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掉在地上的时候,我正低头看表。

九点差两分,县政府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贴着水泥地哗啦啦响。

礼仪队站成两排,每人手里一束花,是那种批发市场论捆卖的红玫瑰,外面裹着塑料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我走在县委书记后面,胸牌别在左胸,上面一行字:新任县长,周明远。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个县长怎么这么面生。

也有人踮起脚往前凑,想看清我的脸。

我没往那边看,眼睛扫过一排排脸,扫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林晓梅站在第三排最右边。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紧,比十五年前瘦了一圈,眼角的褶子用粉压过,一笑就露出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花杆松了一下,红玫瑰连着塑料膜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一个老科员的皮鞋边。

她旁边的女同事弯腰帮她捡,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嘴微微张着。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仪式上我讲了十四分钟。

讲招商引资,讲财政缺口,讲县里那七家已经停产三年的钒厂。

下面有人打哈欠,我听见了,没停。

散会后,县长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八十六个平方,前任腾出来的。

桌子是新的,柜子是旧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干死的兰花。

我进去的时候,秘书小李端着茶跟进来,说有个事得报一下。

“林科长在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了,见不见? ”
“哪个林科长? ”
“档案科,林晓梅。 ”
我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说:“让她下午三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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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八年,我在县建设局当科员,一个月到手一千八百六十二块。

林晓梅是财政局林局长的独生女,中专毕业,安排在县医院做收费。

我追她追了两年。

她爱吃城南市场的麻辣烫,我下了班骑车过去,一趟七公里,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结婚那天,岳父在酒楼摆了三十桌,来的都是县里各个单位的头头。

敬酒敬到他那一桌,他没起身,端着杯子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话。

“坐我这桌的人,都是能说上话的。 你坐下不合适。 ”
我当时笑着说爸您说的对,转身去了下一桌。

婚后头两年还算安稳。

房子是他家出的首付,一百一十平,老城区的二手房,我每个月还一千二,剩下的工资交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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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梅管钱,我不管。

变故是从她爸升了局长开始的。

二〇一一年,林局长从财政局副局长扶正。

那天家里请客,我特意提早下班去市场买了两条鲈鱼,二十八一斤,我挑大的,花了六十九。

晚上吃饭,岳父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以后咱们家在这个县里说话,分量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儿,筷子指着我:“明远,你这个科员,我看是干不长。 ”
我一口鱼刺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从那以后,家里的话就变了味。

周末去岳父家,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进门喊爸,他从报纸上边看一眼,嗯一声。

岳母泡茶,先给岳父,再给晓梅,到我这断了。

有时候晓梅提醒一句,岳母才想起来,说哎哟忘了忘了,倒一杯凉白开给我。

那年中秋,一家人吃饭,桌上坐了岳父的老同学,邻县的副局长。

聊到干部提拔,那副局长问我在哪个单位。

没等我说话,岳父先接了:“临时工。 ”
饭桌上静了两秒,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回家路上晓梅说,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她不知道,那顿饭后我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

楼下是老城区的主干道,一辆洒水车过去,路面湿了又干。

那段日子,我工资涨到了两千三。

岳父说我们这个家不指望你那点钱,你只管把班上明白,别给我丢人。

二〇一三年开春,事情变了。

起因是我所在的科室接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

我负责核算拆迁补偿,跑了一个多月的现场,把所有户型、面积、户口都摸清了,写了一本二十多页的清册。

主管部门要我先报给林局长过目。

我送到他办公室,他翻了两页,把本子推回来。

“你这套东西,不符合县里的思路。 ”
我说哪里不符合,我可以改。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远,你在我们家的位置,你自己清楚。 你是我女婿,不是我们林家的人。 我让你在建设局待着,是给你面子。 你要往上走,得先想想自己够不够格。 ”
我说:“爸,这次核算是照政策来的,一户一户量的。 ”
他转过头,说了那句我记了十五年的话。

“政策是给能定政策的人用的。 你这辈子也别想跟我平起平坐。 ”
那一瞬间我被耳边的声音压住了。

窗外是市政公司装的空调外机,一直在嗡嗡响。

我听见自己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拿着本子出来了。

我没直接回家,骑车去了南边的老桥。

桥下的水是浑的,东岸的采砂船日夜不停。

我在桥栏杆边站着,把本子翻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多户人家的补偿款,按他说的改,一户要少三万到五万。

都是住在老楼里的,我进去过,有的屋里有老人挂着吊瓶,有的孩子在屋里写作业,电灯泡只有十五瓦。

第二天,我把本子原样交上去了。

三月底,家里摊了牌。

那天是周六,晓梅早上出门,说是去医院加班。

中午回来,脸色不对,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我爸说了,你要是不签,以后别进他家门。 ”
我问签什么。

她把一张打印纸拍在茶几上,标题四个字:离婚协议。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擦一支漏水的水笔,听见这话手停了停,笔杆还在手里转。

房子归她,存款归她,车是我自己买的一辆电动车,不许骑走。

孩子那时还没生。

“理由呢? ”
“我爸说你这个人不上道,跟着你没出路。 他还说,离了婚你的工作不受影响,就是以后别在县里冒头了。 ”
我坐到沙发边上,问她:“这是你要离,还是你爸要离? ”
她愣了一下,说:“明远,这个家是我爸一手撑起来的,我不能不听他的。 ”
那个下午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纸被我手心里出的汗洇湿了一个角。

签字的时候我在阳台,外面下着春天最后一场小雨,楼下卖菜的老赵在收棚子,棚顶啪嗒啪嗒的。

我一笔一划写完名字,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的时候没敢看我。

办完手续那天我净身出户。

一个旅行包拎走了我的衣服,两本旧书,还有一台用了三年的杂牌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纹,我一直没换。

银行卡里剩一千零四十三,付完第一个月的房租,剩下五百多。

我离开县城去了省城。

一开始在建筑公司跑现场,工地在城郊,住在板房里,一个月的工时记满能拿四千二。

夏天热到四十度,中午躺在水泥袋上睡,蚊子叮得胳膊全是包。

冬天浇混凝土,手套湿了又冻,脱下来像两只铁壳子。

干了一年半,项目经理看我读得懂图纸,也能跟甲方说清楚事,叫我做资料负责人。

我白天跑现场,晚上在板房里学造价,一本《建设工程计价》让我翻得掉了封面,最后考出了一级造价师证。

二〇一六年,我跳去了一家做保障房代建的公司,跟着一个项目从头做到尾,管二十多个人的团队。

老板是江苏人,说话直接,说过一句:“小周这个人,账算得死,人情往来上偏不得分毫。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我。

二〇一九年,公司竞标上了邻市一个县城的安置房工程,我做了项目经理,驻场两年。

那两年我摸清了地方上怎么跑审批、怎么对账、怎么在预算和实际之间留出合规的余地。

二〇二二年下半年,省里公开选调一批懂工程的干部到县级政府任职,我报了名。

笔试、面试、考察,一步步走下来,二〇二三年八月,任命下来。

到县里报到的前一天,我回了趟省城的老房子,把那只旅行包从柜子顶上拿下来。

包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帆布的,花纹都磨白了。

里面的衣服早就不见了,只剩一样东西:一沓纸,是当年那份二十多户的核算清册,我没交原件,交的是复印的。

清册最后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当年写下的一行字:不签,是规矩。

回过头说县里的情况。

这县不大,三十二万人,财政主要靠两块,一块是钒矿,一块是外出务工汇回来的钱。

钒厂关停以后,税源空了一大半。

我接手的时候,账上可支配的钱还够发四个月工资。

上任第二个星期,我开了一次财政调度会。

会上把七个停产企业挨个过了一遍,问到钒厂资产处置,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遮遮掩掩,说历史遗留问题多。

会后我让秘书调了近十年这个县的财政支出明细。

明细拉出来有四千多行,我一条一条看。

第八天晚上,翻到一条。

二〇一四年,县里给一家叫“林通实业”的公司拨了一笔六百万的产业扶持资金,名义是钒矿区复垦配套。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林建国。

林建国是林晓梅的堂弟,在她爸还是财政局局长的时候注册的。

我把这一段圈出来,让审计部门做专项核查。

三点整,林晓梅进了办公室。

她比在队伍里看见的时候紧张。

坐下之前,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放。

“明远,不,周县长,这里面是我爸这些年的一些情况,我想主动交代。 ”
我没打开,先问她:“你现在是档案科科长? ”
“实习期,去年才提的。 ”
“为什么会想到来。 ”
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着包带,指甲修得很短。

“县里都在传,说新来的县长查林通实业的资产。 我回家问了我爸,他发了一通火,说这案子拖了这么多年,谁动谁倒霉。 ”
她抬了一下眼睛:“我不知道这个县长是你,一直不知道。 ”
我把那个纸袋推回她面前半尺。

“材料留下。 里面的东西,我会按程序转给审计组。 今天谈话记录,走正式的。 ”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转回身。

“明远,这些年……”
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握住门把手出去了。

专项审计到第五周出了结果。

林通实业那六百万,实际到账的只有二百四十万,剩下的三百六十万被分三笔转出,其中一笔一百二十万转进了一个私人账户,账户人是林建国的妻子。

核查还牵出另外两件事,一笔钒厂设备处置款未上缴财政,一笔老城区改造的专项资金在二〇一三年被挪了用途。

最后一件,核到了我当年的那本清册。

审计组把清册原件调出来核对,发现当年那一批二十多户的补偿标准,走的是最低档,中间有一段的差额,没有进到户头。

材料报上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县政府前门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门口那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为人民服务。

我给市纪委打了个电话,把材料报上去了。

事情真正落地,是国庆节前两天。

市里派了联合调查组,林建国被带走协助调查。

那天上午十点,他家院子里停了四辆车,全院子的人都出来看。

有人在楼道里喊,说林局长家出事了。

下午,县里一个退休老干部找我反映情况,说林建国这些年给他儿子在县里各处的工程上打过招呼,说一句就顶一纸批文。

第三周,市里通报,林建国因涉嫌挪用公款、违规经商办企业,被采取留置措施。

我那个前岳父,已经退休六年,被叫去谈了三回。

消息传开的那个星期,县城不大,熟人一圈传一圈,传得快。

原来跟着林家走的那些亲戚,一下子全安静了。

前岳母去菜市场,摊主招呼别人的时候过火,到她这儿不说话。

她那半个月没出门。

林晓梅调去了县档案馆下属的图书室,从科长变成了普通职员。

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就一句。

“明远,家里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能来我这儿送材料,这算一件。 ”
那头静了很久,挂了。

最后一件事,是十一月的一个上午。

县城下了第一场霜,早上的水管冻得捏不动。

我去开全县的安置房开工协调会,会前在走廊里碰见一个老科员,姓陈,头发全白了,当年那批二十多户的核算,他是陪着我一户一户走下来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周县长,二〇一三年那个本子,我记得。 当年你交上去的那个,跟底稿不一样。 当时我还纳闷。 后来你有天走了,就没信了。 ”
我说:“陈师傅,那年的本子,这次核进去了。 ”
他点点头,把手里那杯便宜茶叶泡的水往旁边台子上一放,说:“该着。 ”
他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不能在楼里抽,塞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外面是县城的早晨,洒水车从门前过去,路面湿了一截,梧桐叶子又厚了一层。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明远,对不起。

我看了两秒,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我在台子上站着,看了一眼堆在桌角的那沓旧清册,底下一行字还是当年那句话,只是纸已经发黄。

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别人给的位置,随时能收回去,自己挣来的,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