切,切得拳头那么大,往锅里一扔,跟伙头兵说:“这帮人从呼伦贝尔来,在家啃肉啃惯了,你给他们切丁子,他们嚼着不香,心里就不痛快。心里不痛快,打仗就不卖力。往后记住了,索伦兵的肉切大块,汉军的肉切小块,分开炖,费不了多少事。”

海龄想到这儿,翻身坐起来,点灯,从柜子里把那个蓝布包袱取出来,翻到背面,找了块空处,提笔添了一行:嘉庆十五年,墨尔根营,索伦兵巴图与伙头兵孙某争肉块大小,儿依阿玛所述爷爷旧例,分开炖之,两下无争。

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字比爷爷写得好看些,但比阿玛差远了。他阿玛安禄的字是正经练过的,他爷爷海兰察的字是拿炭笔瞎划拉的,传到他自己这儿,算是取了个中间。

第二天他到营里,把分开炖的法子跟巴图和孙师傅说了,两人都挺高兴。巴图还多问了一句:“骁骑校,这法子您打哪儿学的?听着像我们索伦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海龄说:“我爷爷教的。”

巴图一愣:“您爷爷是谁?”

“海兰察。”

巴图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阿爸当年就在海兰察帐下当过马甲,回家念叨了一辈子,说海将军怎么分皮子、怎么炖肉、怎么半夜查哨给兵盖被子。巴图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没想到眼前这个骁骑校就是海兰察的孙子。

“怪不得!”巴图一拍大腿,“我就说您办事这个路数,怎么瞅着这么顺眼呢!敢情是海将军的后人!”

这话传出去之后,营里的索伦兵对海龄明显亲热了不少。原先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如今多了几分自家人的意思。巴图逢人就说:“海骁骑校是他爷爷的亲孙子,办事地道,不糊弄人。”达斡尔兵听说了,也跟着凑热闹,说海兰察当年在呼伦贝尔收过达斡尔人的皮子,给的是公道价,从来不压价。汉军旗那边虽然插不上话,但看海龄办事确实公道,也没啥可挑的。

转眼到了秋天,黑龙江将军衙门下来一道令,说要挑一批精干兵丁送到京城,补入健锐营。健锐营是乾隆当年打金川的时候练出来的精锐,专练云梯攻城,里头多是八旗子弟,待遇好、升迁快,各营都抢着去。墨尔根城分了三个名额,海龄把营里骑射最好的几个兵叫来比试,选了两个索伦兵、一个汉军旗的。名单报上去,将军衙门批了,临出发前一天,那个汉军旗的兵来找海龄,吞吞吐吐地说不想去了。

海龄问他为什么。那兵姓刘,叫刘柱子,二十出头,家里有个老娘在盛京,常年有病。他说去了京城,离家更远,万一老娘有个三长两短,赶都赶不回去。

海龄想了想,说:“你骑射比试是第三,按理说轮不着你替补。不过你要实在不想去,我不勉强。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去?”

刘柱子搓着手:“想是想,健锐营待遇好,回来能升官。可老娘那边……”

“你老娘在盛京什么地方?有亲戚照应没有?”

“在盛京城北,我有个舅舅在那边种菜。亲戚倒是有,就是日子都紧巴。”

海龄没再说什么,让他先回去。当天晚上,海龄给盛京将军衙门的一个笔帖式写了封信,这人是他阿玛安禄的旧交,托他去刘柱子老娘那儿看看,捎五两银子过去,先应个急。又给刘柱子出了个主意:让他舅舅把老娘接到京城去住,健锐营有营房,可以带家眷,房子虽小,挤一挤够住。刘柱子听了,愣了半天,说:“骁骑校,这……这我得怎么还您?”

海龄摆了摆手:“不用还。我爷爷当年在甘肃,给一个叫金小二的分了半碗粥,二两银子,也没让他还。我阿玛后来去呼伦贝尔,金小二的后人还记着这事,非塞了二斤肉干给我。人情这东西,绕一圈又回来了。你将来要是碰见难处的人,搭把手,就算还了。”

刘柱子眼圈红了,给海龄磕了个头,回去收拾行李,欢欢喜喜地带着老娘上京城去了。

海龄晚上回家,又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十五年秋,汉军旗刘柱子补健锐营,携母赴京,托盛京旧交照应。阿玛尝云,人情绕一圈又回来。儿今试之,果然。

写完把包袱收好,忽然想起金老三茶馆里那块蓝布片,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他算了算日子,明年秋天又要去呼伦贝尔挑马,到时候拐个弯,再去喝碗奶茶。

他媳妇在灶上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柜子锁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把包袱拿出来,打开,翻到他爷爷最早写的那块布片,上头写的是:乾隆二十年冬,辉特部巴雅尔,左肩窝枪伤一处。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包袱系好,放回去。吃饭的时候他跟他媳妇说:“明年去呼伦贝尔,你也去。我带你见见金老三,他那人话多,你别嫌烦。”

他媳妇给他盛了碗汤,说:“话多的好,话多的热乎。”

海龄喝了口汤,心说这话说得在理。他爷爷当年不就是个话多的么。见谁都聊,聊完了就掏银子、分皮子、给人找活路。话多的人心里搁不住事,看见别人有难处,忍不住就要搭把手。

这话他打算明天到营里跟巴图也说一遍。巴图那小子话也多,管着半个牛录的兵,整天跟这个吵跟那个闹,可兵们服他,因为他吵归吵,吵完了该帮的忙一样不落。

海龄觉得,这大概就是爷爷留下的那个包袱里,最值钱的一笔账。

嘉庆十六年,呼伦贝尔的春天来得晚,四月里还刮着带雪粒子的风。金老三的茶馆门口挂了个厚棉帘子,进出的人得拿肩膀顶开,顶慢了帘子拍脸上,生疼。

海龄这回带着媳妇来的。他媳妇姓关,是盛京一个汉军旗人家的闺女,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头回见金老三就撸袖子帮人家切了一下午血肠,切完跟金老三媳妇蹲在灶前头唠嗑,从腌酸菜的法子聊到怎么治羊拉稀,唠得热火朝天,把金老三看得直咂嘴,跟海龄说:“您这媳妇,搁我们村里能当妇女头儿。”

海龄说:“搁我们家里也是头儿。”

金老三嘿嘿乐,转头朝灶房喊:“孩儿他娘!再炖一锅肉!海骁骑校的媳妇爱吃肥的!”

住了两天,海龄白天去马场挑马,他媳妇就在茶馆里帮忙,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金老三过意不去,非要给她工钱,关氏不要,说:“我爷们儿在您这儿白吃白住,我干点活抵账。”金老三说那能一样吗,你爷们儿是公差,住店给店钱,天经地义。关氏说:“那您把那店钱免了,我就收这工钱。”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金老三说行行行,店钱免了,工钱照给,一天二十文。关氏接了钱,转头塞给金老三的儿子小金柱,让他去买糖吃。小金柱那年七岁,攥着二十文钱跑出去,买回来一包糖豆,分了三份,一份给爹娘,一份给海龄两口子,一份揣自己兜里。金老三问他为什么这么分,小金柱说:“海叔和关婶是客,得先紧着客。”金老三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行,没白教你。”

第三天晚上,马场那边出了点岔子。有一群马受了惊,半夜里冲开围栏跑了,往北边荒草甸子里窜。牧人们骑着马追了大半夜,追回来一多半,还剩七八匹没找着。海龄第二天早上听说这事,把马场管事的叫来问:“跑的那几匹马什么性子?”

管事的是个老索伦,叫特木勒,六十多了,跟海兰察当年在一个营里待过。他说:“有几匹是今年新驯的,胆子小,跑不远,估计在草甸子北边那条河沟子附近转悠。还有两匹是种马,脾气倔,一跑就往山里钻,不好撵。”

海龄说:“我跟你去。”

特木勒看了他一眼:“你去行,但得听我的。草甸子看着平,里头沟沟坎坎多,陷进去就出不来。”

海龄说行。两人带了三个牧人,骑着马往北边去了。走到半道,特木勒忽然勒住马,指了指地上的蹄印:“你看,这几匹是顺着河沟子走的,好撵。那两匹种马往西拐了,奔着林子去的。”他扭头对三个牧人说:“你们仨去北边,把河沟子那几匹赶回来,我跟海骁骑校去西边撵种马。”

分头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特木勒忽然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看蹄印,脸色有点变。海龄问怎么了,特木勒说:“这蹄印不对。两匹种马是并排走的,步幅均匀,跑得不急。可你看这边——”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串蹄印,“这是第三匹马的印子,斜插过来的,步幅大,跑得急。有人在撵这两匹种马。”

海龄皱眉头:“偷马的?”

特木勒站起来,往四下看了看:“这一带最近来了些外来的流民,没户口没草场,偷着放羊放马。前阵子我丢了两只羊,没当回事。如今敢偷马了,胆子不小。”

两人顺着蹄印往林子里摸,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头有马嘶声。特木勒一拉海龄的袖子,两人把马拴在树后头,猫着腰往前走。林子不密,能看见前面空地上有两个人,正拿绳子套那两匹种马,套了好几次没套上,急得直骂。

海龄看了特木勒一眼:“几个?”

“就这俩?”

“后头还有没有?”

特木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地上,还有一匹马的蹄印,是驮东西的。应该还有个放风的,在林子那头。”

海龄想了想,低声说:“你绕到左边,我走右边。咱俩别动手,就露个面,喊一嗓子。这帮人偷马是求财,不是玩命。看见穿官衣的,多半就跑了。”

特木勒点点头,两人分头摸过去。海龄走到离那俩人二十来步远的地方,站起来,把腰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声:“干什么的!”

那俩人一抬头,看见个穿官服的,吓得绳子一扔,翻身上马就跑。林子那头果然还藏着第三个,听见喊声也蹿出来,三个人往北边跑了。海龄没追,跟特木勒把那两匹种马牵回来,又顺道把偷马贼丢下的绳子捡了。

回到马场,特木勒要把这事报到将军衙门去,海龄说报是得报,但你写呈文的时候别提我,就写马场自己追回来的。特木勒不干:“那不行,你帮了忙,怎么能不提?”海龄说:“我是来挑马的,不是来抓贼的。你报了将军衙门,上边问起来,我还得写折子,麻烦。你就当我自己溜达了一圈,啥也没干。”

特木勒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当年他在甘肃剿贼,杀了多少人他不上报,专门报那些给兵分皮子、给老百姓分粮的事。阿桂大帅骂他,说你这折子写的什么玩意儿,砍了多少脑袋不写,写分了几张羊皮。海兰察说,脑袋有什么好写的,砍了就是砍了。羊皮分给谁了,那才叫事。”

海龄听了,也笑:“我爷爷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在旁边听着呢。”

海龄回去把这事跟他媳妇说了,他媳妇正跟金老三媳妇学怎么腌韭菜花,头也没抬:“你做得对。偷马的也是穷急了,你抓了送官,打一顿板子,回头还是没饭吃。吓跑了就行,往后他不敢来了。”

金老三在旁边插嘴:“那也不能全不管。万一他们回头又来呢?”

海龄说:“所以我让特木勒别上报,我自个儿去了一趟流民扎营的地方。”

金老三瞪眼:“你去了?一个人?”

“带了两个牧人。没穿官衣,就穿便服。”

“找着人了?”

“找着了。几个从山东过来的,遭了灾,跑出来讨生活。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一脸横肉,看着挺吓人,其实是个怂包。我问他为什么偷马,他说不是偷,是想逮住了卖钱,给大伙买粮。我说你逮人家的马卖钱,人家马场吃什么?他说那我们也得活啊。我说活有活的法子,你偷东西就不是活路。”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们指了条道。呼伦贝尔这边冬天雪大,每年都有牲口冻死,皮子没人收拾,烂在草甸子里。我跟特木勒说了,让这帮流民去捡死牲口,剥皮、晒干,马场收皮子,一张给十五文。活儿脏点累点,可好歹是正经来路。姓赵的听完,当场给我磕了个头,说大人您放心,往后我管着这帮人,谁再偷东西我把谁腿打折。”

金老三听完,咂了咂嘴:“这法子行。一张皮子十五文,一天剥两张就是三十文,够买二斤杂面了。就是冬天冷,那活儿不好干。”

海龄说:“冷是冷,可总比偷东西强。再说了,他们从山东过来,没草场没牲口,你让他们放羊也没得放。剥皮子好歹是个营生,干上两三年,攒点钱,再想别的辙。”

金老三的媳妇在旁边听完,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海骁骑校,您这办事的法子,跟您爷爷一模一样。我公公活着的时候念叨过,说海将军当年在军营里,看见哪个兵家里遭了灾,从来不直接给银子,都是给找活干。他说给银子吃完就没了,给活干能一直吃下去。”

海龄点点头:“我爷爷是这么想的。我阿玛也是这么教我的。银子给出去是死的,活路指出来是活的。”

晚上回了屋,海龄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十六年,呼伦贝尔马场,流民赵某等偷马,儿以剥皮活计安顿之。特木勒云,爷爷当年在甘肃,不报斩首数目,专报分皮子事。儿今方知,此乃爷爷用心处。

写完把包袱递给关氏看,关氏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念了一遍,说:“你爷爷那包袱上写的都是给谁分粥、给谁找活,你这写的也是。往后你儿子的包袱上写什么?”

海龄想了想,说:“写他自个儿的事。我爷爷那辈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那包袱里写的都是活命的事。我阿玛那辈人赶上太平年月,包袱里写的多是还人情。到我这辈,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后我儿子那辈,太平日子过久了,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关氏说:“那就写点实在的。甭管太平不太平,人总有难处。有难处就得有人搭把手,搭了手就记一笔,没搭手就空着。反正这包袱又不是账本子,没人查你。”

海龄乐了:“你说得对。没人查。”

他把包袱收好,吹了灯。外头风还在刮,棉帘子呼哒呼哒响。金老三那屋还亮着灯,隐隐约约听见他在跟小金柱说话,像是在教他认那块蓝布片上的字。

海龄躺在炕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跟他媳妇说:“明年再来的时候,把咱家那小子也带上。让他跟小金柱一块儿玩,认认人。”

关氏在黑暗里应了一声:“行。不过你儿子才四岁,来了也是添乱。”

“添乱就添乱。我爷爷四岁的时候还在呼伦贝尔草甸子上撵兔子呢。我阿玛四岁的时候在京城胡同里拍洋画。我儿子四岁,来呼伦贝尔跟小金柱一块儿撵羊,挺好。”

关氏翻了个身,含糊地说:“随你。睡觉。”

嘉庆十七年秋天,海龄果然把他儿子带上了。小家伙叫海明,四岁半,长得虎头虎脑,胳膊腿儿比同龄孩子粗一圈,劲儿也大,在家拿他额娘的擀面杖抡着玩,一杖下去把个小板凳砸散架了。关氏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海龄在旁边看热闹,说:“别追了,随他去吧,我爷爷四岁的时候估计也这样。”

关氏回头瞪他一眼:“你爷爷四岁在草甸子上撵兔子,你儿子四岁在盛京城里砸板凳,能一样吗?”

海龄说:“那就带他去撵兔子。”

于是海明就跟着上了路。从墨尔根到呼伦贝尔,骑马走了十来天,海明头两天还老实,坐他阿玛怀里东张西望,第三天就不干了,非要自己骑一匹。海龄给他挑了匹最温顺的老母马,牵着一根缰绳让他坐在鞍子前头,海明两手抓着马鬃,两腿夹着马肚子,嘴里“驾驾驾”喊个没完,把老母马喊烦了,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海明抹了把脸,回头跟他阿玛说:“这马不听话。”海龄说:“你喊得太勤了,它烦。你消停会儿,它就走得稳。”海明试了试,闭嘴坐了一刻钟,老母马果然走得稳稳当当。海明很满意,回头说:“阿玛,我学会了,以后喊一声就行,不能老喊。”

到了呼伦贝尔,金老三早在茶馆门口候着了。上回海龄捎了信来,说这回带儿子,金老三提前把里屋炕烧上了,又让他媳妇炖了一锅羊肉,肉切得拳头大,严格按照索伦做法,炖了整整一下午。海明一进门就闻见味儿了,挣开他阿玛的手往灶房跑,被金老三一把捞住:“小子,先别急着吃,见见你金柱哥。”

小金柱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他今年八岁,比海明高出一个头,瘦,但结实,跟个猴儿似的。他上下打量海明,海明也上下打量他,俩小子对看了半天,小金柱先开口:“你会骑马吗?”

海明说:“会。我自己骑来的。”

小金柱不信:“你才多大,能自己骑马?”

“骑的老母马,我阿玛牵着缰绳,我自己坐鞍子上。”

小金柱想了想,说:“那算半会。明儿我带你骑,我骑我爹那匹灰马,你骑我爷留下的那匹黑马,咱俩跑一圈。”

海明回头看他阿玛,海龄点了点头,海明就冲小金柱一挺胸:“行。”

第二天一早,俩小子果然去骑马了。金老三那匹灰马性子稳,小金柱骑着没问题。可金老三他爷留下的那匹黑马——就是当年海兰察在呼伦贝尔赶车时骑过的那匹老黑马的后代——性子烈,才三岁口,还没彻底驯服。小金柱把它牵出来的时候,金老三追在后头喊:“你俩别骑那匹!那马认生,踢人!”

小金柱已经翻身上了灰马,拿脚后跟一磕马肚子,灰马颠颠地跑了。海明站在黑马跟前,仰头看了看马脸,黑马也低头看了看他,鼻子里喷了口气,喷了海明一脑门子。海明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没躲,他又拍了拍,黑马低下头来拿嘴拱他肩膀。海明乐了,踩着石头往马背上爬,爬了两回没上去,第三回揪着马鬃硬蹿了上去,趴在了马鞍子上,姿势难看但好歹没掉下来。黑马原地转了两圈,打了个响鼻,竟然没尥蹶子。

金老三站在门口,看得直咂嘴,回头跟海龄说:“您这儿子,胆儿跟他太爷爷一样肥。当年我爷说,海将军头一回骑生马,也是揪着鬃毛蹿上去的,蹿上去就不撒手,马跑累了也没把他颠下来。”

海龄笑着说:“他太爷爷那会儿十五了,他这才四岁半,还是差着点儿。”

俩小子骑着马在草甸子上跑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海明脸通红,头发让风吹得跟鸡窝似的,咧着嘴笑,露出俩豁牙子。小金柱在旁边说:“他骑得还行,就是不会勒缰绳,差点冲进羊群里。”

海明不服气:“我勒了!那马不理我!”

“你勒得太使劲了,它疼,当然不理你。你得这么勒——”小金柱拿手比划了一下,海明认真看着,点了点头。

下午,海龄去马场办事,把海明搁在金老三茶馆里。金老三媳妇怕孩子闷,抓了把糖豆给他吃,海明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揣兜里,问:“金婶,小金柱呢?”

“去后头喂鸡了。”

海明跑后头去找,看见小金柱蹲在鸡窝前头往里瞅,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老母鸡孵蛋呢,快出小鸡了。”

海明也蹲下来,俩脑袋挤一块儿往鸡窝里看。看了一会儿,海明忽然问:“金柱哥,你家这茶馆开了多少年了?”

小金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爷开的,开了二十多年了吧。”

“我太爷爷当年在你家赶车,你知道吗?”

“知道。我爹跟我说了,你太爷爷那会儿在我老爷爷手底下干活,赶车、看夜、撂疯牛。我爹说,有一回我老爷爷喝多了酒,指着你太爷爷说,你小子将来能当将军。后来真当上了。”

海明听了,挺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阿玛说,我太爷爷那时候可穷了,连双靴子都没有,冬天脚上裹破毡布。”

小金柱说:“穷怕什么,后来不是当将军了吗。我爷说,你太爷爷当了将军以后还回来过一趟,给我老爷爷送了张虎皮。那虎皮我爷收在柜子里,后来让虫蛀了,扔了。”

海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把糖豆,分给小金柱一半:“给,你吃。我阿玛说,你老爷爷当年给我太爷爷吃过半碗粥,我太爷爷记了一辈子。咱俩也记着,以后你有难处找我,我有难处找你。”

小金柱接了糖豆,塞嘴里一颗,嚼着说:“行。不过你能有啥难处?你阿玛是骁骑校,你太爷爷是超勇公,你家里又不缺钱。”

海明认真想了想,说:“我阿玛说了,人这辈子总有难处。有钱的难处跟没钱的难处不一样,但都是难处。我阿玛还说,我太爷爷当年在甘肃剿贼,手底下有个兵家里遭了灾,我太爷爷自己掏腰包给人家买了头牛。后来那兵打仗的时候替我太爷爷挡了一刀,差点死了。我太爷爷说,这就是人情,你帮人一把,人记你一辈子。”

小金柱听完,把最后两颗糖豆塞嘴里,嚼得咯嘣响:“那你往后有啥事,跟我说。我虽然没钱,但我有力气,能帮你打架。”

海明说:“我不用你帮打架。我太爷爷说了,打架没出息。你有空帮我瞅瞅马就行,我那黑马这两天不爱吃草料,我阿玛说可能是肚子里有虫。”

小金柱一拍胸脯:“那我会!我跟我爹学过给马灌药,拿根竹筒子往嗓子眼一捅,咕咚就下去了。”

俩小子蹲在鸡窝前头又聊了半天,从给马灌药聊到怎么掏鸟窝,从掏鸟窝聊到烤土豆,越聊越热闹。金老三媳妇端了盆鸡食过来喂鸡,看见俩小子脑袋对脑袋蹲那儿说得起劲,回头跟金老三说:“你看那俩,跟咱家那窝小鸡似的,挤一块儿叽叽喳喳。”

金老三瞅了一眼,乐了:“挺好。海将军那会儿跟我爷就是这么交下的情分。如今轮到小辈了。”

晚上海龄回来,海明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跟小金柱分糖豆、约定互相帮忙,海龄听完了,把他儿子抱起来掂了掂,说:“行,比你阿玛强。你阿玛四岁的时候就知道吃,不知道分人。”

海明趴在他阿玛肩膀上,忽然问:“阿玛,太爷爷长什么样?”

海龄想了想:“太爷爷长得跟咱们家那口铁锅似的,黑,厚实,看着吓人,其实好用。”

海明说:“那我像不像太爷爷?”

海龄看了看他儿子那张圆脸、豁牙子、一头乱毛,说:“像。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海明满意了,从他阿玛身上出溜下来,跑去找小金柱玩弹弓去了。海龄坐在茶馆门口的长条凳上,金老三端了壶茶过来,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海明和小金柱,金老三说:“您儿子不错,不娇气。”

海龄说:“我阿玛教的。我阿玛说,小孩不能娇惯,得让他跑、让他摔、让他跟人打交道。我阿玛小时候在京城胡同里长大,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后来当御前侍卫,皇上就喜欢他这点,说他不端着。”

金老三给海龄倒了碗茶:“那您打算让海明将来干什么?”

海龄端起碗喝了一口:“看他自个儿。想当兵就当兵,想干别的就干别的。我阿玛没逼我当兵,是我自己愿意的。我爷爷也没逼我阿玛当兵,我阿玛是自己考进侍卫处的。我们家不兴替孩子拿主意,就教他一样,甭管干什么,得实在,甭玩虚的。”

金老三点点头:“这话在理。我爹那会儿让我学皮货生意,我不乐意,非要开茶馆。我爹骂了我三天,后来我爷说,让他开,赔了算我的。结果没赔,还挣了点儿。”

俩人在门口聊到天黑,屋里俩小子已经滚到炕上睡着了,海明胳膊搭在小金柱肚子上,小金柱腿压在海明脚脖子上,睡姿乱七八糟。海龄进去给掖了掖被子,退出来跟金老三说:“明儿我带海明回去,走之前让他俩再玩半天。”

金老三说:“再多住两天呗。”

“不了。马挑完了,营里还有事。明年还来。”

金老三送他们走的那天早上,给马鞍囊里塞了肉干、奶豆腐、一包糖豆,又单给海明装了一小袋松子,说路上嗑着玩。海明抱着松子袋,朝小金柱挥手:“金柱哥,明年我还来!你把那黑马养胖点儿,我还骑!”

小金柱站在茶馆门口,也挥手:“行!你回去练练勒缰绳!下回别冲羊群里去!”

海龄带着儿子走了,走出去半里地,海明忽然扭头说:“阿玛,我长大了要当骁骑校。”

海龄问:“为什么?”

“当骁骑校能来呼伦贝尔挑马,就能见着金柱哥了。”

海龄笑了:“行。那你得先学会写自个儿名字。连名字都不会写,当不了骁骑校。”

海明说:“我回去就学。让我额娘教。”

海龄回头看了一眼,金老三茶馆的烟囱冒着青烟,小金柱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朝这边摆手。他把海明往怀里拢了拢,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小跑起来,直奔南边去了。

嘉庆十八年,海龄升了佐领,朝廷的文书下来,让他进京引见。这是旗人官员升迁的规矩,不管你是哪一营哪一旗,升了职得亲自到京城去,让皇帝或者兵部的大员看一眼,问几句话,走个过场。

海龄接到文书的时候正在马场跟特木勒商量今年配种的事。特木勒听完,拍了拍手上的草料渣子,说:“去吧。见皇上是大事。马场的事我跟巴图盯着,出不了岔子。”

海龄回家跟关氏商量,关氏说:“那就去。把海明也带上,他六岁了,该见见世面。再说你阿玛在京城,孙子去了他高兴。”

海龄算了算日子,带了二十天的口粮和换洗衣裳,骑了三匹马,驮着媳妇儿子往南边去。这回没走呼伦贝尔那条线,直接从墨尔根往南,经齐齐哈尔、盛京,进山海关奔京城。海明头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路过齐齐哈尔的时候在城门口看见个卖糖人的,赖着不走,海龄给他买了个糖兔子,他举着糖兔子在马上坐了一下午,到晚上歇店的时候糖兔子化了半边,海明哭了一鼻子,关氏说明儿再给你买,海明抽噎着说:“不一样的,那是个兔子,明儿可能是个猪。”

关氏说:“猪不好吗?”

海明想了想,说:“猪也好。”

第二天路过集市,海龄又给他买了个糖人,这回是个猪。海明举着猪又坐了一天,到晚上化了一半,他又哭了一鼻子。关氏说你长记性,下回别举着,搁盒里。海明说搁盒里看不见。关氏说你到底是要看还是要吃?海明说都要。海龄在旁边说:“你这叫贪心。”海明抹了把眼泪,说:“那阿玛你小时候没贪心过?”海龄想了想,说:“我小时候你爷爷给我买了把木刀,我天天举着,举了半个月,刀把上的漆都磨没了。你爷爷说,你再举下去刀把就断了。我说断了我也举。你爷爷说行,你举着吧,断了给你换新的。后来真断了,你爷爷真给我换了把新的。”海明听完,满意了,说:“那我爷爷的爷爷呢?他小时候贪心不?”

海龄乐了:“太爷爷小时候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就听你爷爷说,太爷爷十岁那年猎了头野猪,拿桦木杆子捅的,自己腿上也被挑掉一块肉。你爷爷说,太爷爷把野猪拖回部族里,大伙分了肉吃,他自个儿留了条猪腿,烤着吃了一个月,吃到最后肉都哈喇了,他还啃。你太奶奶骂他,说你就不能扔了?太爷爷说扔了可惜,拿水泡泡还能吃。”

海明听完,举着他那半化了的糖猪说:“那我也泡水吃。”

关氏一把抢过去:“泡什么水,扔了!到前头再买!”

进了京城,海龄先到兵部报了到,递了文书,等着安排引见的日子。空下来的工夫,他带着媳妇儿子去了安禄那儿。安禄那会儿住在西城一个不大的宅子里,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就两扇黑漆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字都褪色了。海龄上去敲门,里头半天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门从里头开了,安禄探出脑袋来,手里攥着把小铲子,脚上全是泥。

“来了?进来吧,我正给花换盆呢。”安禄把门拉开,看见关氏和海明,咧嘴笑了,“哟,孙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让爷爷看看。”

海明头一回见他爷爷,有点认生,躲在他阿玛腿后头探头探脑。安禄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来:“你看这是什么?”手摊开,掌心里是个木头刻的小马,磨得光溜溜的,鬃毛尾巴都刻出来了。海明眼睛亮了,伸手够过去,安禄把他抱起来,往院子里走:“这马是你太爷爷当年给我刻的,我玩了好几年,后来收起来了。如今给你玩。”

海明攥着小木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爷爷,这马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真的马在呼伦贝尔呢,你去年不是骑过吗?”

“我是说,这马是你刻的,还是太爷爷刻的?”

“太爷爷刻的。他手巧,拿把破刀子就能刻东西。你看这马腿,刻得细,可结实,我摔了好几回都没摔断。”

海明把木马揣进兜里,拍了拍,又掏出来看了看,又揣进去。安禄看他这动作,回头跟海龄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你小时候我给我刻了个木老虎,你也是这么揣来揣去,最后揣丢了,找了三天没找着,哭得跟什么似的。”

海龄说:“后来不是在米缸里找着的吗?你让我舀米,我一伸手摸着了,你还在旁边说,我说丢不了吧。”

安禄嘿嘿笑:“我那是瞎猫碰死耗子,随口一说。”

爷俩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安禄问起呼伦贝尔的事,海龄把金老三茶馆、小金柱、特木勒、巴图、刘柱子这些人挨个说了一遍。安禄听完,点了点头:“金老三那茶馆还开着呢?他那块蓝布片还挂着?”

“挂着,擦得干干净净的。”

安禄叹了口气:“你爷爷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宝贝他那几行破字,八成得臊得慌。”

海龄说:“我爷爷那会儿写的时候就没想着让人看。他就是顺手一记,跟记流水账似的。”

安禄说:“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不写正经折子,往上报军功都报不利索。可他那包袱布片上的字,比多少正经折子都实在。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不会写,他是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写。分皮子、分粥、给人找活路,在他眼里才是正经事。砍了多少脑袋、夺了多少碉楼,他提都不愿意提。”

海龄听了,没说话。他想起他爷爷临死前一年,还在写布片,写的是“乾隆五十七年,廓尔喀帕朗古,后背火枪伤,弹丸嵌入脊骨,取弹时无麻药,咬断木棍一根”。这是那包袱上最惨烈的一块布片,可写的时候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就干巴巴几句话,跟记账似的。

引见那天,海龄穿了新做的官服,戴了顶戴,在兵部大堂候着。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传出来,让他进去。他进了大堂,给兵部堂官行了礼,又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哪里人、哪年当的兵、在营里管多少兵、练的什么操。海龄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不怯场也不张狂。

堂官最后问了一句:“你是海兰察的孙子?”

海龄说:“是。”

堂官点了点头:“你爷爷当年在兵部报过一回落马的事,你猜他写了什么?”

海龄摇头说不知道。

堂官翻开一本旧册子,指着上头一行字说:“你爷爷写的是——乾隆三十三年,缅甸老官屯,马失前蹄,摔了一跤,左肋磕在石头上,疼了半个月,好了。就这些。底下的人说,海公您多写两句,好歹写个‘奋勇杀敌、力竭落马’。你爷爷说,写了干什么?摔了就是摔了,写那么多废话不嫌累得慌。”

堂官把册子合上,看着海龄:“你爷爷是个实在人。希望你也实在。”

海龄说:“是。我阿玛也这么教我的。”

引见完了,海龄带着媳妇儿子回西城安禄那儿吃了顿饭。安禄炖了一锅猪肉粉条子,粉条子搁得宽,跟海兰察当年爱吃的那个一样。海明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安禄还嫌他吃得少,又给他碗里扒拉了半碗肉。关氏说爷爷您别惯他,安禄说:“惯什么惯,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爷爷我当年在甘肃大营里,一顿饭吃过三斤羊肉,你太爷爷在旁边看着说,行,能吃就能打。”

海明听了,把胸脯一挺:“我也能吃三斤!”

关氏拿筷子敲他手:“你吃三斤试试,拉三天肚子。”

吃完晚饭,安禄把海龄叫到书房里,从柜子里取出那个蓝布包袱,翻到背面,指着最后一块布片说:“我添了一行,你看看。”

海龄凑过去看,上头写着:嘉庆十八年,海龄引见,兵部堂官问话,告以爷爷当年报落马事不写废话。堂官曰,实在人。儿闻之,心慰。

海龄看完,笑了:“阿玛,你把堂官的话也写上了?”

安禄说:“怎么,不行?”

“行倒是行。就是这包袱越来越厚了,再添下去得拿个大箱子装。”

安禄把包袱系好,拍了拍:“厚点好。厚点实在。”

海龄从兵部出来那天,在衙门口碰见个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身边搁着根扁担,扁担头上系着条褪色的蓝布带子。老头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号褂,脚上蹬双破布鞋,一看就是外省来的,京城里没人这么穿。

海龄本来走过去了,又折回来,问了一句:“老伯,您是哪个营的?”

老头儿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烧饼,含含糊糊说:“吉林的,乌拉街打牲衙门,送贡品来的。路上病了,耽误了日子,贡品交上去了,回去的盘缠不够了,在这儿等个熟人借俩钱。”

海龄蹲下来,跟他平视:“您贵姓?乌拉街打牲衙门的,我有个旧识也在那边当差,姓富,富察氏的。”

老头儿眼睛一亮:“富察老六?那是我邻居!您认识他?”

“我跟他一块儿在墨尔根当过差,他调回吉林之前跟我住隔壁帐子。”

老头儿把烧饼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朝海龄拱了拱手:“那您是海骁骑校?富老六写信回来提过您,说您办事地道,跟您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海龄笑了:“我爷爷的模子这么出名?”

“出名。我们乌拉街的老辈人谁不知道海兰察?当年打金川的时候,我们那儿去了二十多个打牲兵,回来的人说,海将军分皮子分肉从来不偏心,索伦兵、达斡尔兵、汉军旗,一样的分法。有个打牲兵腿上挨了刀,海将军亲自给他裹伤,裹完了还把自己的烧酒倒了一碗给他喝。那兵后来逢人就说,海将军裹的伤比营里医官裹得好,医官裹完了疼三天,海将军裹完了当天就能下地走。”

海龄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富海,跟您那位旧识是同宗,没出五服。”

海龄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富海手里:“拿着。回去路上买点热乎的吃,别啃烧饼了,天冷了,啃凉的对胃不好。”

富海攥着银子,嘴张了张,想推回去,海龄按住他的手:“别推。我爷爷当年在甘肃,给一个叫金小二的分了半碗粥、二两银子。那银子金家传了三代没花,如今还搁在呼伦贝尔的茶馆里供着。您这二两银子拿回去,买口热乎饭吃,剩下的给家里捎点东西。不用还,往后碰见谁有难处,搭把手就行。”

富海眼圈红了,把银子揣怀里,搓了搓手:“海骁骑校,我没什么能谢您的,给您磕个头吧。”

海龄一把拉住他:“磕什么头,大街上多不好看。您要真想谢我,回去跟富老六说一声,让他给我写封信,说说近况。我跟他两年没见了。”

富海满口答应,挑着扁担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海骁骑校!您爷爷那会儿分皮子,真没偏心?”

海龄朝他摆了摆手:“真没偏心。他自己说的,索伦兵怕冷,汉军旗也怕冷,谁冷给谁,不按旗分。”

富海哈哈笑着走了,扁担上的蓝布带子一甩一甩的。

海龄回安禄那儿把这事说了,安禄听完,问他:“你给他银子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海龄说:“没怎么想。看他蹲那儿啃烧饼,想起我爷爷那包袱上写的‘人在难处,搭把手’。我就搭了。”

安禄点点头:“行。你爷爷那包袱上,头一块布片写的是巴雅尔,最后一块写的是廓尔喀,中间那么多块,没有一块是给自己表功的。全是给别人记的。你如今办事也照这个路数,我就放心了。”

海明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爷爷,太爷爷那包袱上有没有写帮了人、人家没还的?”

安禄低头看着孙子,乐了:“有。多着呢。有些人受了帮,转头就忘了。你太爷爷也不恼,说忘了就忘了,帮人的时候也没指着人还。”

海明想了想,说:“那我要是帮了人,人家不还,我也不恼。”

安禄摸了摸他脑袋:“你还小,先学会帮人再说还不还的事。去,把你阿玛给你买的那糖猪拿来,分爷爷一半。”

海明跑出去拿糖猪,回来的时候糖猪只剩半拉,另半拉在他嘴里嚼着。安禄说:“你这叫分我一半?”海明含含糊糊说:“我先尝尝好不好吃,好吃再给你买新的。”安禄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小子将来吃不了亏。

过了两天,海龄带着媳妇儿子回墨尔根。临走前安禄把那个蓝布包袱交给海龄,说:“这回你带走。我老了,记性不如从前,往后该你往上添了。你添完了,将来交给海明。海明添完了,交给他儿子。这包袱传下去,比传个爵位实在。”

海龄接过来,掂了掂,确实厚了不少。他问他阿玛:“这包袱里如今有多少块布片了?”

安禄说:“我没数过。你回去自个儿数数。”

海龄揣着包袱上了马,海明坐在他前头,关氏骑另一匹马跟在旁边。出了京城,走官道往北,过了山海关,天就凉了。海明裹着件小棉袄,缩在他阿玛怀里,忽然问:“阿玛,包袱里写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的。你太爷爷写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那些是我写的,再后来是你爷爷写的。”

“那等我长大了,我也往上写。写什么?”

“写你自个儿碰上的事。帮了谁,谁帮了你,都行。别写大话,别吹牛,实实在在的就行。”

海明说:“那我写我帮金柱哥喂鸡。”

海龄乐了:“喂鸡也行。只要是真事。”

爷俩骑着马一路往北,过了盛京,过了齐齐哈尔,进了黑龙江地界,天已经冷得哈气成霜了。到了墨尔根城门口,巴图带着几个兵在门口等着,看见海龄就喊:“佐领!您可回来了!营里出了档子事,特木勒跟人吵起来了,说要把人撵出马场,您快去看看!”

海龄把海明往关氏怀里一塞,打马就往营里跑。到了马场一看,特木勒正跟一个汉军旗的伙头兵对吼,那伙头兵就是上回跟巴图吵肉块大小的孙师傅。俩人脸红脖子粗,一个说你偷了我的草料,一个说你放屁我拿草料喂马你管得着吗。

海龄下了马,往中间一站:“一个一个说。特木勒先说。”

特木勒喘着粗气:“孙师傅把伙房的草料拉走了一半,说是烧火用。那是给马留的过冬草料!他烧了马吃什么?”

孙师傅梗着脖子:“营里柴火份例不够,我不烧草料烧什么?烧你的靴子?”

海龄听完,扭头问巴图:“营里柴火份例为什么不够?”

巴图挠了挠后脑勺:“今年冷得早,柴火烧得快,户部那边拨的还没到。”

海龄想了想,说:“这样,特木勒你从马场匀出三成草料给伙房,算营里借的,明年开春草料下来了还你。孙师傅你烧草料的时候省着点,别整捆往灶里塞,掰碎了烧,能省一半。巴图你写个呈文给将军衙门,催户部的柴火,就说再不送来,兵们要拆营房烧炕了。”

三人都没话说了。特木勒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孙师傅也点了头。巴图去写呈文,海龄回屋歇着。

晚上他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十八年冬,墨尔根营,特木勒与孙师傅争草料,儿令马场匀三成与伙房,春还之。阿玛尝云,人在难处搭把手。今儿这手搭得不算漂亮,但好歹没让人冻着。

写完把包袱系好,搁进柜子里。关氏端了碗热汤进来,问他:“今儿这事你打算往上写?”

海龄说:“写。鸡毛蒜皮也写。我爷爷那包袱上写的也不全是大事。有一块布片就写了‘分粥一锅’,连给谁分的都没写全。可那锅粥救了一个人的命。我今儿这草料的事,好歹能让营里百十号人吃上热饭,比一锅粥多。”

关氏把汤搁他手边:“那你写吧。写完把汤喝了,别凉了。”

嘉庆十九年秋,海龄又到呼伦贝尔挑马。这回他升了佐领,手底下管着五个牛录的兵,差事比往年多,在呼伦贝尔只能待三天。他把海明也带上了,七岁的小子比去年高了一头,胳膊腿更壮实了,在家能把他额娘腌咸菜的石头从灶房搬到院子里,关氏追着打了两条街。海龄说别打了,这劲儿随他太爷爷,你打也没用,还不如让他搬,省得你自个儿费力气。关氏说那你让他搬,搬完了不给他饭吃。海明搬完石头果然没饭吃,饿了一顿,第二天老实了,知道搬石头之前得先问问他额娘要不要搬。

到了呼伦贝尔,金老三的茶馆比往年热闹,门口多搭了个棚子,底下摆了两张桌子,坐着几个等马的客商。金老三看见海龄爷俩,老远就招手:“佐领来了!快进来!今年马多,特木勒给你留了二十匹好的,都是三岁口,牙口正。”

海明一进门就找小金柱,金老三说他去后头喂马了。海明撒腿往后跑,在院子后头的马厩里找着了小金柱。小金柱今年十岁,个子蹿得快,比海明高出一个半头,正端着一盆泡好的豆饼往马槽里倒。海明喊了一声金柱哥,小金柱回头,咧嘴笑了:“你来了!那匹黑马我给你留着呢,今年养得膘肥体壮,毛都发亮。”

海明跑过去看黑马,果然比去年壮了一圈,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尾巴也剪齐了,蹄子修得平平整整。海明摸着马脖子说:“你养得真好。”小金柱说:“那当然,我天天给它刷毛,一天刷两遍。我爹说这马是海将军当年骑过的那匹的后代,得好好伺候。”

俩小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小金柱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前几天来了个收皮子的客商,跟我爹说要收咱们这儿所有牲口皮子,出的价不低,我爹乐得不行。可后来我爷托梦给我了,说别卖,再等等。我跟我爹说了,我爹骂我胡说八道,说爷都走了多少年了,托什么梦。可第二天那客商就反悔了,说别处有更便宜的,不收了。我爹愣了半天,问我,你爷真托梦了?我说真托了。我爹说那得给爷烧点纸。”

海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爷真托梦了?”

小金柱挠了挠头:“其实没有。我就是觉得那客商不对劲。他收皮子给那么高的价,里头肯定有鬼。我爷活着的时候常说,便宜就是当。我就编了个梦唬我爹。”

海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你跟你爹也玩心眼?”

小金柱嘿嘿笑:“我爹那人实诚,不编个由头他听不进去。我爷在的时候也这样,我爹拿不定主意的事,我爷就说是老神仙托梦了,我爹就信。”

俩小子笑了一阵,小金柱又说:“不过那客商走了之后,我打听了,他在别处收皮子都压价压得狠,一张羊皮给十文,到咱们这儿给二十文,肯定没安好心。我跟我爹说了,我爹说往后收皮子的来,先问清底细,甭急着卖。”

海明听完,拍了拍小金柱的肩膀:“你行。我阿玛说,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得看清对面是什么人。”

小金柱挺得意,又给海明显摆他新学的本事:给马修蹄子。他拿把修蹄刀,把黑马的后蹄抬起来,三下五除二修得平平整整,拿锉刀一锉,蹄子底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海明看得眼热,也要学,小金柱让他试试,海明刚把马蹄抬起来,黑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后腿,差点把他甩个跟头。小金柱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海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我回去练,明年我就能修了。”

晚上金老三炖了羊肉,照例切得拳头大,海明吃了两块就饱了,金老三还嫌他吃得少,说:“你爷爷那会儿来,一顿吃三斤,你这才半斤,差远了。”海明说:“我太爷爷吃三斤是因为他打仗饿得慌,我中午在马上啃了半张大饼,不饿。”金老三说那不一样,你太爷爷吃三斤是本事,你吃半斤是没出息。海明不服气,又硬塞了一块,撑得在炕上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第二天海龄去马场挑马,海明非要跟着去。海龄带着他到了马场,特木勒正带着几个牧人驯马,一匹四岁的枣红马性子烈,连着尥蹶子把两个驯马手都掀下来了。特木勒看见海龄来了,说:“佐领,这匹马不好弄,要不退回去换一匹?”

海龄看了看那匹马,骨架匀称,蹄子大,腿粗,眼睛亮,是匹好马,就是性子暴。他正要说话,海明忽然从后头跑过来,指着那马说:“阿玛,这马跟我一样,就是劲儿大,不知道往哪儿使。”

海龄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它尥蹶子,都是往后尥,不是往旁边尥,说明它想跑跑不出去。你把它缰绳松开,让它跑一圈,跑累了就不尥了。”

特木勒看了看海龄,海龄点了点头。特木勒把缰绳松开,枣红马果然撒开蹄子跑了,绕着马场跑了三圈,跑得浑身是汗,自己溜达回来,老实了。特木勒看得直咂嘴:“这招我驯了三十年马都没想过。”

海明挺得意,仰着头看着他阿玛。海龄蹲下来问他:“你从哪儿学的?”

海明说:“金柱哥教的。他说马尥蹶子是因为憋得慌,你让它跑累了,它就没劲儿尥了。”

海龄拍了拍他儿子脑袋:“行。回去给你金柱哥捎两斤糖。”

挑完马,海龄带着海明回茶馆。路上海明忽然问:“阿玛,我太爷爷那包袱上写的什么‘人在难处搭把手’,是不是说不管什么事,看见人家有难处就帮?”

海龄说:“差不多。”

“那我昨天帮金柱哥喂鸡,算不算?”

“算。”

“那我帮金柱哥修蹄子,结果没修成,算不算?”

“算。帮了没帮成也是帮,你劲儿小,修不动,等你长大了就能修了。”

海明满意了,又说:“那我以后碰上人家有难处,不管大事小事,都搭把手。”

海龄说:“行。不过有一条,你搭手之前先看看自个儿有没有那个本事。你要是连自个儿都顾不过来,就去搭手,那是添乱。你太爷爷那会儿帮人,都是量力而行。他有钱就帮钱,有皮子就帮皮子,什么都没有就帮句话。你如今七岁,能帮的就是跑个腿、传个话、喂个鸡。等你长大了,本事大了,能帮的就多了。”

海明认真想了想,说:“那我先练本事。本事大了再帮。”

海龄乐了:“这话在理。回去让你额娘教你认字,认了字就能看账本,能看账本就能帮人算账。算账也是帮人。”

海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我帮金柱哥算账,他给我什么?”

海龄瞪了他一眼:“你太爷爷帮人从来没问人要过东西。”

海明缩了缩脖子:“那我不要了。”

海龄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非要给你,你也别推。金老三上回给你肉干,你不是吃得挺香?人情就是有来有往。你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回头给你送点东西,那是人家的心意。你推了,人家心里不踏实。收着,回头你也给人送点东西,这不就转起来了?”

海明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挺郑重。

晚上回了茶馆,海龄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十九年,海明七岁,驯烈马一匹,金柱所授。儿问其故,答曰马憋得慌,跑累了就不尥了。儿又云,往后要练本事帮人。阿玛尝云,人在难处搭把手。海明虽幼,已知此理,可慰。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看,海明认不全上头的字,磕磕巴巴念了一半,说:“阿玛,你把我写进去了?”

海龄说:“写了。等你再大点,自个儿写。”

海明摸了摸那块布片,忽然说:“那我写头一行,写什么?”

海龄想了想:“写你今儿帮金柱喂鸡的事。或者写你驯马的事。写什么都行,真事就行。”

海明说:“那我写驯马。等我明年来了,要是真能修蹄子,我再写修蹄子。”

海龄把包袱收好,揣进柜子里锁上。外头金老三在院子里喊:“吃西瓜了!今年最后一批,吃完就没了!”海明一听有西瓜,撒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阿玛,你吃不吃?我给你拿一块。”

海龄摆了摆手:“你先去,给我留一块就行。”

海明应了一声跑了。海龄坐在炕上,听着院子里金老三切西瓜的咔嚓声、海明和小金柱抢最大那块的笑闹声,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跟那包袱布片上的字一样,琐琐碎碎的,但一块一块摞起来,也挺厚实。

嘉庆二十年开春,墨尔根城的雪还没化干净,营里就张罗着办官学。朝廷有令,驻防八旗的子弟到了岁数都得进学,学满文、学汉文、学骑射,学得好的将来考笔帖式、考翻译、考侍卫,学不好的也得认几百个字,免得连粮饷条子都看不懂。

海龄把海明送进了官学。学堂设在营房西头的一间旧仓房里,收拾出来刷了层白灰,摆了十来张矮桌,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块儿,大的十二三,小的六七岁,满、汉、达斡尔、索伦、巴尔虎,各色衣裳都有,叽叽喳喳跟一窝家雀似的。教书的先生姓赵,是营里退下来的老笔帖式,六十多了,眼睛花,耳朵也背,可脾气好,从来不拿戒尺打人,急了就敲桌子:“别吵了!再吵让你们阿玛来领人!”

海明头一天上学,坐不住。赵先生讲《千字文》,他在底下拿小刀刻桌子,刻了个马头,刻得还挺像。赵先生走过来看了看,没骂他,说:“刻得不错。你把‘马’字写出来我看看。”海明提笔写了个马,歪歪扭扭,马腿跟桌子腿似的。赵先生说:“你刻的马四条腿,写的马三条腿,回去练去。”海明回去练了三天,把马字写正了,赵先生又让他写“驰”字,说:“你太爷爷当年驰援巴雅尔,单骑追敌,这个驰字你得写好。”海明又练了三天,把驰字写会了。

赵先生讲课爱夹带私货,讲着讲着就开始讲古。有一回讲到“忠”字,他搁下书本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忠?当年海兰察海将军在金川打木果木大营,大军溃了,他领着一支偏师断后,手底下就三十几个人,硬是没让追兵撵上溃兵。皇上问他,你当时怕不怕?海将军说,怕,可我是将军,我跑了兵就完了。这就是忠。不是嘴上说的,是事儿上做的。”

底下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海明更是挺直了腰板——那是他太爷爷。下了学,几个孩子围着他问:“海明,你太爷爷真那么厉害?三十个人挡几千人?”海明说:“我阿玛说的,我太爷爷那会儿就三十七个人,打了大半夜,还烧了人家两堆粮草。”孩子们啧啧称奇,海明挺得意。

可得意了没两天,就出事了。

学堂里有个孩子叫鄂伦,是达斡尔兵的子弟,比海明大两岁,个子高,劲儿大,脾气也冲。他爹在营里当骁骑校,跟海龄平级,可鄂伦总觉得自个儿比海明高一等,因为海明他爷爷是公爵,他爷爷不是。有一回赵先生让大伙儿比射箭,海明射中八箭,鄂伦射中七箭,海明高高兴兴去捡箭,鄂伦在后头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靠你太爷爷的名头。”

海明耳朵尖,听见了,回头问:“你说什么?”

鄂伦也不躲:“我说你靠你太爷爷的名头。你太爷爷是超勇公,你爷爷也是超勇公,到你这儿就剩个佐领的儿子,你得意什么?”

海明把弓往地上一搁,走到鄂伦跟前:“我射了八箭是自个儿射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鄂伦比他高半头,低头看着他:“那你敢跟我摔跤吗?”

海明说:“敢。”

俩小子当场就扭在一块儿了。鄂伦个子高劲儿大,想把海明撂倒,可海明底盘稳,下盘跟钉在地上似的,鄂伦推了两下没推动。海明趁鄂伦换气的工夫,使了个巧劲儿,拿肩膀一顶鄂伦的腰,脚下一绊,鄂伦啪叽摔地上了。摔完了海明伸手去拉他,鄂伦不领情,爬起来又扑,这回两人滚了一身泥。旁边的孩子有的喊加油,有的跑去叫先生。

赵先生颠颠地跑过来,把俩人从地上拎起来,一人后脑勺一巴掌:“打得过瘾了?都给我站墙根去!”

俩小子贴着墙根站着,脸上身上全是泥。赵先生问怎么回事,海明说了,鄂伦也说了,没添油加醋。赵先生听完,问鄂伦:“你说海明靠太爷爷的名头,那你爹靠没靠你爷爷的名头?”鄂伦不吭声了。赵先生又问海明:“他骂你你不服气,射箭赢了不就完了?非动手?”

海明低头认错。赵先生让俩人在墙根站了一刻钟,然后说:“罚你们一人交一篇字。海明写‘和’字,写一百遍。鄂伦写‘谦’字,写一百遍。明儿交给我,写不完别回家吃饭。”

晚上海明回家,手上全是泥,脸上挂了道血印子。关氏看见了,一把揪住他耳朵:“又跟人打架?”海明哎哎叫着说不是打架是摔跤,关氏说摔跤能把脸摔破?海明说鄂伦先骂我靠太爷爷名头,我气不过。关氏松开他耳朵,说:“那你太爷爷的名头你靠没靠?”

海明愣了,想了半天,说:“我射箭是自个儿练的,没靠太爷爷。”

关氏说:“那你气什么?他说他的,你射你的。你射赢了,他嘴上不服心里也服。你动手打了人,反倒显得你理亏。”

海明不吭声了。晚上海龄回来,听说了这事,把海明叫到跟前,问:“鄂伦说的有没有道理?你有没有靠太爷爷的名头?”

海明说:“没有。我射箭是跟营里的巴图叔学的,摔跤是跟特木勒爷爷学的,没靠太爷爷。”

海龄说:“那你为什么生气?”

“他说我靠太爷爷,我觉得他冤枉我。”

“他冤枉你你就打他,那往后有人冤枉你,你都打?打得过来吗?”

海明低下头。海龄说:“你太爷爷那会儿,朝堂上多少人骂他妖人、骂他粗野、骂他收皮子生喝牛血,他打谁了?他该打仗打仗,该分皮子分皮子。皇上看他打仗实在,别人骂破天皇上也不听。你往后要让人服你,得靠自个儿的本事,不是靠拳头。”

海明说:“那我明天跟他道歉。”

海龄说:“道歉归道歉,箭还得比他射得好。你明天射九箭中九箭,他自然没话说了。”

海明点点头。第二天他到学堂,先找鄂伦道了歉,说他昨天不该动手。鄂伦正趴在桌上写“谦”字,写得满头汗,见海明来了,也别扭地说:“我昨天话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俩小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赵先生在上头敲桌子:“笑什么笑,字写完了吗?”

海明回座位写“和”字,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鄂伦凑过来看他写的字,说:“你这个‘和’字写得比我好,教教我。”海明说:“你把‘谦’字教我,咱俩换。”俩脑袋又挤一块儿去了。

过了几天,营里搞小考,射箭、步射、马射、摔跤、写字,样样都考。海明射箭中了九箭,步射中了八箭,摔跤赢了四场,写字考了个乙等。鄂伦射箭中了八箭,摔跤赢了五场,写字考了个丙等。赵先生把两个人的卷子摆一块儿,跟全体学生说:“海明箭射得好,鄂伦跤摔得好,各有各的本事。往后你们记住,别拿自己的长处比人家的短处,也别拿阿玛爷爷的官职压人。有本事自个儿挣,靠祖宗算什么好汉?”

底下孩子们齐声应了。海明和鄂伦互相看了一眼,都憋着笑。下了学,鄂伦拉着海明说:“走,去我家吃奶豆腐,我阿妈昨天刚做的。”海明说:“行,我阿玛昨儿从呼伦贝尔捎来的肉干,我给你拿两块。”

晚上海龄回家,海明把考试的事说了,海龄听完,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二十年,海明入官学,与鄂伦相争,摔跤胜之,次日互谅。赵先生考校,海明箭九中九,鄂伦跤胜五场。先生云,有本事自个儿挣,靠祖宗算什么好汉。海明归而告儿,儿心甚慰。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海明认了认上头的字,磕磕巴巴念了一遍,说:“阿玛,我写的‘和’字得了乙等,你也写上了?”

海龄说:“写上了。下回考甲等,我再添一笔。”

海明把包袱摸了摸,忽然说:“那我自个儿往上写一行成不成?”

海龄把笔递给他:“你写。写什么都行,真事就行。”

海明握着笔想了半天,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嘉庆二十年,我射箭九中九,鄂伦摔跤赢五场,我俩换着吃奶豆腐和肉干,挺好吃。

海龄看了,乐了:“行。往后你自个儿添。”

嘉庆二十一年秋,海明在官学里已经混了一年半,字认得几百个,书背了小半本,骑射也像模像样了。赵先生说他脑子快,就是坐不住,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一炷香工夫能扭十八个姿势。海明说先生我腿麻,赵先生说腿麻你不会换个姿势慢慢换?扭来扭去像条泥鳅。海明嘿嘿笑,下回还照旧。

这年秋天,营里来了个新人。是个汉军旗的小子,姓陈,叫陈福来,十一岁,比他爹矮一个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风大点能把他吹倒。他爹陈大勇是刚从盛京调过来的马甲,分到海龄手底下当差。陈福来头一天进学堂,穿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赵先生招呼他坐,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缩着脖子,半天没吭声。

下了学,几个孩子围上去问东问西。鄂伦问他:“你从盛京来的?盛京什么样?比墨尔根大吧?”陈福来点了点头,没说话。另一个孩子问他:“你射箭怎么样?敢不敢比试比试?”陈福来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鄂伦觉得没趣,嘟囔了一句:“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海明在旁边看着,觉得陈福来有点不对劲。他衣裳虽然旧,可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摞补丁,针脚缝得整整齐齐。手指头上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不是拉弓磨的。海明走过去,说:“你叫陈福来?我叫海明。你阿玛跟我阿玛在一个营里当差,咱俩住得不远,往后一块儿走。”

陈福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阿玛说,让我别跟人来往。”

海明一愣:“为什么?”

陈福来又不说话了。

海明没再追问,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多带了一个煮鸡蛋,搁在陈福来桌上。陈福来看着鸡蛋,咽了口唾沫,说:“我阿玛说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海明说:“这鸡蛋是我额娘煮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一个。”陈福来犹豫了半天,把鸡蛋揣兜里了,没吃,揣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海明问他鸡蛋呢,他从兜里掏出来,已经压碎了,蛋壳和蛋白蛋黄糊成一团。海明笑得直拍桌子,陈福来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连着带了三天鸡蛋,陈福来总算跟海明说了实话。原来他爹陈大勇在盛京的时候摊上过一档子事:营里丢了东西,有人指认是陈大勇偷的,查来查去没查实,可陈大勇到底挨了顿板子,降了一级,从盛京给调到墨尔根来了。陈大勇觉得丢人,到了新地方抬不起头,跟家里人交代,少跟营里的人来往,省得再惹是非。

海明听完,回家跟他阿玛说了。海龄正在灯下看营里的花名册,听完把册子搁下,问海明:“你觉得陈大勇偷没偷东西?”

海明说:“不知道。可陈福来不像坏人家的孩子。他衣裳上全是补丁,可补得整整齐齐的。他阿玛要真是偷东西的,能这么教孩子?”

海龄看了他儿子一眼,没接话,第二天把陈大勇叫到跟前,问他盛京那桩事的来龙去脉。陈大勇起先支支吾吾不肯说,海龄说:“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按规矩办。你在我营里当差,底细我得知道。”陈大勇这才说了:盛京营里丢了两匹布,有人看见他进过库房。他确实进了库房,是去领马料,可布不是他偷的。后来查出来是另一个兵偷的,那兵有亲戚在将军衙门当笔帖式,把事压下去了,屎盆子扣在了陈大勇头上。

海龄听完,问了一句:“那个兵叫什么?现在还在盛京?”

陈大勇说了名字。海龄记下来,当天晚上写了一封信给盛京将军衙门的一个旧交,托他查查这事。过了半个多月,回信来了,说那个兵后来犯了别的事,已经被革了,可布的事没人再翻案。海龄拿着信去找了营里的参领,把事说了,参领又往上递,转了一圈,最后给陈大勇销了处分,补了那半年的饷银。

陈大勇拿到补发的银子那天,跑到海龄家门口,站了半天没敢敲门。海龄出来倒水看见他,问:“站这儿干什么?进来坐。”陈大勇扑通跪下了,说:“佐领,我陈大勇这辈子没服过谁,往后您一句话,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海龄把他拽起来:“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你好好当差,把儿子养好,比什么都强。你儿子跟我儿子一块儿念书,你甭拦着。小孩得跟小孩玩,整天闷在家里能闷出什么好来?”

打那以后,陈福来就跟海明混到一块儿了。陈福来话少,可心眼实,干啥都认真。赵先生让写字,他写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跟刻出来似的。海明写快了就飞,赵先生拿陈福来的字帖敲海明的脑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那字跟鸡扒的似的。”海明不服气,回去练了半个月,拿给赵先生看,赵先生说:“有进步,从鸡扒的变成狗挠的了。”

陈福来还有个本事,手巧。拿根铁丝能弯出个小筐来,拿块木头能削出个陀螺,削得溜圆,转起来不带晃的。海明拿他削的陀螺跟鄂伦比,鄂伦的陀螺是拿刀胡乱砍的,转两圈就倒,海明的陀螺转了半盏茶工夫还没停。鄂伦急了,问海明哪来的,海明说是陈福来削的。鄂伦跑去找陈福来,挠了半天后脑勺,说:“你能不能也给我削一个?”陈福来说:“行,你拿块木头来。”鄂伦第二天扛了根胳膊粗的桦木棒子来,陈福来削了一下午,削出个陀螺,比海明那个还大一圈。鄂伦乐得当场转了半个时辰,晚上回家吃饭都端着碗在院子里转。

到了年底,营里搞年终考校,海明射箭中了八箭,步射七箭,摔跤赢了四场,写字考了乙等。陈福来射箭中了六箭,步射六箭,摔跤赢了两场,写字考了甲等。赵先生把两个人的卷子摆一块儿,说:“海明你看见没有?你箭射得好,陈福来字写得好,你俩换着教,明年都能考甲等。”海明说行,陈福来说我也行。俩小子当场约定,每天下了学,海明教陈福来射箭,陈福来教海明写字,谁教得不好谁请吃糖。

腊月二十三,小年。海龄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二十一年,陈大勇冤屈得雪,补饷销处分。其子陈福来与海明同窗,互教射箭写字。阿玛尝云,人在难处搭把手。陈大勇之事,儿不过举手之劳,然其全家感念不已。儿告以爷爷旧事,爷爷当年在甘肃,给金小二二两银子,亦不过举手之劳耳。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海明认了认,说:“阿玛,你把陈福来也写上了?”

海龄说:“写上了。陈福来那孩子不错,手巧,心实,将来错不了。”

海明说:“那我明年跟他一块儿考甲等。”

海龄把包袱收好,说:“行。考上了我给你俩一人买把新弓。”

海明乐得蹦起来,跑出去找陈福来报信。陈福来正蹲在院子里拿雪堆马,听说海龄要给他们买新弓,愣了半天,说:“你阿玛真这么说?”海明说真说了。陈福来把手里的雪一扔,说:“那我得好好练。我阿玛说,海佐领是好人,我得对得起他。”

俩小子在雪地里追着跑了两圈,关氏在屋里喊:“吃饭了!今儿小年,炖了鸡!”海明拽着陈福来往屋里跑,陈福来还有点扭捏,说回家吃。关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回什么家,你阿玛今儿在营里值夜,你一个人回去吃什么?进来,婶子给你盛一大碗。”陈福来红着脸进去了,坐在炕上捧着碗,吃了一口鸡肉,忽然眼泪吧嗒吧嗒掉碗里了。海明问他怎么了,他说:“我阿妈去年走了,家里没人炖鸡。”

关氏听了,把勺子一搁,过来摸了摸陈福来的脑袋:“往后小年就来婶子家吃。添双筷子的事。”

陈福来使劲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了,低头扒饭。海明在旁边给他夹了块鸡腿,说:“吃,我额娘炖的鸡可好吃了。”陈福来把鸡腿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着嚼着又笑了。

嘉庆二十二年春,营里组织春操,海龄带着五个牛录的兵在城外草甸子上扎营拉练。官学也放了三天假,赵先生给孩子们留了作业,让每人交一篇字,写什么都行,不许空着。海明乐得蹦高,跟他阿玛说要去营里看操练,海龄说行,你来了别捣乱,跟在我后头看。

海明去了,还拽着陈福来。鄂伦听说了也要去,他阿玛跟海龄打声招呼就把他塞过来了。仨小子跟在海龄马后头,一个比一个精神,海明骑他的黑马,陈福来骑匹老实的灰骟马,鄂伦骑他阿玛那匹枣红马,仨人排成一溜,像那么回事。

到了营地,海龄让巴图带他们去伙房帮忙。巴图这回跟孙师傅不吵了,俩人搭班子搭得挺好,一个掌勺一个烧火,配合默契。巴图见了仨小子,一人塞了个铜盆:“去,帮着刷锅去,刷完了再刷碗,碗刷完了把灶台擦干净。”

海明苦着脸端盆出去,陈福来二话不说蹲下来就刷,鄂伦磨磨蹭蹭不想干,被巴图瞪了一眼,老实了。仨人蹲在伙房后头刷了半个时辰,刷完了巴图一人给盛了碗肉汤,说:“干活才有汤喝,不干活喝西北风。”鄂伦端着汤碗蹲在地上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汤比我阿妈熬的好喝。”巴图嘿嘿笑:“那当然,我搁了骨头熬了一宿。”

喝完了汤,海龄让仨小子跟着去看打靶。兵们排成三排,轮着射箭,靶子立在五十步开外,一人十箭,射完了报靶。海明在旁边看得手痒,跟海龄说他也想射。海龄说行,让他站到队尾跟着射一轮。海明上去射了十箭,中了七箭,比在学堂里少一箭,因为靶子远。陈福来也上去射了,中了五箭。鄂伦上去射了八箭,比他俩都多。鄂伦挺得意,回头朝海明扬了扬下巴。海明说:“靶子太远,我胳膊没劲儿。”鄂伦说:“靶子一样远,我咋有劲儿?”

海龄在旁边看着,没吭声。等仨小子射完了,他把海明叫过来:“你射箭用蛮力,拉弓拉得太满,箭出去是飘的。你看鄂伦,他拉弓只拉到八成,箭出去稳,准头就好。你太爷爷当年教兵,头一条就是别把弓拉太满,留两分余地,箭才听你的话。”

海明回去又试了一轮,这回照着海龄说的,弓拉八成,箭果然稳了,中了八箭。鄂伦一看急了,又上去射了一轮,这回拉太满,箭飘了,中了六箭。海明哈哈大笑,鄂伦气得直跺脚。

陈福来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海龄:“海叔,我手小,拉不满弓,怎么办?”

海龄看了看他的手,确实小,十岁的孩子,手指头细得跟竹签似的。海龄说:“你拉不满弓,就别用营里的大弓。回去让你阿玛给你找张轻弓,弓轻了你才拉得稳。拉不满不要紧,准头好就成。”陈福来点了点头。

下午海龄让兵们演练阵型,仨小子在旁边看热闹。巴图领着一队兵列成方阵,拿木刀比划,嘴里喊着号子,左转右转,看着挺整齐。鄂伦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也不难啊,我也会。”海明说:“那你上去试试。”鄂伦当真跑过去跟巴图说了,巴图让他站到队尾,跟着走了一圈。走了没几步鄂伦就乱了步子,左脚绊右脚,差点把前头那个兵撞倒。巴图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小子回去练两年再来。”

鄂伦臊得脸通红,跑回来蹲在地上不吭声了。海明蹲过去说:“你射箭比我强,列阵不如我。我去年跟巴图叔练过半个月,知道里头有窍门。”鄂伦抬起头:“什么窍门?”海明说:“你听号子,别听自己的。号子喊左你就迈左脚,别管旁边的人。你一乱,后头的人也乱。”鄂伦琢磨了一会儿,说:“那明天再让我试一回。”海明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第二天仨小子又去了,这回海明和鄂伦一块儿站到队尾,陈福来在旁边喊号子——他嗓子细,喊出来跟吹哨子似的,巴图说正好,省得费劲。海明和鄂伦跟着号子走了三圈,这回没乱步子,巴图说:“行,比昨天强。就是鄂伦你步子太大,得收着点儿。”鄂伦说知道了,又走了一圈,果然好多了。

回营的路上,海龄问仨小子这两天学到了什么。海明说:“射箭不能拉太满。”鄂伦说:“列阵得听号子。”陈福来想了想,说:“我手小,得用轻弓。”海龄点头说都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你们仨谁也别觉得自个儿什么都行。海明射箭不如鄂伦,鄂伦列阵不如海明,陈福来手巧,你俩谁也比不上。仨人凑一块儿,各干各的强项,才能成事。”

仨小子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但心里都记下了。

回了学堂,赵先生让交作业,海明交了一篇字,写的是“春操记”,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赵先生看完,说:“写得不错,就是错别字太多,回头让陈福来帮你改改。”陈福来交了一篇,写的是“观阵”,把巴图的方阵怎么排、怎么转、怎么收,画了张图在旁边,赵先生说你这字写得快赶上刻的了,图也画得好。鄂伦交了一篇,写的是“射箭心得”,把自己拉弓太满射飘了的糗事也写进去了,赵先生看完乐了,说:“知道自个儿错在哪儿,下回就能改。”

晚上海龄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二十二年春操,海明、鄂伦、陈福来随营操练,互有所长,互有所短。海明射箭拉弓太满,鄂伦列阵步子太大,陈福来手小拉不满弓。儿告以爷爷当年教兵之法,弓留两分余地,箭才听话。仨小子各记各的,各改各的,无争。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海明看完说:“阿玛,你把鄂伦也写上了?”

海龄说:“写了。鄂伦那孩子不错,就是爱逞能,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你太爷爷那会儿在营里,手底下索伦兵、达斡尔兵、汉军旗,各有各的毛病,他也从来不嫌谁,就说各使各的长处,别拿短处跟人碰。你们仨要是能明白这个,往后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海明说:“那我明天跟鄂伦说,让他别再笑话我射箭不如他。”

海龄说:“你去说,他也得跟你说,往后列阵听你的。”

海明点了点头,把包袱收好。外头院子里,陈福来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方阵的图,鄂伦蹲在旁边看,俩人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海明跑出去凑热闹,仨脑袋又挤一块儿去了。

嘉庆二十三年秋,海龄照例去呼伦贝尔挑马。这回他带了仨小子,海明、陈福来、鄂伦,一人骑一匹马,跟在海龄后头,排成一溜往北走。鄂伦头一回出远门,兴奋得不行,头一天跑得太快,把马累得直喘,海龄让他下来牵着走,他还不服气,说马不累,海龄说你下来走两步我看看,鄂伦跳下马走了半里地,腿肚子直抽筋,老实了,接下来几天再不敢催马快跑。

陈福来头一回骑马走长途,他阿玛陈大勇把自己那匹最稳当的老骟马让给他骑,临出门千叮咛万嘱咐,说路上听海佐领的话,别逞能。陈福来点头应着,一路上果然老老实实,该歇歇该走走,到了第三天,老骟马跟他熟了,拿脑袋蹭他肩膀,陈福来就偷偷把自己的干粮掰一半喂马。海明看见了,说你别喂太多,马吃多了干粮不消化。陈福来说那我分它一半,我吃一半。海明说你这样喂下去,到呼伦贝尔你俩都得瘦一圈。

走了十来天到了呼伦贝尔,金老三的茶馆门口又热闹了,这回不止金老三一个,小金柱也在门口站着,他今年十二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快赶上他爹了,站在门口跟个小桩子似的。金老三看见海龄后头跟了仨小子,乐了:“哟,今年来了一窝!”小金柱一眼看见海明,跑过来就要翻他马鞍囊,说带了什么好吃的没有。海明说带了肉干,还有我额娘炸的酱,小金柱说酱不行,路上颠了十来天,瓶子没碎?海明掏出来一看,瓶子没碎,可盖子松了,酱糊了一马鞍囊。小金柱笑得直拍大腿,说你这酱是给马吃的吧。

仨小子住下来,金老三的媳妇忙坏了,一顿饭得做两锅,一锅给大人,一锅给小子们。小金柱头一回见陈福来和鄂伦,还有点认生,海明介绍了,说陈福来手巧,会削陀螺,鄂伦摔跤厉害。小金柱上下打量鄂伦,说摔跤厉害?那咱俩试试?鄂伦一听来了劲,撸袖子就要比划。海明赶紧拦着:“先吃饭,吃完再说。你俩摔完了满身土,我金婶还得扫炕。”

吃完了饭,俩小子真在院子里摔上了。鄂伦比小金柱大两岁,劲儿也大,可小金柱底盘稳,小时候跟着他爹搬货练出来的下盘功夫,鄂伦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小金柱借劲儿一拽,差点摔个跟头。鄂伦不服气,又摔了两回,第三回终于把小金柱撂倒了,可自己也一屁股坐地上了,俩人躺在地上喘气,互相看了看,都乐了。鄂伦说:“你行,比我们营里那些兵都难摔。”小金柱说:“你也行,我头一回让人撂倒。”海明在旁边说:“你俩别互相吹了,起来洗洗手,我带了肉干,再不吃让陈福来一个人吃光了。”陈福来正蹲在旁边啃肉干,听了一缩脖子,说我没吃光,还剩三块呢。

第二天海龄去马场挑马,仨小子跟着去了。特木勒今年留了二十五匹好马,海龄一匹一匹看牙口、看蹄子、看走相,仨小子在旁边帮忙牵马、刷毛、记数。陈福来手巧,特木勒修蹄子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拿修蹄刀试了试,修得比特木勒手底下那些牧人还平整。特木勒咂着嘴说:“这小子手上有准头,修蹄子跟绣花似的。”陈福来被夸得不好意思,说我在家拿木头刻东西刻惯了。

鄂伦在马场待不住,非要骑生马。特木勒给他挑了匹三岁的骟马,性子不算烈,可也没完全驯服。鄂伦翻身上去,那马尥了两下蹶子,鄂伦夹紧了马肚子没掉下来,得意地朝海明挥手。海明说你别得意,你下来我上去试试。鄂伦下来,海明上去,那马又尥蹶子,海明没夹住,被颠下来了,摔了个屁股蹲。鄂伦哈哈大笑,海明爬起来拍拍屁股说:“你笑什么,我太爷爷头一回骑生马也摔过。”鄂伦说:“你太爷爷摔了能打仗,你摔了能干什么?”海明说:“我摔了能长记性。下回我夹紧点。”

小金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俩都别争了。我爹说了,骑马跟赶车一样,你得让马服你,不是让它怕你。你上去就夹紧马肚子,那马以为你要跟它较劲,当然尥蹶子。你得先摸摸它脖子,跟它说两句话,让它知道你不好惹,可也不欺负它。”仨小子听了,半信半疑。小金柱走过去,拍了拍那匹骟马的脖子,凑到马耳朵边上嘀咕了两句,翻身上去,那马果然没尥蹶子,老老实实走了两圈。鄂伦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说:“你跟它说什么了?”小金柱跳下来说:“我跟它说,你乖乖走两圈,晚上给你多加一勺豆饼。”海明说:“马能听懂人话?”小金柱说:“听不懂,可你说话的时候它觉着你稳当,它就不慌了。我爷当年赶车的时候就这么对付牲口的。”

海明把这话记下了,回去跟他阿玛说了。海龄听完,说:“你太爷爷那会儿在甘肃剿贼,马队冲锋之前,他挨个拍马脖子,嘴里念叨几句,别人问他念叨什么,他说跟马说对不住了,今儿得跑快点。那些兵后来都学他,冲锋之前拍马脖子说话。你还别说,管用。”

仨小子在马场待了三天,海龄挑完了马,准备往回走。临走前一天晚上,金老三炖了一大锅羊肉,把特木勒也叫来了,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吃得满头大汗。吃到半截,小金柱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陈福来:“给你。我看你修蹄子修得好,这个送你。”陈福来接过来一看,是把修蹄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是牛角的,握在手里正合适。陈福来攥着刀,半天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小金柱说:“别哭啊,一把刀值不了几个钱,我爹柜子里还有三把呢。”陈福来吸了吸鼻子,说:“我不哭。我就是……头一回有人送我东西。”海明在旁边说:“我送你的鸡蛋不算东西?”陈福来说:“鸡蛋吃了就没了,这个是能留着的。”鄂伦说:“那我也得送你点什么。”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来个铜扣子,说:“这是我阿玛旧号褂子上拆下来的,铜的,结实的很,你拿回去钉在刀鞘上。”陈福来接过来,跟修蹄刀一块儿攥着,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走的时候,小金柱送出去半里地。海明说别送了,再送你就得跟我们回墨尔根了。小金柱说行啊,我跟你们回去,反正我爹这儿有我没我都一样。金老三在后头喊:“你给我回来!你走了谁喂马!”小金柱缩了缩脖子,朝海明做了个鬼脸,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福来把那把修蹄刀挂在腰上,走两步就摸一下,鄂伦说你别摸了,再摸刀柄就让你摸秃了。陈福来说我忍不住。海明说:“你回去拿木头给我刻个刀鞘呗,我这把旧刀正好没鞘。”陈福来说行,刻个带花纹的。鄂伦说:“那我呢?我给你铜扣子了,你得给我也刻一个。”陈福来说行,给你刻个带马头的。仨小子骑着马一路走一路商量,到墨尔根的时候已经定好了,陈福来负责刻刀鞘,海明负责找木头,鄂伦负责去营里找旧皮带做挂绳。分工明确,谁也没吃亏。

晚上海龄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二十三年,携海明、陈福来、鄂伦赴呼伦贝尔。金柱赠陈福来修蹄刀一把,鄂伦赠铜扣一枚,陈福来许以木鞘相报。仨小子互赠互许,各有所得。阿玛尝云,人情有来有往,方得长久。今观小子们行事,信然。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海明看完说:“阿玛,你把铜扣子也写上了?”海龄说:“写上了。铜扣子不值钱,可鄂伦从自个儿阿玛旧号褂子上拆下来的,那就是心意。你太爷爷那包袱上写的羊皮、布片、半碗粥,哪样值钱?可人家记了一辈子。东西不在贵贱,在心意。”海明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帮陈福来找木头,找块好的。”

嘉庆二十四年,墨尔根城的集市挪到了城南河滩上,比往年大了两圈。秋收刚过,四乡八镇的人都赶着牲口、驮着皮货粮食来换东西,河滩上搭了一溜棚子,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糖人的、卖膏药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营里放了三天假,让孩子们也去逛逛。

海明兜里揣着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一共四十七文,拿布条扎得紧紧的,揣在怀里还拿手捂着,生怕掉了。陈福来比他富些,他爹陈大勇补发了饷银之后日子好过了,给了他三十文,他娘又偷偷塞了十文,一共四十文,也揣在兜里,可他那兜漏了个洞,走两步就得摸一下,怕钱从洞里出溜出去。鄂伦最阔气,他阿妈把压岁钱都给他了,整整一百文,拿根红绳串着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当响。

仨小子在集上转了半天,海明买了一包糖豆,分给陈福来和鄂伦一人一把。陈福来舍不得吃,揣兜里留着,说回去给阿玛尝尝。鄂伦三两口吃完了,又伸手跟海明要,海明说没了,鄂伦不信,翻他兜,翻出来一颗压扁了的,鄂伦说这颗归我了,海明说凭什么,鄂伦说凭我帮你翻兜。俩小子正闹着,陈福来忽然拽了拽海明的袖子,指着前头一个棚子说:“你们看那是不是金柱哥?”

海明抬头一看,果然是小金柱,蹲在一个皮货棚子前头,正跟他爹金老三一块儿卸货。金老三赶了十来匹马驮着皮子来赶集,摊子刚支起来,皮子还没摆齐。小金柱一眼看见海明仨人,站起来招手:“你们也来了!快过来帮我搬皮子,搬完了我爹请你们吃炸糕!”

仨小子跑过去,七手八脚帮着搬皮子。陈福来搬得最仔细,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有毛的那面朝外,皮板子朝里,码完了拿石头压住边角,怕风刮起来。金老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海明说:“你这朋友干活有门道,比他爹强。”海明说:“他手巧,在学堂里写字也是甲等。”金老三咂了咂嘴:“那将来错不了。”

搬完了皮子,金老三果然掏钱让小金柱去买炸糕。小金柱跑出去一会儿,端回来一油纸包,里头六块炸糕,一人一块。鄂伦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说这炸糕里头搁了豆沙?小金柱说搁了,还搁了红糖。鄂伦说比我阿妈做的好吃,小金柱说那当然,这是集上老李家的,我爷活着的时候跟他学过手艺。海明说:“你爷还学过炸糕?”小金柱说:“我爷什么都会,炸糕、血肠、炖肉、鞣皮子,样样拿得起来。我爹就不行,光会鞣皮子。”金老三在旁边听见了,拿手里的皮子拍了他儿子后脑勺一下:“我还会揍你呢,你咋不说?”

正闹着,旁边棚子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金老三!你这皮子怎么卖?”

金老三扭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半旧的绸褂子,脸上横肉不少,身后跟了俩伙计,一人手里攥着根绳子。金老三站起来说:“羊皮二十文一张,牛皮四十文,狐皮贵些,八十文。”

那汉子拿起一张羊皮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十五文一张,我全要了。”

金老三说:“十五文收不上来,我收的时候就十八文了。”

那汉子把羊皮往摊上一扔:“你这皮子成色一般,边上还有虫蛀的。十五文不卖?不卖我上别家收去。”

金老三犹豫了一下,这批皮子是他赶了十来匹马驮来的,要是在集上卖不掉,还得驮回去,白搭功夫和草料。他正琢磨着降点价,海明忽然从旁边站起来,朝那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大叔,我多句嘴。您这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那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脸色变了一下:“捆皮子用的,关你什么事?”

海明说:“捆皮子用不着这么粗的麻绳吧?这绳子跟拴牲口用的一样粗。您是不是还收活牲口?”

那汉子不说话了。小金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绳子,忽然说:“我认得这绳子。上回那个收皮子的客商也拿这种绳子,说是捆皮子,其实是趁人不注意套羊套马用的。我爷托梦给我说别卖给他,我就没卖。后来打听了,那客商在别处拿绳子套了人家三只羊,连夜赶跑了。”

那汉子脸色涨红,骂了一句“小崽子胡说八道”,转身就要走。金老三一把拽住他袖子:“别急着走啊,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收皮子还是收牲口?”那汉子挣了两下没挣开,他身后俩伙计想上来帮忙,鄂伦往金老三旁边一站,把胸脯一挺:“我是墨尔根营骁骑校的儿子,你敢动手试试?”俩伙计一看鄂伦那架势,又听他搬出了营里的名头,往后缩了缩。

那汉子挣开袖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连绳子都扔地上了。金老三捡起绳子看了看,果然是拴牲口用的粗麻绳,气得骂了两句。旁边几个摊主围过来问怎么回事,金老三把经过说了,摊主们都说怪不得那家伙刚才也来问过我的羊,幸亏没卖给他。

金老三回头拍了拍海明的肩膀:“你小子眼尖,比你爹还强。我头一回见那家伙就觉着不对劲,可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你倒好,一眼看见绳子了。”

海明说:“我阿玛教的。他说我太爷爷当年剿贼,头一条就是看贼的鞋。贼跑路多,鞋底磨得快,鞋帮子也容易坏。你光看脸看不出什么,看脚底下就露馅了。我寻思这汉子收皮子不带秤不带账本,带两根粗麻绳,肯定有鬼。”

金老三咂了咂嘴,回头跟小金柱说:“听见没有?往后跟海明多学学,别光知道喂马。”小金柱说:“我也看出来了!那绳子跟我爷说的一样!”金老三说:“你那是爷托梦,人家这是看出来的,能一样吗?”小金柱吐了吐舌头。

皮子最后还是按金老三的原价卖出去了,卖给了一个正经收皮货的老客商,人家带了秤、带了账本,验货的时候拿手一摸就知道成色,二话不说掏了银子。金老三数完银子,非要分给海明二十文,说谢他帮忙。海明不要,金老三硬塞,说你要是不收,下回别来喝茶了。海明只好收了,转头把钱给了小金柱:“你拿着,下回买炸糕吃。”小金柱攥着钱,嘿嘿笑。

仨小子在集上又逛了半天,陈福来拿自己那四十文买了一把小锉刀和两块木料,说要回去刻刀鞘。鄂伦花五十文买了个铜哨,说是营里老哨兵用的那种,吹起来能传三里地。海明拿剩下的钱买了二斤黄酱、一包针线,还给他额娘捎了块手巾,上头绣着牡丹花。仨人兜里都空了,可手里都没空着。

晚上海龄从营里回来,海明把集上的事说了。海龄听完,把包袱取出来,添了一行:嘉庆二十四年秋,墨尔根集,奸商以收皮为名,携粗绳欲套牲口。海明见绳知诈,金柱证以往事,鄂伦以营名慑之,奸商遁去。陈福来搬皮码垛,井井有条。四小子各尽其能,金老三得保其货。阿玛尝云,人在难处搭把手,不必是大事,小事搭得好,也是功德。

写完把包袱递给海明看,海明认完了字,说:“阿玛,你把鄂伦搬出营名头的事也写上了?那算不算仗势?”

海龄想了想,说:“算。可那会儿不搬名头,那汉子能老实走?往后你记住,名头能唬人一时,不能唬人一世。你要是没真本事,光靠营里的名头,早晚让人看穿了。你太爷爷那会儿的名头比他大得多,可他从来不拿名头压人。他都是先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手。讲道理的时候有凭有据,动手的时候有分寸。你们今儿先看见了绳子,又有人证,最后才搬名头,顺序没弄错。”

海明点了点头,把包袱收好。外头院子里,陈福来正蹲在地上拿新买的锉刀锉木料,鄂伦在旁边吹他的铜哨,吹得满院子都是哨音。海明跑出去说:“别吹了!邻居该骂了!”鄂伦说:“我试试能传多远!”又使劲吹了一声,隔壁院子里传来巴图的骂声:“谁家孩子大晚上吹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鄂伦赶紧把哨揣兜里,仨小子蹲在地上憋着笑,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笑成一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