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里总觉得孤单。”
电视里那个丧偶的老先生话音刚落,我舅父手里的遥控器“嗒”一声,音量小了两格。屋里立刻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水。
那天是上周六,下午四点多,我提着一兜砂糖橘去舅父家串门。进门的时候电视就开着,一档情感节目,几个老头老太太坐一圈,轮流说自己的事。我脱鞋时瞥了一眼屏幕,心想这节目我婆婆也爱看。
舅父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那只杯子旁边还搁着一只,杯底压着一圈干了的茶渍。
“这杯泡几天了?”我问。
“那杯不是我的。”舅父说。
他说完把音量又调回来一点,没看我,好像那话是说给电视听的。
我今年四十一,在区文化馆做活动策划,成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最会看的就是谁话里有话。舅父属于话里没话的那种人,当了一辈子体育老师,嗓门大,心眼直,他说“那杯不是我的”,就是字面意思,不是他的。
可茶几上就坐着我们俩。
我把砂糖橘掰开,递了一半过去。舅父接了,没吃,搁手里转。
“舅,您今年六十七了吧?”
“六十七,虚岁六十八。”他纠正我,“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表姐说您最近不大对劲。”
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舅父抬眼看我,那眼神我熟,小时候我撒谎说作业写完了,他就是这么看我。
“她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您。”
舅父“嗯”了一声,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摆在小碟子里。他掰得仔细,瓣上的白筋都撕干净了。这动作舅妈在的时候他就做,舅妈走了三年,他一个人吃橘子也这么掰。
我看着那小碟子,总觉得这屋里缺点什么。缺什么呢,缺个声。电视开这么大声,还是缺。
我站起来,假装参观他家阳台。阳台不大,晾着两件洗过的背心,角落里蹲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舅,这绿萝养得真好。”
“好什么,隔天浇一次,它自己长的。”
我绕着走了一圈,看见鞋柜边沿露出一截布边。低头一看,是一双女式黑布鞋,鞋码不大,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兰花,规规矩矩摆在那儿,鞋尖朝里。
那句“这鞋谁的”都到嘴边了,我又咽回去。
“坐回来,橘子还没吃完。”舅父在客厅喊。
我坐回去。电视里那个丧偶的老先生还在说,说他老伴走了以后家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开着,不为看,就为屋里有个响动。主持人问他想不想再找个伴,老先生笑,说不找了不找了,又说,不过夜里确实孤单。
舅父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偷偷看他,他正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五点半,我准备走。舅父送我到门口,我穿鞋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下次来,别买橘子了,我吃不动。”
“那我给您买什么?”
“你人来就行。”他说,停了停,又补一句,“你表姐上礼拜也来了,买了这么一兜水果,我吃了六天。”
我笑了。
“舅,您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不闷。”他想了想,“有电视呢。”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窗户。阳台那盆绿萝旁边好像还搁着一把藤椅。我上次来没注意。也可能本来就有,谁家阳台没把椅子。
手机响了一声。表姐秦岚的微信:怎么样,我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回她:挺好的,没看出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心里那点不对劲说不上来。舅父家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老头自己收拾的,冰箱门上的冰箱贴都按大小排好了。茶几上那只杯子,茶渍都干了,一直搁在那儿,没人收。
02
舅父让我坐回去,说橘子还没吃完。其实那颗橘子早吃完了。我在门口愣了一下,还是把鞋又脱了。
“您是不是有话要说?”我问。
舅父摆摆手让我坐沙发,他自己坐了对面的小板凳。他那腰不好,坐低的费劲,可他就爱坐小板凳,说那样踏实。
“你表姐这个人,心是好的。”他开口。
我知道这个开头,后面准有转折。
“心好,就是管得宽。”舅父说,“她上礼拜来,进我厨房,打开冰箱,挨个格子看。看半天问我,爸,你这怎么有两袋速冻饺子,你不是不爱吃韭菜馅的吗。”
我没忍住笑。
“我说我换换口味。”舅父也笑,“她不信。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冰箱一眼。”
“那您怎么不跟她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他看我,“我一个人吃两袋饺子违法了?”
我噎了一下。
舅父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又揣回去。他那手机壳是带翻盖的旧款,皮子都磨白了。
“舅,您最近是不是去老年大学了?”
“去着呢。”他说得挺痛快。
“学什么?”
“瞎学。摄影,手机拍照。”
我来了精神:“我们文化馆就办这个,银龄课堂,您怎么不报我们的?”
“报不上。你们那名额紧,我排了两回没排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班我经手,名额确实紧,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舅父会在排队的名单里。
“您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舅父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是花花草草,构图规矩,背景全虚了。
“您拍的?”
“嗯。老师说我得找个师傅。”
“我们那儿有个贺老师,退休的图书管理员,教得可耐心——”
舅父打断我:“你说谁?”
“姓贺,贺老师。银龄课堂的学员,总坐第一排。前阵子还帮我们布过展。”
舅父把文件夹合上:“我不知道什么贺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帘。
电视里节目结束了,换成广告。屋里安静得不行。舅父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刚才那个台,广告还没播完。
“舅。”
“嗯。”
“您到底有没有事?”
舅父把遥控器搁下,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软了点。
“我能有什么事。我六十七了,身体没毛病,退休金够花,你表姐隔三差五来一趟,东西堆得冰箱都塞不下。我还能有什么事。”
他停了停。
“你表姐就是怕我给她找个后妈。”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接哪句。
“她跟您说的?”
“她没说。她没说我也知道。”舅父搓了把脸,“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秦,你可别给我找事。我说你放心。这话她没听见,我听见了。”
我心里一沉。
“舅,我表姐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不要紧。”舅父说,“要紧的是我这日子还得过。”
他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端到太阳底下,又端回来。太阳早就斜了。
“你回去吧。”他说,“跟你表姐说我好着呢。”他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下礼拜还来,就带点橘子,别带这么多。我吃不完放坏了,扔了可惜。”
“行。”
“还有,”舅父扶着门框,“你别跟你表姐说那些有的没的。她那人,你越跟她说,她越琢磨。”
我点头。
下楼时我又看了一眼他家窗户。这次看清了,阳台上确实有两把藤椅,一把坐得发亮,一把靠里,颜色浅一些,像是新的,或者不常坐。
03
那之后我在公交车上坐了三站地,脑子里全是舅父搓脸那个动作。
舅妈走的那年,舅父瘦了十几斤。表姐天天往他家跑,给他做饭,看着他吃完再走。有一次我跟着去,舅父坐在饭桌前,一碗米饭拨过来拨过去,说“我吃不下”。表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爸,你得吃”。舅父就吃,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
后来表姐工作忙了,孩子也上了初中,她去得就少了。从天天去,到隔天去,再到一个礼拜去一趟。舅父一句也没说过什么。
公交总站有个便民座椅,我坐在那儿,看一个老头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来。车上就两样东西,一袋米,一盒豆腐。老头把车推到小区门口,又推回来,不急着回家。
我想起舅父说“有电视呢”那个语气。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是舅父的妹妹,住得远,一年回去两三趟。
“妈,我舅最近怎么样?”
“他怎么样我哪知道,我又不在跟前。”我妈在电话里嗑瓜子,“你去看他了?”
“去了。”
“他一个人,是可怜。”我妈说,“不过你表姐管着呢,轮不着我们操心。”
“妈,要是舅父真想找个伴——”
“打住。”我妈打断我,声音都高了,“你舅都多大岁数了,让人家戳脊梁骨啊?再说了,那房子以后是秦岚的,外人进来算怎么回事。你这话跟我说说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我妈又嗑了两个瓜子:“行了行了,我这儿还炖着排骨呢。”
电话挂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窗外的树往后跑,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说的那些话,我认识的人里十个有八个会说,可我听着就是不对味。哪不对味呢,我想了半天,想出来一句:我们讨论舅父的事,从头到尾没一个人问过舅父他自己想怎么过。
我们讨论他,像讨论一件家具摆哪合适。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向东出差,女儿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换了鞋,没开客厅灯,就站在玄关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表姐又发来一条: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说你去了。他说你挺好的。他还有别的没?
我打了几个字:没别的。他说他挺好的。
没发。删了。
第二遍:他让我下礼拜还去,说带点橘子就行。
发了。
表姐回得很快:那你去。顺便看看他家里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按灭了。
04
第二天是周一。表姐中午给我打了电话,我躲到单位走廊尽头接的。
“我跟你说,我昨天越想越不对。”表姐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单位怕人听见,“我上上礼拜去,他冰箱里有两袋饺子,我就没多想。昨天我问他,他说他换口味。我爸吃了六十年韭菜嫌烧心,换口味?”
“也许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他那些老同事,退休以后就没来往了。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让他串个门比登天都难。”
我靠着走廊的墙,冬天的墙砖凉得很。
“秦岚,”我说,“你问过你爸吗?”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好着呢,让我别管。”表姐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这边,我婆婆前阵子把腿摔了,我两头跑。孩子明年中考,天天补课,你知道现在补课什么价吗。我还没说累呢,他倒先嫌我管得宽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表姐的累是真的,我见过她一边开会一边给她婆婆订饭,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你别多想。”我说。
“我没多想。我就是怕。”表姐说,“怕什么,你说我怕什么。他六十七了,身子骨看着好,可谁知道呢。万一出点什么事,人家那边一大家子人,我连个话都递不上。还有——”她顿了一下,“他手里那点养老积蓄,经得起折腾吗。”
这话搁在这儿,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它重。
“行了,我上班呢。”我说,“回头我再去一趟。”
“你替我问问他。”
“问什么?”
“问他到底有没有事。你就直接问。”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上。我们单位这盆长得还没舅父家的精神。
晚上回家,陈向东出差回来了,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刚开,他把一把挂面竖着往锅里插,插了半天插偏了,面折了半截进去。
“你先放平了再下。”我说。
“我知道。”他说,然后还是那么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手忙脚乱地找锅盖。他这人干活不细致,可你让他干他就干,不推。
“陈向东。”
“嗯?”
“你说,一个人到老了,没个说话的人,是不是挺难熬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谁没说话的人了?你舅啊?”
“随便问问。”
“那没啥事吧。”他说,“你舅身体好着呢。”
“我没说他身体。”
“那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觉得这事跟他三言两语说不清。他也确实听不清,锅里的面溢出来了,他赶紧去掀锅盖。
我转身去擦台面。抹布是昨天新换的,拧得很干,我一下一下地擦,把台面上一点水渍擦成一片,又擦干。灶台上溅的油星子,我用指甲抠,抠了两下没抠动,又去拿清洁球。
“你咋了?”陈向东在我背后问。
“没咋。”
“那你擦那么使劲。”
“乐意。”
他没再问,把面捞出来,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下礼拜还得出趟差,去四天。”
“嗯。”
“你能行吗?”
“我又不是三岁。”
他看着我,大概想说什么,最后说:“那行吧。”
我低头吃面。面煮软了,有点坨。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他,他几口就扒拉完了。我看着他吃,忽然想,这个人跟我过了十五年,我知道他几点睡觉、爱吃什么、半夜几点准起夜,可我不知道他夜里有没有觉得孤单过。
大概没有。他那种人,脑袋沾枕头就着。
“苏敏。”他在客厅喊。
“干嘛。”
“你舅要是真找个人,你觉得行吗?”
我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是说老年人孤单吗。”
我转身去洗碗,水开得很大,冲得碗哗哗响。
“行啊,怎么不行。”
“那秦岚不得炸了。”
我没接话,把水关了,手撑在洗碗池边上,站了一会儿。
05
又到周六,我还是去了。这回提了一小兜砂糖橘,够舅父吃两天的量。
进楼道的时候,正好有人从楼上下来。一个短头发的阿姨,穿件深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兜,兜口露出半截芹菜。她看见我,往边上让了让,说“你先上”。我说您先请,她笑了笑就下去了。
我走到三楼,敲舅父家门。门开得很快,舅父在里面应了一声“来了”,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您做饭呢?”
“炒个白菜。”他让我进来,“你先坐。”
我换鞋的时候往鞋柜那儿看了一眼。那双黑布鞋还在,旁边多了一双男式棉拖鞋,是舅父自己的。我把橘子放茶几上,茶几上还是两个杯子,一个是我上回用过的,倒扣在杯垫上;另一个杯子里新泡了茶,还冒着热气。
“舅,您知道我要来?”
“你表姐说的。”
我笑:“您俩还通上气了。”
“她怕我不给你开门。”舅父在厨房里说,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这回放的是戏曲频道。我伸手想把声音调小,舅父说:“别动,就这个声儿。”
我把手收回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有人敲门。舅父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走过去开门。
“来了。”他说。
门外站着的,就是刚才楼道里下楼那位阿姨。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上盖着个盘子。
“南瓜蒸好了,给你半碗。”阿姨说。
“放桌上吧,我这儿还有个菜。”舅父侧身让她进来。
阿姨一进门看见我,站住了。
“哟,有客。”
“我外甥女。”舅父说,“苏敏。”
阿姨冲我点点头:“你好你好。”
我站起来,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头发剪得短,人很精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舅父把白菜盛出来,又去接那碗南瓜。他接碗的动作特别自然,两只手,稳稳的,跟接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您坐,我去盛饭。”舅父说。
阿姨没坐,去厨房帮忙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两个人说话。
“你这碗搁哪儿?”
“老地方,碗柜第二层。”
“你那个盐罐子又没盖。”
“盖了,我盖了。”
“这叫盖了?我一拧就开。”
我坐在那儿,手边就是那碗蒸南瓜,热气一点点往上飘。我忽然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阿姨——银龄课堂,第一排靠门那个位置,每次都提前十分钟来,帮我把椅子摆好。姓贺。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龄课堂的名单。贺秀兰,六十五,退休图书管理员。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舅父端着两碗饭出来,贺阿姨跟在后头,手里拿着筷子。
“苏敏,吃了吗?一块儿吃。”舅父说。
“我吃过了。”我其实没吃。
“吃过了也再吃点,这南瓜甜。”
贺阿姨把筷子摆好,摆了三双。她摆完还要比一比,看齐不齐。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饭。
“您是贺老师吧?”
贺阿姨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银龄课堂,我负责排课。您总坐第一排。”
贺阿姨笑了:“哎哟,你是那个苏老师。我上课老问问题,你不嫌我烦吧。”
“不嫌。”
舅父在旁边扒饭,一言不发。
“你俩——”我看看舅父,又看看贺阿姨。
舅父把嘴里的饭咽了,筷子往碗上一搁。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
舅父搓了把脸,那个熟悉的动作。这回搓完,他笑了一下。
“也没想瞒你。”他说,“就是懒得跟人说。一说,你表姐得问八遍,问完了还得琢磨,琢磨完了还得跟她婆婆唠叨。贺老师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俩都嫌麻烦。”
贺阿姨在一边笑:“我跟他说,你闺女早晚得知道。他说知道了就知道了,走一步看一步。”
“那您俩这是——”
“搭个伴。”舅父说得很干脆,“早上一起打太极,下午有时候一块吃个饭。晚上各回各家,我睡我的沙发,她回她的屋。就这么回事。”
“就这样?”
“就这样。”舅父看了贺阿姨一眼,“你还想哪样。”
贺阿姨没说话,低头笑,笑得挺大方。
“我们俩有个规矩。”贺阿姨说,“不搅和儿女的事,也不让儿女搅和我们的事。我这个岁数了,图个什么,图个人说话。我老伴走了七年,头两年我一个人住,电视从早开到晚,我也不知道看的什么。后来想明白了,电视里那些人,不会问我今天吃了什么。”
我低头吃南瓜。南瓜蒸得面,一抿就化。
“你表姐那边——”舅父开口。
“您别管了。”我说,“我去说。”
“你别说死。”舅父说,“你表姐那脾气,你得给她留个台阶。”
“我知道了。”
吃完饭,贺阿姨站起来收碗。我跟着收,她拦我:“你坐着。我熟。”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洗碗。她洗碗的姿势跟我舅妈特别像,先冲一遍,再用洗洁精,冲水的时候要把碗沿转一圈。碗柜里那摞碗,有两个花色跟别的不一样,碎花的,我上回没细看。
我忽然想,表姐上回打开冰箱看见两袋饺子,看见的也许不是饺子。
06
吃完饭我下楼给表姐打电话。
“舅父家我去过了。”
“怎么样?”表姐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超市。
“挺好的。家里多了个阿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表姐说:“你说什么?”
“一个阿姨,姓贺。以前是图书管理员,退休了。人挺好,今天还蒸了南瓜。”
表姐没接话。我听见她把购物车推到墙边,轮子响了一下。
“我爹——”
“舅父跟我说了。他们就是搭个伴,早上一起打太极,吃个饭,各回各家。”
表姐还是不说话。
“秦岚。”
“我在听。”
“你爸说,他不用人管,就是想有个人说话。”
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哭了,她这人从小就不当着人哭。
“我不是不让他找。”表姐说,声音有点哑,“我妈走那会儿,我拉着她的手,她还在跟我说,照顾好你爸。我怎么照顾,你告诉我,我怎么照顾。我连他那两袋饺子都不敢问。”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然后呢。我去问他,他跟我瞪眼。我装不知道吧,心里堵得慌。”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舅父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里头亮着灯。
“你不用装。”我说,“你就下次去,碰见贺阿姨,叫声阿姨,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表姐在那头笑了一声,有点苦:“你说得倒轻巧。”
“是不轻巧。”我说,“可你爸六十七了,一个人过了三年,他自己知道要什么。”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头想想。”
挂了电话,我没马上走。小区里有户人家在放收音机,放的是老歌。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我旁边冲过去,他奶奶在后头追,喊慢点慢点。
我坐公交车回家。到家快九点,陈向东在家,坐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堆票据,在报账。
“吃了没?”他问。
“吃了。”
“你舅那儿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他低头继续算,算了两笔,抬头,“对了,我下礼拜出差,四天。”
“我知道了。”
我去厨房倒水。饮水机的水流进杯子里,咕咚咕咚的。陈向东在客厅喊:“哎,你刚才说那个,老年人找伴的事,我想了想。”
“嗯。”
“我觉得行。”他说,“白天各干各的,晚上有人做伴,挺好。你舅要真找,我支持。”
我端着水杯出来,看他一眼。他还在算账,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什么时候没想通了?”他终于抬头,“我就问了一句秦岚会不会炸。”
我没说话,坐他对面,把水喝了半杯。
“你这人。”他把票据合起来,“有话你就说,憋着干嘛。”
“没憋着。”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看你算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票据,又看看我:“算账有什么好看的。”
我站起来,把杯子里剩的水浇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我们家的绿萝比舅父家的差远了,叶子有点发黄,我好几天忘了浇。
陈向东在旁边说:“那盆快不行了吧。”
“还没死。”
我把那盆绿萝搬到太阳底下,挪了三次才找准地方。陈向东在客厅喊:“明早煮粥还是下面条?”
“都行。”
他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舅那砂糖橘哪买的,下回多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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