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安全通道那扇门的时候,门后头堆着三箱A4纸,纸箱上贴着行政部的标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消防楼梯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照出扶手上那道新划痕,银色的,像钥匙刮的。楼下保安后来跟我说,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控拍到他在十一楼走廊来回走了三趟,第一趟手里攥着手机,第二趟手机没了,第三趟他站在窗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窗台上,工牌带子压着一张三块钱的食堂餐券。
我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二分知道的。部门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说“出事了”,然后撤回。我打他电话,关机。打他老婆电话,响了七声,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她说“在殡仪馆”,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就挂了。我打车过去,路上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参加葬礼,我说是,他说“节哀”,然后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殡仪馆在城西,车费六十七块,我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银行提醒,工资到账,八千四百三十二块一毛。他的工位在我斜对面,隔一块磨砂挡板,挡板上贴着他女儿画的画,一只蓝色的猫,尾巴是彩虹色的。
他今年三十四,入职五年零七个月,工号后面四位是二一四七。去年八月开始,他每天中午吃自带的饭,饭盒是玻璃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着。以前他跟我们拼单点奶茶,后来不点了,说“控糖”。十月,他请过三天假,回来以后话变少了。十一月,他退出了部门团建群,行政问他为什么,他说“手机内存不够”。十二月二十号,年终总结会,他坐在最后一排,轮到他发言,他说“今年没什么好说的”,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动。那天晚上聚餐,他喝了半杯啤酒,提前走了,说“家里有事”。我送他到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跟我说“你们玩得开心”,车门关上,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了。
今年一月九号,周二,下午三点零六分,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社保断缴一个月会怎样”。我当时在开会,看了一眼,没回。四点二十一分,他又发了一条,“没事了”。五点差十分,我去茶水间,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纸杯,捏扁了,又展开,又捏扁。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问我“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我说“为了钱呗”,他点点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了。垃圾桶是分类的,他扔的是“其他垃圾”。
一月十号,他没来。十一号,还是没来。人事说他请了病假,提交了电子假条,病因栏填的是“失眠”。十二号,他老婆打电话到公司,问“他有没有来上班”,我们才知道他两天没回家。十三号凌晨,保安在楼下巡逻,发现十一楼消防通道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工牌和餐券,往下看,二楼的雨棚破了一个洞,地上有一个人形。警察来了,调监控,排除他杀,定性为自杀。死亡时间是十三号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法医说,坠楼前他在窗边站了十一分钟。
他老婆后来跟我说,他吃药吃了两年,舍曲林,每天早上一片,后来加到一片半,再后来换成艾司西酞普兰。去年十二月,他自己把药停了,没跟医生说。他老婆说,他讲“吃药没用,吃完更困,困了更不想动”。他去看过三次心理咨询,一次八百,自费,不能刷医保。第三次咨询是十二月十五号,咨询师建议他住院,他说“住院谁接孩子”。他女儿七岁,上一年级,放学四点二十,他每天五点下班,骑车去接,路上要二十分钟。
他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三万,欠了两万四,分期十二个月,每月还两千一百多。他房贷每月六千三,车贷三千一,车位租金四百。他工资到手八千四,他老婆工资到手五千二。他老婆说,去年九月,他跟她提过一次,说“想把车卖了”,她说“卖了怎么接送孩子”,他就没再提。他手机里最后一个搜索记录是“抑郁症 算工伤吗”,时间是十三号凌晨两点十一分。第二个搜索记录是“死后 房贷 怎么办”,时间两点零三分。
警察把他的遗物给他老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有一个钱包,现金四十三块,一张超市会员卡,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奥特曼,他女儿贴的。还有一盒药,舍曲林,铝箔板,还剩七片,有效期到二零二五年三月。药盒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女儿写的,用铅笔,歪歪扭扭,“爸爸,你要开心”。纸条背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我扛不住了”。
我后来去他工位收拾东西,挡板上那张画我揭下来,想给他女儿,他老婆说“不用了,她还有”。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黑色软皮,翻开,第一页写的是“二零二三年目标”,下面列了四条:还清信用卡、带女儿去迪士尼、陪老婆回娘家、每天走八千步。四条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个勾旁边写着“十二月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知道怎么活”。
银行那边,他老婆去问过,信用卡欠款能不能减免,银行说不行,但可以协商分期,最长六十期。房贷那边,银行说可以延期六个月,但利息照算。社保那边,他老婆去问能不能领丧葬补助,社保局说,自杀的,按政策不能算工亡,但个人账户余额可以退。他个人账户里有一万七千多,退了。医保那边,他去年十二月停的药,医保卡里还剩两千三百多,他老婆取不出来,只能买药。
他走以后,部门把那个消防通道的窗户封了,装了限位器,只能开十五厘米。行政发了一封邮件,说“关注心理健康”,附了一个心理咨询热线,号码是四百开头。我打过一次,等了六分钟,接通了,对方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说“我同事自杀了”,对方沉默了三秒,说“节哀,你需要预约咨询吗”,我说“不用了”,挂了。
现在,他的工位坐了一个新人,二十三岁,刚毕业,每天中午点外卖,奶茶一周喝三杯。挡板上贴了一张新的画,是打印的,一只卡通猫,尾巴是直的。我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去茶水间倒水,路过那个窗户,会看一眼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没人浇水。上个月,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提醒,信用卡还款,两千一百三十六块四毛二。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不确定他为什么选了十一楼。也许因为再高一层,消防通道的门锁了。也许因为十一楼是他工位所在的楼层,他每天坐电梯到十一楼,再走到窗边,只需要十七步。也许没有为什么。他老婆说,他走之前那天晚上,给女儿讲了三个故事,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他说“爸爸明天要出差”,女儿说“那你给我带礼物”,他说“好”。第二天凌晨,他穿着拖鞋,从家里出来,走到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二分钟,到公司楼下,坐电梯到十一楼,走到窗边,站了十一分钟。
他老婆后来把女儿转学了,搬到城南,离公司很远。我上个月在超市碰到她,她在买酸奶,女儿在旁边玩手机,屏幕上是一只蓝色的猫,尾巴是彩虹色的。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你也来买东西”,我说“嗯”,然后各自推着车走了。结账的时候,我排在她后面,她买了两盒酸奶,一袋面包,一包湿巾,总共三十七块五。她扫码付款,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她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袋子走了。
我回到家,把那张画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猫的尾巴是彩虹色的,背面是他写的那行字,“对不起,我扛不住了”。我翻过来,正面,猫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爸爸,你要开心”。我拿橡皮擦,擦了两下,擦不掉,铅笔印渗进纸里了。我把画折好,放回抽屉,钥匙塞进抽屉最里头,关上。手机响了,是工作群,有人问明天的会几点开,我回了一个“九点”,然后锁屏,屏幕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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