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七,在县医院洗衣房干了二十一年,原打算开了春就办退休。人事科的名单先下来了,我往后挪了三年,说是新规矩,分批往后延,轮到我这一批,还得再干三年。
名单贴在食堂门口那天,烧锅炉的老宋拍拍我肩膀:老周,咱俩谁也跑不了。
当天中午我端着饭盆刚坐下,张爱华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都劈了:桂英你快回,你娘在卫生间摔了,左手抬不起来。
我找王主任请假,他说下午的手术衣等着出缸,让我叫小陈顶班。班顶上了,月底一算,两百块全勤奖没了。王主任把我叫到走廊:桂英,你请一回,洗衣房的班就得整个重排一回,再这么着,我真没处安插你了。
到家,娘坐在床沿上,左手搭在膝盖,手背肿得老高。卫生间地上还湿着,她是扶了一路的墙挪出来的。娘中风两年,右边好使,左边越来越沉,这回一摔,左腿也打不了弯了。
夜里我给周远打电话。他在省城,那头有孩子在哭。他说妈,我房贷一个月六千八,晓雯刚歇完产假,我这话实在张不开口。停了停又说,我先转你五百,白天你雇个钟点工。挂了电话,到账的动静响了一下,五百块。
第二天我问了两家家政。照看老人的钟点工一天七十起价,只管做一顿饭,扶着练另算。娘一听要进生人,脸当场撂下来:我还没死呢,用不着外人进门。她把遥控器攥在右手心里,谁也别想开这个口。
夜里我把排班表铺在床上算。白班早七点进晚三点出,一个月休四天,娘白天那几个钟头是个填不上的窟窿。我正发愁,张爱华又来敲门,说有个现成的活儿,问我敢不敢接。
顾老师是顾晓梅她爹,退休教师,七十六,髋骨摔了动了手术,出院一个多月。顾晓梅在市里上班,礼拜六回来一天,想找个人白天过去做两顿饭,扶他在楼下遛弯,复查陪着去。
一个钟头二十五,一天六个钟头。顾晓梅在电话里多问了一句:晚上真有急事,能应个急吗?我说,你打我电话,我尽量。张爱华在边上催:人家点名要细心的,你伺候你娘两年,还用挑?
我嘴上应了,心里打鼓。干这个,传出去就是伺候人。我跟张爱华说定,头里先别让我娘知道。
头一天进顾家门,他坐在藤椅上指使我,跟上课一样。排骨汤端上去,他咂一口,咸了,盐下狠了。我扶他起身,手搁在腰上,他扭头看我:你腰先塌,咱俩就得一块儿躺下,劲要从髋上走,手吃住。
下午他看电视,我给他剪指甲。剪到左手小指,他忽然说,晓梅上回回来,还是中秋。我说快了,天一冷她就该惦记你的被子。他没接话,抬手把电视声调大了一格。
临走他从五斗柜里摸出个铁皮盒,数出一百五十块给我。我下了楼,在楼道窗户底下又数了一遍。洗衣房干一天,合下来也就百十来块。这钱我攥在手里,头一回觉得是凭手艺挣的。
干到第十来天,我想这活儿兴许能多接几家,先去社区问。小赵在窗口后头翻本子:大姐,日间照料挂牌?要场地,要资质,要消防验收,一整套,你们个人挂不上。
我问贴张纸行不行。他想了想,说纸可以贴活动室,你得写明是个人对个人,出了事社区不担责。
家政公司那边倒痛快,说有单子派给我,抽三成,合同只签三个月,健康证自备。我回路上算了算,一百五抽走三成剩一百零五,人还说换就换,不值当。
麻烦先从医院冒头。小陈跟我换到第四回班,王主任在走廊拦住我:桂英,下了班你干什么是你的事,白天的活儿不能瘸着。再让我重排班,就得动调岗的章程了。我应下,转头把自己那四天休班全填给了顾家。
张爱华说,你别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熟人转介绍的才接,先写张纸,做什么、不做什么、几个钟头,让家属签个名。我说一张嘴是情分,落了笔就生分。她说,生分,总好过扯皮。
纸还没落笔,事先瞒不住了。楼下小卖部的嫂子嘴快,说我天天晌午从西头顾老师家出来,腰里系着围裙。话过了几张嘴,到娘耳朵里就剩八个字:自己娘不管,去伺候别人爹。
我进门,她拿拐棍点了点地:你娘我上个厕所都要人扶,你倒腾出手,伺候别人去了?
我说雇了张爱华陪你。她说,我不要外人。停了停又添半句,我要闺女。说完把脸冲了墙。
当天夜里周远来电话,说要不送奶奶去养老院,他出一半,市边上有一家不错的。我压着嗓子问他:你出一半,另一半呢?我白班七点进三点出,上哪儿再变出一个人来?
你请三天假回来守三宿,我明儿就陪你去挑养老院。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里屋娘重重咳了一声:我不去那种地方。周远全听见了,半天憋出一句:妈,那我每月再转三百。
第二天我把工钱跟张爱华说死,一天三十,中午来两个钟头,给娘做口热乎的,扶她上两趟厕所。张爱华接得干脆:该我的你给我,别拿情分顶工钱。
娘头两天绷着脸,一个礼拜后,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响,会先把电视调到戏曲台等着。
过了小半个月,出了事。夜里十一点多,顾晓梅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又急又硬:周姨,我爸摔了,在床边上,我正往回赶。她说她爸起夜,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撑着床沿下床,滑坐到地上。末了她冒出一句: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有事尽量吗?
第二天一早我赶过去。老爷子拍了片子,骨头没再伤着,人是吓着了。顾晓梅在客厅来回走,眼睛通红:医药费,来回车钱,还有这个月的工钱。周姨,我爸如今信你信到什么份上,起夜都喊你。
我从包里拿出本子。洗衣房落下的毛病,几点的活我都记,几点进,几点走,做了什么,这个月每一天都在上头。我又把手机里的排班表翻给她看。
她翻着本子,半天没吭声。顾老师在里屋开了腔:晓梅,是我夜里逞强,没叫人,不赖小周。顾晓梅把本子合上,丢下一句:出了事,谁跟你讲口头。
钱最后没让赔,工钱也没扣,老爷子把话说死了。可顾晓梅把我停了三天:周姨,这三天你别来,我们都静静。夜里我翻本子,尽量那两个字是我自己说出去的,进了家属耳朵,就变了分量。
我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娘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末了问:他们给你钱了吗?我说,没扣就算好的。她站了一会儿,替我把门带上了。
那三天我把白天在顾家干的活写在纸上:做饭两顿,扶练半个钟头,陪诊复查,顺带买菜。底下另起三行:夜里不守,不垫医药费,不代管药。
拿去打印店印了二十张,一张五毛。张爱华看完说,成,往后就照这个跟人谈。
刘芳是张爱华的表妹,毛纺厂下岗后给人做了八年保洁,手上有劲,人稳。三个人凑到我家填服务单,服务人一栏各写各的,张爱华写张姨,刘芳写刘芳。
轮到我,我写了三个字:周师傅。她俩笑,说真神气。我说神气什么,总得有个叫头,省得人家张嘴就是那个伺候人的。
那阵子我们仨摸着三户人家。一家当场签了,活儿归刘芳。一家嫌一个钟头二十五贵,压到十八,张爱华没接。一家非要先看健康证,刘芳前年做保洁办过,验了,活儿也归了她。
小赵把对接表贴进老年活动室,头一个礼拜没人打电话,第二个礼拜来了一个,问夜里守不守,我说不守,那头就没了下文。
顾晓梅那头也没断。老爷子能拄着助行器自己挪步以后,她把我们的服务单拿给她同事一份,同事她爹刚出院,白天没人做口热饭。我去看了两回,接下了,那个月去了五趟,陪诊加做饭,四百五十块。
那天下午顾晓梅顺路来了一趟,放下两张打印好的服务单,说给她爸的,往后白纸黑字照这个来,签好了拍照发她。她坐了没几分钟就走,临出门说,下个月麻烦周师傅了。这是她头一回这么叫我。
夜里我坐在娘床边算账。顾家九天,一千三百五,新单五趟,四百五,拢共一千八。支出去的,张爱华六百。医院那边我照旧上班,一天假没请,全勤奖拿回来了。
周远那三百月初准时到,说定月月都有。我把这些数记在挂历背面,念给娘听。顾晓梅留下的那张单子,我拿出来也念给她听。前两天小卖部嫂子问她闺女咋老不在家,娘回人家:我闺女现在忙。
娘问:你还要干多久?我说,干到干不动。她半天没言语,忽然问:单子上那个周师傅,是谁?我说,是我。她把脸侧向窗户,哦了一声:外头有人这么叫,也行。
手机响了一声,顾晓梅发来下个月的安排,顾家周三周六白天,另加两次复查。娘把床头那杯温水往我手边推了推:喝了再签。
我喝了半口,在服务人那栏填上周师傅,签名的地方落笔:周桂英。娘凑过来瞅了一眼,说,字比从前周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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