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借我车去见客户,隔天说出车祸了,我说有保险,他却慌了

楔子

“车我明天一早就还你,绝对耽误不了你上班。”程辉拍着胸脯,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就接个客户,能出什么事?”

程远笑了笑,把钥匙递过去。周婷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可第二天傍晚,电话响了。

“远子……车、车出了点事。”程辉的声音发飘,“撞了。”

程远手心一紧:“人没事吧?没事就好,保险齐全,走流程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种沉默,像一只手突然攥住了喉咙。

第一章 白色SUV

程远把车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金属边缘上蹭了一下。

这辆白色SUV是去年秋天提回来的,落地将近十八万,他和周婷攒了四年,又贷了八万,每个月车贷压得他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车里永远干干净净,脚垫三天一抖,中控台上连个摆件都不敢放,生怕晒久了留印子。

“明天下午三点前肯定还你。”程辉把钥匙接过去,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就接个客户,从城东拉到开发区,看一眼样品就回来。你放心,哥开车你还不放心?”

程远嘴巴动了动,想说“你上次开朋友的车蹭了保险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程辉比他大两岁,小时候程远被人堵在巷子口,是程辉拎着半块砖头冲过来把人赶跑的。这份情,他记了二十年。

“油我给你加满。”程辉又补了一句,抬手拍了拍程远的肩膀,力道很足。

周婷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她看了一眼程辉手里的钥匙,嘴唇抿成一条线。

“嫂子,我就用一天。”程辉冲她笑,“明天晚上请你们两口子吃饭,地方你挑。”

周婷没接话,转头看程远:“明天上午你不是要带我去医院复查?”

程远愣了一下。上周周婷就说胸口闷,挂了号一直没去,约的是明天上午九点。他拍了下脑门:“你看我这记性——辉哥,要不你下午再用车?上午我陪婷婷去趟医院,个把小时就回来。”

程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上午我得接人,客户从外地来的,中午饭局都约好了。要不这样,我早上七点过来拿车,你们八点半出门,我让朋友开车送你们去医院,油钱我出。”

周婷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不用麻烦别人,我们自己打车。”

“打车多不方便,还贵。”程辉摆手,“就这么定了,我七点来取,保证不耽误你们。”

程远夹在中间,后脑勺一阵发紧。他知道周婷对程辉有看法,去年春节程辉借了三千块钱说半个月还,拖到端午才结清。周婷为这事念叨了小半年,倒不是心疼钱,是觉得程辉做事没个准头。

“行了行了,就一天。”程远冲周婷使了个眼色,“辉哥难得开口,小时候他还帮我打过架呢。”

周婷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像是在替她表达什么。

程辉拿了钥匙就走,临走还回头叮嘱:“远子,车里东西我都不动,油卡在手套箱里吧?我顺路加满。”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程远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眼前晃,他一个镜头都没看进去。周婷端了杯水放他面前,没坐,站在沙发旁边。

“你那个堂哥,最近生意是不是不太好?”

程远抬头:“怎么了?”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他媳妇,说程辉天天早出晚归,人瘦了一大圈。他家那辆旧面包车不是卖了么?说是周转不开。”周婷顿了顿,“他今天借车接客户,他那客户什么来头,非得开你的新车?”

“做生意要面子嘛。”程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那面包车都十年了,接大客户确实不像样。”

周婷没再追问,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医药袋,把明天要带的病历本、医保卡一张张理好,整整齐齐码在玄关柜上。她做事情一向这样,什么都提前备好,心里才踏实。

程远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程辉来家里吃饭,席间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句“再宽限几天”。当时他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那语气里的慌张,跟他印象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堂哥对不上号。

夜里十一点,程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婷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程辉说拿到车就给他发个定位,到现在也没动静。

他点开程辉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辉哥,车到了吗?”想了想,又删了。大半夜的,显得自己小气。

放下手机,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纹隐约可见。他想起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说“恭喜成为尊贵车主”,他嘴上说谢谢,心里想的却是接下来三年每个月两千三的车贷。周婷坐在副驾驶上,摸着座椅上的塑料膜,笑着说“咱家终于有车了”,那笑容他记到现在。

凌晨两点,程远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开着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跑,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刹车怎么踩都踩不下去。

早上六点五十,门铃响了。程远比周婷先醒,披了件外套去开门。程辉站在门口,穿了件墨绿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股男士香水味。

“这么早?”程远揉着眼。

“客户九点下高铁,我得提前去等着。”程辉伸手,“钥匙。”

程远转身去玄关拿钥匙,周婷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披散着,脸色不太好看。程远犹豫了半秒,把钥匙递过去。

“下午三点前,肯定还。”程辉接过钥匙,冲屋里扬了扬下巴,“嫂子放心。”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周婷走到玄关,把程远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他:“走吧,去医院。”

程远接过外套,忽然觉得口袋里少了点什么。是那种习惯性的重量感——钥匙在兜里放了快一年,猛地空了,走路都像踩不实。

“想什么呢?”周婷问。

“没什么。”他把外套穿上,“打车去,我看看早高峰好不好叫车。”

手机屏幕亮起来,打车软件上的小汽车图标转了两圈,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人排队。周婷站在门口等他,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程远熟悉得很,里面藏着没说出口的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装作没看懂,低头继续刷手机。

第二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的门诊比预想的顺利,周婷的复查结果不错,医生把药量减了一些,嘱咐三个月后再来。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刚过十一点,程远站在台阶上舒了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摸出手机想给程辉发条消息问问情况,打了两行字又觉得多余。说好三点前还车,自己这会儿催,显得多不放心似的。

“想吃什么?”周婷把病历本收进包里,抬手挡了挡太阳。

“前面那条街有家小馆子,上次同事带我来过,味道还行。”

两人慢慢走过去,点了三个菜。周婷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程远看出来了,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车的事?”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呢。”

周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觉得奇怪。你那个堂哥,以前借三千块都拖了三个月,这次借十几万的车,你倒是痛快。”

“那不是一回事。”程远夹了块豆腐,“钱的事他可能确实困难,车嘛,代步工具,开一天又不会坏。”

“你心里真这么想?”

程远没接话。他想起昨晚梦里踩不住的刹车,低头扒了两口饭。吃完饭两人打车回家,路上周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程远看着窗外一辆白色SUV从旁边超过去,跟自己那辆一模一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到家一点刚过,程远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播着重播的球赛。他手里攥着遥控器,隔一会儿就瞥一眼手机。两点十分,没有消息。两点四十,还是没有。他打开程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明天见”。

两点五十五分,手机终于响了。

屏幕上是程辉的名字,程远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远子——”程辉的声音发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车、车撞了。”

程远愣了一秒。那一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但最后定格的画面很清晰——还好,人没事。

“你别急,人怎么样?你受伤没有?”

“我没事……就是车……”程辉的声音断了一下,背景里好像有喇叭声,又好像只是风声。

“人没事就行。”程远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车有保险,全险,该走流程走流程。你先打保险公司电话,然后打交警——不对,不用打交警,小事故的话拍个照挪路边就行。你是在哪个路口?我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远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他以为是信号问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还在计时。他又贴回耳朵,这回听见程辉在深呼吸,一下一下,吸得很重。

“辉哥?”

“远子,保险,保险能赔多少?”

“看情况,修车费用基本都能报。”程远皱着眉,“你问这个干什么?人真没事?你是不是撞到别人了?”

“没有没有,就我自己。”

“那你在哪?我过去。”

“你别来。”程辉这三个字说得特别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我处理就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程远握着手机,手心里开始冒汗。不对劲,他觉得不对劲。车祸不是大事,有保险,有流程,该报就报,该修就修,这有什么不能让他过去的?

“辉哥,你跟我说实话,车现在什么情况?撞得严重吗?”

“有点……有点严重。”程辉的声音低下去,“前脸都变形了,估计得拖走。”

“拖走?谁来拖?你自己叫的拖车?”

“嗯……拖车。”

“那你人在哪?”

“我在……我在路边等着。”

“哪条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程远听见程辉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又好像是把手机捂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回带着一种程远从来没听过的腔调,低三下四的,像犯了错的小孩。

“远子,那个……保险,能不能不修车?就是……能不能直接赔钱?”

程远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保险当然给你修车,修完车你开回来就行。”

“我是说……能不能把钱打给我?我自己处理。”

“保险公司怎么会打钱给你?”程远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些,“修车是跟修理厂结算,又不经你手。辉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别问了。”程辉的声音突然粗起来,像是急了,“你就告诉我能不能行。不行我再想办法。”

程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婷。她早就把电视关了,正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程远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又把手机贴回去。

“辉哥,你听我说。你现在把你位置发给我,我过去找你,咱们一起处理。车坏了就修,多大点事,有保险兜着呢。”

“你别过来。”程辉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更硬,“我跟你说车撞了就是撞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你先别催我。”

“我没催你——”

电话挂了。

程远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僵在那里。他试着回拨,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拨,对方正在通话中。他发了条微信:“辉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别自己扛。”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不是好友提示,是消息被拒收了。

把他拉黑了?

“怎么了?”周婷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都白了。”

“程辉把电话挂了,微信也发不过去。”

“是不是信号不好?”

“不是。”程远摇头,重新拨了一遍号码,这回直接提示关机。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车祸、拖车、要现金、拉黑——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如果真是车祸,为什么不肯说在哪条路?为什么反复问保险能不能赔现金?为什么连人都联系不上了?

“你给他媳妇打个电话。”周婷说。

程远翻出通讯录,找到程辉媳妇李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或者菜市场。

“喂,远弟?”

“嫂子,辉哥今天跟你联系了吗?”

“早上出去说见客户,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李芳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远犹豫了一下,没提车祸的事。“没什么,我找他有点事,他手机关机了,我问问你他是不是换号码了。”

“没换啊,刚才我还给他发了微信呢,他没回。”

挂了电话,程远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站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停车位上他那辆白色SUV的位置空着,旁边的花坛边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出去一趟。”他抓起外套。

“去哪?”

“建材市场。辉哥的店在那儿,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周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把程远的外套拉链拉好。“手机开着声音,有事给我打电话。”

程远点头,推门出去。楼道里有点暗,他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车在东三环高架下辅路,有个废品站旁边。别告诉家里人。”

没等他回复,那个号码就再打不通了。程远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废品站。车在废品站旁边。程辉说的拖车,是把车拖到废品站去了?还是说,那地方压根就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程辉不想让他知道的地方?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周婷,附了三个字:“我去看看。”然后推开单元门,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大步往小区门口走。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车祸是假的。那真的又是什么?

第三章 支支吾吾

东三环高架下的辅路不太好找。程远打了个车,司机绕着立交桥转了两圈才拐进那条窄道,路边是一排低矮的简易房,收废铁收旧家电的招牌东倒西歪,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气味。他付了车费下来,四下张望。

前方五十米左右,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脑袋垂得很低。程远走近了才认出来,那是程辉。他的夹克袖子蹭了一块灰,头发也乱着,跟平时那个出门前要在镜子前整理半天领子的堂哥判若两人。

“辉哥。”

程辉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蹲太久了腿麻。程远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擦痕,红红的,没有处理。

“你怎么找过来的?”程辉的声音有点哑。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程远环顾四周,辅路上来往的车不多,路面干干净净,没有刹车痕,没有碎玻璃,没有交警摆的锥桶,甚至连路边的护栏都是完好的。

“车呢?”

程辉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出声。程远盯着他看,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踮起脚往废品站的院子里瞧了一眼。里面堆着废铁皮和旧轮胎,几辆报废面包车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但没有他那辆白色SUV。

“辉哥,车在哪。”

“被拖走了。”程辉终于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视线始终不跟程远对上。

“拖走了?谁拖的?”程远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出车祸了吗?撞哪了?人有没有事?”

“我没事。”程辉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车也没怎么撞,就是……就是被拖走了。”

程远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往前一步,站在程辉正对面,迫使对方抬头看他。“拖车公司叫什么名字?总有个电话吧?你告诉我,我来联系。”

“你别管了。”程辉摇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都把人拉黑了。”

“我不是拉黑你,我是——”程辉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手机没电了,可能误操作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拖车公司叫什么。”

沉默。风吹过来,把废品站门口一张旧报纸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程辉攥着口袋的布料,指节发白。

“辉哥。”程远的声音沉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客客气气,“我借你车是信你。你说撞了,我第一句话就是走保险。你推三阻四要现金,又说被拖走,现在我人到了,连个事故现场都看不到。你觉得我能不管吗?”

“远子,你听我说……”

“我在听。你说,拖车公司叫什么,车拖到哪去了。”

程辉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侧过身去,背对着程远,抬手抹了一把脸。“我会处理好的。最多三天,三天之后我把车给你开回去,行不行?”

“不行。”

“远子——”

“你今天要是不说明白,我就站在这儿不走了。”程远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双手叉腰,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车是我贷款买的,保险是我交的,你开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只开一天。现在人找不着,车找不着,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周婷说?怎么跟家里说?”

程辉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嘴唇发白,眼神里透着一种程远从没见过的慌乱。那种慌不是撞了车的小事能解释的,更像是某件瞒不住的大事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

“车不在我手上。”程辉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车现在不在我这儿。我拿不出来。”

程远盯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出门前周婷欲言又止的那个表情,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程辉这个人做生意有点太要面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念头——程辉上个月在家族群里发红包缩了水、他媳妇李芳最近朋友圈没再晒新包、建材市场那边的铺面听说走了一批老客户。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慢慢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画面。

“辉哥,你跟我说实话。”程远把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把车押出去了?”

程辉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慌乱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像被人一把揭了盖子。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抵押合同签的谁的名字?人家凭什么认你?”

“远子,你别问了。”

“我不问谁问?那车是我的名字,行驶证是我的,你告诉人家车主知情了吗?人家敢收就是觉得你跑不了,你拿什么处理?”

程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的电线杆。他靠着那根杆子,两只手垂下来,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路边一辆洒水车唱着歌从高架上驶过,水雾飘下来落在两人肩膀上。

“十八万。”程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借了十八万,押了车。本来想着一周之内货款回来就赎出来,结果那笔钱被人截了,现在人家催着要,我凑不上。”

程远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十八万。他那辆车落地才不过二十万出头。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哪家公司?”

“远子——”

“我问你哪家公司。”

程辉报了一个名字,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程远听完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两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婷发来好几条消息,问他找到人没有,情况怎么样。他没急着回,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去找他们。”

“你别去。”程辉一下子站直了,伸手拉住程远的胳膊,“那帮人不好打交道,你去了没用。”

“那你去就有用了?你要是能搞定,你现在就该把车开回来,而不是蹲在马路边上跟我说这些。”程远把他的手拨开,语气缓了缓,“辉哥,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兜住的了。车是我的,抵押没有我的签字,我出面比你出面有道理。你告诉我公司的地址,我先去谈。”

程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地址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靠在电线杆上,眼眶泛红。

“远子,我对不起你。”

程远没接这句话。他转身往大路上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你先回家,别让嫂子担心。今晚我跟你弟妹商量一下,明天给你信。”

他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掉头驶上高架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程辉还站在原地,缩着肩膀,被高架桥巨大的影子一点点吞没。程远把目光收回来,掏出手机给周婷发了一条消息:车被程辉押了,人没事,我晚点回家细说。

发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暮色里撒了一把碎金。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终于落了地——车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车被扣才是真的。可是十八万的窟窿究竟是怎么来的,程辉到底瞒了多少事,他明天去了那家公司又会面对什么,一切都像车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模糊着,看不清轮廓。

第四章 周婷的提醒

程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客厅的灯亮着,周婷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播的什么节目她大概也没在看。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到旁边那摞上。

“吃了吗?”她问。

“没。”

“锅里有粥,我给你热。”

程远在玄关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急着说话。周婷起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吧。”

程远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又把碗放下。他盯着碗里升腾起来的热气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程辉那通电话、那个不存在的事故现场、以及最后那句“十八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点力气才能从嘴里挪出来。说到抵押合同和那家借贷公司的名字时,他特意看了周婷一眼。

周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程远注意到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一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布料纹路。

“我早就觉得不对。”周婷说,声音很平,“上个月李芳来家里坐,说漏了嘴,提到程辉在外面跟人借钱的事。她说得含含糊糊,我当时没往深了想,只当是生意上周转不开,临时借一笔。后来她又说了一句,说程辉最近神神秘秘的,电话响了就躲到阳台上去接。”

程远抬起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你没当回事。”周婷皱了皱眉,“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程辉这个人做事太要面子,容易出岔子,你当时怎么回我的?你说他做生意这么多年,有分寸。”

程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记得那个晚上,周婷确实提过程辉,但语气很随意,他也就随口应了一句。那时候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走。

“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押车。”程远的声音低下来,“那车我买了还不到一年,每个月车贷都从工资里扣,他怎么能……”

“他为什么不能?”周婷打断他,“程辉这两年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直装得挺阔气?过年包红包、请客吃饭、上次老人生日他抢着买单。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手里其实紧。真正手里有钱的人,不用天天做给人看。”

程远沉默了。周婷说的每句话都像针尖戳在他那些没来得及细想的疑虑上。李芳朋友圈里消失的新包、家族群里缩水的红包、建材市场那边几个老客户走了的风声,这些碎片他之前都扫到过一眼,只是没用心拼。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周婷问。

“去那家公司看看。”

“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情况,探探对方的底。”程远搓了搓脸,“程辉说那家公司叫什么什么商贸,在高新区那边。我先去问清楚抵押合同到底怎么签的,车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婷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远,我提醒你一句。”

“你说。”

“程辉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车押出去,说明他急到一定份上了。你明天去那家公司也好,找程辉当面问清楚也好,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他到底还瞒了多少。十八万可能只是一笔,他外面还欠着多少,谁也不知道。你要是抱着‘帮程辉一把’的心态去,到时候窟窿越捅越大,你想收都收不住。”

程远靠到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出冷白的光。他理解周婷的意思,她不是不让他帮,她是怕他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他们结婚这几年攒下的存款、每个月的房贷车贷、计划中明年要孩子的事,哪一件都经不起大折腾。

“我知道。”他说,“我先弄清楚再说。”

周婷没再追问。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擦手的动静。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程远腿上。

“你今晚睡早点。明天要去的话,打起精神。”

程远点了点头。周婷回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那台还在无声播放的电视。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程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

他想起小时候。那年他八九岁,暑假去乡下奶奶家,村口有条大黄狗追着他跑,他吓得边哭边跑,是程辉从后面冲上来,抡起一根竹竿把狗赶走,然后蹲下来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那时候程辉十三四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自己其实也怕狗,但还是挡在他前面。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每次程辉开口找他帮忙,这个画面就会自动跳出来,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那根竹竿和这次押车,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光景,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关了电视,把毯子叠好放回沙发角上,起身去卧室。推开门的时候周婷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程远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设好之后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

他心想,明天他得先去找程辉,把话当面说清楚——不是质问,是问到底欠了多少、还瞒了什么。问完之后再去那家公司,不管对方态度怎么样,他得先看到合同,看到车。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数字绕着他转——十八万,二十万的车,每个月四千多车贷,还有周婷说的“还瞒了多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婷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睡吧,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层昏黄的光,城市深夜的噪音从远处沉沉地传过来。程远在那种模糊的声响里慢慢沉下去,却始终睡不踏实。梦里好像有人在敲车窗,他隔着玻璃看出去,外面站着程辉,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他手里攥着钥匙,却怎么也按不开车门锁。

第五章 追到建材市场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程远已经在梦里被那个敲窗的声音折腾了一整夜。他按掉闹钟坐起来,脑袋发沉,周婷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油星溅在锅底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白上血丝很明显。

出门前周婷把两个包子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有结果给我发消息”,没再多问。程远咬着包子下楼,跨上那辆许久没骑的电动车往建材市场去。初春的早晨风还带着寒意,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把昨晚想好的话又过了一遍。

程辉的店在建材市场东南角,主营瓷砖和卫浴。程远赶到的时候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门口零散堆着几箱样品,店里灯没全开,暗沉沉的。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拿本子记什么,程远认得他,老赵,程辉的合伙人,平时话不多,管着店面日常的进出货。

“赵哥。”程远停好电动车走进去。

老赵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远子来了,稀客啊。找你哥?他今天没来。”

“我知道。”程远扫了一圈店里,货架上的样品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不少,好些位置空着没补货,地上有几个纸箱被压扁了摞在角落。“赵哥,我跟你打听个事。”

老赵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眼神闪了闪。“你说。”

“程辉跟我讲他昨天出了车祸,车撞了。我打电话问他,他又改口说车被拖走了。我找他去要个说法,他躲着不见我。”程远盯着老赵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赵哥你跟他天天在一块儿,他最近到底什么情况,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往柜台后面走。“你哥的事我哪说得清楚,生意上的事最近是忙,他外面跑得多,店里来不来都正常。车祸这事他没跟我提过。”

程远跟上去,隔着柜台站着。“赵哥,我不是来闹事的。那辆车是我去年贷款买的,每个月还着车贷,要是真撞了报废了,我得走保险,得知道车在哪儿。程辉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问你。”

老赵拉开抽屉翻了两下,又推回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纯粹是手没处放。沉默了好几秒,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远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往外传。”

程远点头。

“你哥这半年,日子不好过。”老赵往店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其他人进来,“去年下半年开始,这边几个楼盘的活儿回款都慢,他垫了不少材料款进去。年底的时候工人工资、厂家货款都催得紧,他到处找钱。你知道的,他这人好面子,外面吃饭还抢着买单,红包还照发,车也照开——我是说,出门办事还是那副阔气样子。”

程远听着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过完年开工,几个老客户走了,去对面那家了。你哥资金链快断了,这话我就跟你一个人讲。”老赵搓了搓手,“他跟我借过两次钱,一次五万,一次八万,我说我拿不出那么多,后来凑了三万给他,到现在没还。”

“他现在外面总共欠多少?”

“那我真不知道。但他那种借法,到处凑,利息肯定低不了。”老赵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讲。

程远捕捉到他的迟疑。“赵哥,有什么话你直说。”

老赵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你那辆车,我好像见过别人在开。”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顺着程远的后脖梗扎下去。“什么时候?在哪儿看见的?”

“就前两天,上周五还是周六,我去高新区那边一家新开的卫浴店谈样品代销,在路边停车位上看见的。当时我还纳闷,车牌是你的,可开车的是个生面孔,副驾还坐着个人,穿的黑夹克,头发很短。”老赵回忆着,“我还想是不是你哥借你车去接客户了,也没多想。现在你这么一说……”

程远攥紧了手里的电动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他的车,他自己都舍不得让人在车里抽烟,现在一个陌生人在开,副驾还坐着另外一个。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赵哥,你看清是什么地方了吗?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公司?”

“那条路我不熟,就记得旁边有栋写字楼,叫什么大厦来着……鸿什么,鸿远?鸿兴?记不太清了。对面是个加油站。”老赵挠了挠头,“远子,你是不是得赶紧找找你哥?这事感觉不太对。”

程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急,差点被门口那几箱样品绊了一下。老赵在后面喊了句“有消息跟我说一声”,他也没回头。

出了建材市场,程远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李芳的微信。李芳是程辉的妻子,他上次见她还是过年,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很多。他犹豫了几秒,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嫂子,程辉在家吗?我找他有急事,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李芳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远子,你哥昨晚就没回来。我打他电话也是关机,我也在找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指节捏得发白。他打字回了一句“没事嫂子,我再联系他”,然后站在这条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得先找到程辉。抵押公司的事、那辆被陌生人开着的车、还有那笔他说不出口的十八万——所有这些线头,都得从程辉本人身上扯出来。他拨了程辉的电话,还是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程远跨上电动车,往高新区的方向骑去。他记得老赵说的那个加油站,对面有个名字带“鸿”字的大厦。如果车真的被押出去了,那些人总得有个办公的地方。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程辉不是出了车祸,车也不是被撞了或者被拖走那么简单。他的那辆白色SUV,可能已经不在程辉手里了。

第六章 抵押合同

程远在高新区转了两圈,才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看到了老赵说的那个加油站。对面果然有栋写字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楼是家连锁药店,二楼挂着某某教育机构的招牌,再往上几层窗户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楼顶竖着几个大字,鸿兴大厦。

他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推门进了大堂。电梯口旁边有一块楼层指引牌,密密麻麻列着几十家公司。程远一行行扫下去,手指点在铭牌上慢慢下移——六楼是一间会计事务所,七楼是家装修公司,八楼写着“鑫达信息咨询”。信息咨询,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老赵说开车的人穿黑夹克、短发,他莫名觉得跟这种“咨询公司”对得上。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是一条窄走廊,尽头有扇深色木门,门上贴着打印的A4纸:鑫达咨询,来访请按铃。程远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按了下去。

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寸头,眼神很警觉。“找谁?”

“我找程辉。”程远直接说,“他是我哥,他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他。听说他跟你们这边有点业务往来。”

寸头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叫什么?”

“程远。”

门又开大了些,寸头男侧身让他进去。办公室不大,摆了几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柜,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里间还有一扇门,紧闭着。寸头男指了指靠门口的椅子让程远坐,自己坐到对面,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水。

“程辉欠我们钱。”寸头男开门见山,语气很平,“你既然是他弟,我就直说。他拿了一辆车做抵押,签了合同,借了十八万。说好一周还,现在超了三天,他联系不上,我们只能按合同办事。”

程远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辆车是我的。行驶证、登记证上都写的我的名字。他没经过我同意,怎么抵押?”

寸头男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我们只认合同和车。他开过来的,钥匙、行驶证原件、身份证复印件都提供了,还签了抵押协议。至于车是谁的,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们的钱是真金白银借出去的。”

程远攥着纸杯,水面晃了一下。“合同能不能让我看看?”

寸头男犹豫了两秒,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回来,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副本,你拍个照也行。正本锁着的。”

程远把纸展开。A4纸打印的借款抵押合同,甲方是鑫达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乙方程辉,抵押物一栏写着他的车牌号和车架号,借款金额十八万,期限一周,利息按日计算,逾期违约金另计。程辉的签名他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辉”字尾笔带勾,从小就这样。日期是上周一,落款处还按了红手印。

程远盯着自己车牌号旁边程辉的签名,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两下,油墨微微凹陷。十八万。一周。日息。他虽然不是做生意的,可也知道这几个数字搁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他借钱干什么用了?”

“这我们管不着。”寸头男把合同收回去,“你既然来了,我就跟你透个底。合同上写了,逾期还不上,车就按二手市场价折算,差额我们继续追。这车我查过,去年买的,车况好,里程不多,十八万绰绰有余。但我要提醒你,走变卖程序对你们没好处。能凑钱结清最好,大家都省事。”

程远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车流在面前呼啸而过。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程辉的号码。这一次,响了两声之后竟然通了。

“远子……”程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在哪儿?”程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老赵这边坐了一会儿,刚出来。”

“你不用骗我了。”程远说,“我刚从鸿兴大厦八楼出来。鑫达咨询,十八万,一周,抵押合同。程辉,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接着是更长久的沉默。程远能听到背景里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猜测他可能在某条路边站着。

“你听我解释——”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找你。当面说。”

程辉报了建材市场旁边一家小茶馆的名字。程远挂断电话,跨上电动车,往城北方向骑。晚风灌进领口,他一点也没觉得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合同上的几个数字。十八万。程辉拿他的车,去借了十八万。

小茶馆在一条巷子里,灯箱招牌有几个字不亮了。程远推门进去的时候,程辉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烟灰缸里却塞了好几个烟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往里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跟半个月前那个拍着胸脯说“只开一天,绝对没问题”的程辉,判若两人。

程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合同我看了。车钥匙在人家手里。老赵说上周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开我的车,副驾上还坐着一个穿黑夹克的。”

程辉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说话。”程远压着声音,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我问你,那十八万你拿去做什么了?”

“填窟窿。”程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工人工资发了七万,材料款结了六万,剩下五万还了之前借的一笔过桥贷。”

“所以我的车就是你的过桥钱?”

程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血丝。“远子,我知道这事做错了。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材料商那边再不给钱就要断供,工人工资再拖他们就要去找劳动局,家里你嫂子还不知道我把车也押了……我本来想一周之内把货款要回来就赎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一周之内?”程远冷笑了一声,“你那些货款要是能要回来,你至于到处借钱?”

这话戳中了程辉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又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那件夹克里。程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小时候程辉带他上学、帮他打架、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他买冰棍的画面跟眼前这张憔悴的脸叠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闷。

“车祸是怎么回事?”程远问。

程辉用指甲掐着烟灰缸边沿。“我怕你知道车不在我手里,就想拖一拖。编了个车祸,觉得你有保险,可能不会追太紧……至少能给我几天时间再想办法……”

“几天时间再想办法?”程远声音终于抬高了,茶座旁边有两个人扭头看了一眼,他压回去,“老赵说得没错,你到处凑,利息低不了。你拿我的车借这种钱,万一还不上,人家追的是我。行驶证上写的我名字,真要出了事,我征信就完了。”

程辉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句话,闷闷的。“我对不起你,远子。”

程远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愤怒像潮水一样冲上来,撞在胸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又退下去。那是他从小叫“哥”的人。那个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人。可现在这个人用他的车,他的信用,去赌一个根本赌不起的局。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那家公司。”程远站起来,把电动车钥匙攥在手里,“当面谈。能谈成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你得在场,不能再躲。”

程辉抬起脸,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们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也得去。”程远低头看着他,“这事你躲不过去。我也不会替你躲。”

程辉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他跟在程远身后走出茶馆,巷子里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夹克口袋。程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那张脸又灰又白。

“你的车……大概还能拿回来。”程远边走边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咱俩兄弟就没得做了。”

程辉没有接话,只是跟在后面,脚步拖沓地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程远走在前头,掏出手机给周婷发了条消息:回来了,事情比想的严重,到家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脑海里反复转着那家借贷公司寸头男的话——合同白纸黑字,要么还钱拿车,要么按合同处置。十八万。一周。已经逾期三天。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能谈出什么结果,但他清楚一件事,这事不能再让程辉一个人扛着——哪怕他恨透了程辉把全家拖进这个泥潭。

第七章 十八万窟窿

程远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从胸口涌上来的那股气顶得整条胳膊都在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又攥紧。

“你把钥匙给那家公司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没有想过行驶证上写的是谁?”

程辉不敢看他,只盯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映出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我问你话呢。”

“想过。”程辉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水泥地,“签合同的时候我犹豫过,真的,远子。我跟那人说能不能不押车,我拿别的东西抵,哪怕多付点利息都行。人家说没车免谈,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必须有实物抵押。”

“那就别借啊。”程远猛地拍了下桌面,茶杯跳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程辉袖口上,他也没躲。“十八万,你拿什么还?你那些货款拖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老赵说你连店里进货的钱都是刷卡套出来的。”

程辉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深蓝毛衣,程远记着这件衣服,去年过年程辉穿它来家里吃饭,那时候领口还没这么松,颜色也没这么旧。短短几个月,一个人能垮成这样。

“货款那边我催了无数次。”程辉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程远,我不是没努力。金桥装饰那笔尾款八万三,说好上个月结,我去堵了他们项目经理三次,每次都跟我说再等一周。还有城东那个工地,一共欠我十二万,电话都不接了。工人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一天都不能拖,人家背后也是一个个家庭。材料商那边更不用说,再不给钱人家直接法院见。”

“所以你就拿我的车去填这些窟窿?”

“我没想填。”程辉摇头,动作又急又乱,“我就想周转一下。借一周,把工人工资先发了稳住人,等金桥那边钱一到我立刻赎车。我真这么想的。谁知道金桥那边又拖,我拿另一笔钱先补进去,结果过了还款日,那家公司的人直接把车开走了。”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面上。程远低头看,是一份手写的抵押合同,字迹潦草,条款密密麻麻,月息写到三分。角落里有一行手写备注:逾期一日加收本金百分之二。合同方落款是一个没听过的投资公司名称。

“三分息。”程远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十八万一个月利息就五万四,你当时签的时候没算过?”

“算过。”程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那时候已经没别的路了。银行那边因为我之前有过一次逾期,不批。朋友能借的我全借遍了,老赵那边我开不了口,人家跟我是合伙关系,知道我资金链断了生意还怎么做。远子,我真的……真的是被逼到墙角了。”

程远看着那张合同,看着上面程辉歪歪扭扭的签名,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闷在胸口出不去。眼前这个人是他叫了三十年“哥”的人。小时候他个子矮,学校里有几个高年级的堵他要零花钱,程辉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冲上去跟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鼻血流了一脸还笑着跟他说没事。那时候的程辉多硬气。现在的程辉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头都抬不起来。

“嫂子知道吗?”程远问。

程辉摇头,用力地摇。“不知道。我跟她说生意还行,最近在外面跑客户多所以回来晚。她带着孩子,我不能再让她操心。你嫂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我借了这么多钱,家就散了。”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人家车都开走了,下一步就是按合同处置。你知道处置是什么意思吗?他们可以把车卖了抵债,十八万的车抵押只借了十八万,他们转手一卖就是净赚。我的车,我每个月还在还贷款的车,我攒了三年首付、贷了十二万才买的车,现在停在别人那里等着被卖。”

程辉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去求他们。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宽限几天,我卖库存,我把建材全清了凑钱。”

“你库存值多少钱?”

“……仓库里大概还有七八万的货。”

“七八万加上你手头有的,能凑出十五万吗?”

程辉沉默了。答案显然是不能。

程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头顶那盏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小茶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墙角那桌的老板在低头擦吧台,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程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

“明天我跟你去那家公司。”

程辉愣住,抬头看他。“远子……”

“别叫我远子,先把这事解决再说。”程远抬手制止他,“我不是帮你,我是拿回我的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行驶证上写我名字,合同上签的也是我名字——你代签的。真要追究起来,我也有连带责任。”

“对不起。”

“说对不起没用。”程远站起来,把那张合同重新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今晚你把所有欠账理一遍,材料商多少、工人多少、银行多少、还有这家公司多少,一笔一笔列清楚。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家。你先去洗把脸,别这个样子回去,让嫂子看出来又是事。”

程辉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钝响。他比程远高半个头,可此刻整个人缩着,显得又小又疲惫。他从桌边挪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程远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触到他胳膊的时候发现毛衣底下瘦了一圈。

“你吃饭了没有?”程远问。

程辉摇头。

程远叹了口气,走到吧台跟老板点了一碗面,回头对程辉说:“吃完再回去,不急这一会。”程辉没有推辞,坐在那里等面的时候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搓得皮都发红。程远端着自己那杯重新续的热水,看着窗外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周婷之前说的那句话——堂哥在外头是不是有借贷。她看人真准。可准又怎么样,看准了也拦不住事情发生。

面端上来,程辉拿起筷子低头就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程远假装没看见,转头去跟老板搭话,问这茶座开了多少年。等再转过头的时候,程辉已经把那碗面吃完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上,眼睛虽然红但没哭出来。

“我走了,远子。”

“明天八点。”

“嗯。”

程辉走出茶座,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缩着脖子走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程远看着他背影消失,掏出手机给周婷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回来了?”周婷的声音带着睡意。

“还在外面。你听我说,事情跟你想的差不多,比你想的还严重。他拿车抵押借了十八万,现在车被人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十八万?”

“嗯。我明天跟他去那家公司谈。你别等我了,先睡。”

“程远。”周婷的声音清醒了,“你一个人去能谈出什么结果?这种民间借贷的公司,人家吃这碗饭的。”

“我知道。”程远走出巷子,夜风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肩膀,“所以我打算找小王跟我一起去。他学法律的,多少懂一点。”

“那你自己注意。”周婷停顿了一下,“还有,这事你不许一个人扛。程辉是你哥没错,可你也是我丈夫。咱家那点底子经不起折腾,你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程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又站了好一会。电动车停在路边,电量表亮着最后一格绿灯。他跨上车拧动把手,车子无声地滑出去。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该怎么谈——合同效力、车主知情权、抵押物处置的法定程序,这些词他一个普通上班族根本不懂,但小王懂。

他想起合同上那个三分息的条款,又想起程辉瘦得脱形的脸。十八万窟窿填不上,利息还在滚。这事靠程辉自己,永远填不上。可他也没法眼睁睁看着程辉被这个窟窿吞掉。小时候那碗分他一半的冰棍、那些替他挡下的拳头、那个在自己结婚时跑前跑后忙了三天没合眼的堂哥——这些东西没法用钱衡量,可如今却全压在一张抵押合同上,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债。

程远捏紧车把,电动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驶过一个又一个路灯。光线从头顶掠过,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得帮程辉,可帮到什么程度,怎么帮,帮完之后自己家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他唯一确定的是,明天先拿回那张合同,找小王看,然后一步一步来。

他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周婷没睡,坐在沙发上织一件不知道谁穿的毛衣。看他进门,起身去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什么都没问,只是盛了碗汤搁在他手边,然后坐回沙发上继续织毛衣,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

程远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周婷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车拿回来之前,你先开我的。我坐地铁上班。”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喝汤的动作停了一拍。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客厅里织毛衣的针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缝补什么东西。

第八章 找上借贷公司

早上七点四十,程远就到了跟程辉约好的路口。天刚蒙蒙亮透,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他停好电动车,买了两杯热豆浆捧在手里暖着。等了不到十分钟,看见程辉从公交车上下来,朝他这边走。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过了,可脸色还是灰的,眼窝陷下去一圈。

“小王呢?”程辉走到跟前,搓着手问。

“他律所九点开门,我们直接过去接他,路上把情况跟他说清楚。”

程辉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两杯豆浆递过去一杯,他接了,握在手里一直没喝。程远也没催,跨上车拧动把手,程辉坐在后座,一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早高峰的车流在身侧涌过去,鸣笛声此起彼伏,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干冷。

接上小王花了十分钟。小王叫王铮,戴一副细框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上车前先问了一句:“材料带了没有?”

程辉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抵押合同的正本、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车辆登记证的复印件。王铮在副驾驶上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程哥,”他转过头看着后排的程辉,“这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按了手印,抵押物写的是车辆。但车主是你堂弟,你俩不是同一个人。你在甲方这一栏签的字,可你根本没有车辆所有权。这合同从根上就存在效力问题。”

程辉低着头:“当时他们也没细看。”

“他们没细看是他们的事,这种合同放在任何一个学法律的人手里,都能找出破绽来。”王铮推了推眼镜,“咱们今天先不吵,把态度摆出来,看对方怎么接。关键是程远哥的车要拿回来,钱的事可以谈,但不能按他们的条款来。”

程远在前面听着,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至少方向是对的。

那家借贷公司在城东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层,门口连招牌都没挂全,只在玻璃门上贴了“金融服务”四个黑字。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听说来意之后打了两个电话,把他们领进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颜色都褪了。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很短,方脸,笑起来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门边没坐。

“程老板是吧?”男人在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我姓鲁,这事我负责。钱带来了?”

程远刚要开口,王铮先出了声:“鲁总,先不急着说钱的事。我们今天来是想把整个情况理清楚。这份抵押合同存在几个明显的问题,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下。”

鲁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从王铮脸上移向程辉。“你请了律师?”

“我朋友。”程辉低声说。

鲁总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行,你说。”

王铮把合同平铺在桌上,一条一条往下讲。车辆所有权人不是签合同的人,合同标的物权属存在重大瑕疵;签署过程没有经过车主本人书面授权,事后也没有得到追认;利息条款远超民间借贷法定保护上限。每条讲完,对面的年轻后生都会翻一下文件夹,但一直没说话。

鲁总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这位小兄弟,你说得都有道理。可我要提醒你,合同是双方签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我们公司做业务这么多年,不可能每一笔都去查车辆登记在谁名下。程老板拿着车钥匙来借钱,我们就把钱放了。现在还不上了,回头说合同效力有问题——这事拿到哪里去说,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王铮不紧不慢:“鲁总说得对,程辉来借钱是事实,钱也确实到了他手里。但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不是用来赖账的,是用来谈怎么还的。我当事人的意思是,本金可以谈,利息部分咱们重新商量。还有一个关键点——车必须还回来,因为车主是我另一个当事人程远。”

鲁总的目光终于落在程远脸上。程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迎着他的视线,把面前的豆浆杯子挪了挪,开口说:“鲁总,车是我自己贷款买的,首付攒了三年,月供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我借给我哥开一天,结果你们扣了车。我来要回车,这个要求不过分。”

鲁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眼睛动了动,不像之前那么假。“行,这话说得实在。我也不瞒你们,车现在在我手里放着,没动。你们要想拿回去,可以。但有一点,我这十八万不是白借的。本金必须还,这是底线。利息可以谈,但不能全免。你们商量出一个数来,我这边能接受,车你们今天就开走。”

王铮接话:“本金可以还,但十八万这个数本身就需要重新核对。我需要看完整的放款记录和资金流水,确认实际到手的金额。”

鲁总朝身后的年轻后生抬了抬下巴,后生把文件夹打开递过来。里面是几页银行转账凭证和一份还款计划表。王铮逐页看过,指着一笔一笔确认。程远在旁边看着,发现有些数字对不上——合同上写的十八万,转账记录显示实际到账是十六万二,中间有一万八被作为“服务费”先行扣除了。

“这怎么解释?”王铮指着那笔差额。

鲁总面不改色:“行规。放款前扣的服务费和手续费,合同附件里写了的。”

“附件在哪里?合同正本后面只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没有任何费用明细。”

鲁总脸上的笑彻底收了。“小兄弟,你今天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挑事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王铮把合同合上,双手按住,“但解决问题得建立在账目清楚的基础上。本金十六万二,加上你们说的合理利息,算出一个总数来,我们一次性结清。车今天开走。行,咱们就签协议;不行,我们走其他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墙角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像是谁在吞口水。程辉从头到尾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程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对上鲁总的目光。

鲁总把桌子一拍,站起身:“好。十六万二本金,利息按两分算,你们给到十七万五,这事结了。今天签协议,今天提车。”

王铮看向程远和程辉。程辉这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给。”

程远闭上眼,长长呼了口气。比预想的多了一万三,但比十八万加高息的无底洞强太多。他睁开眼,朝王铮点了点头。王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车辆保管协议,把商定的条款一项项列进去。鲁总让后生把车钥匙和车辆登记证书拿过来,摆在桌上。

“签完,钥匙拿走。”鲁总说,“钱三天内到账,车你先开走。我信得过你们。”

程远站起来,把自己的身份证和行驶证推到鲁总面前核验。鲁总看了一眼,朝后生挥挥手。后生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程远的车钥匙和车辆登记证。程远接过来,指腹蹭过钥匙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银色边缘,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沉了下去。

签完字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写字楼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旋转。程辉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嘴唇哆嗦着低声说了句:“远子,对不起。”

程远没接话,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转头看着王铮。“今天多谢你。”

王铮摆摆手:“客气什么。回头注意,让他按时把钱转过去,协议留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说完拍了拍程辉的肩膀,拦了辆出租车先走了。

程远走进停车场,远远看见那辆白色SUV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里程表比借出去之前多了三百多公里,座椅角度也被调过。他伸手把座位调回原来的位置,手握在方向盘上,好一会没动。车里有股陌生的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程辉在外头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程远按下车窗,看着他。

“上车,回去再说。”程远说。

程辉绕到副驾驶坐进来,把车门关上。车厢里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程远发动车子,放下手刹,慢慢驶出停车场。路上车流已经过了高峰,主干道上顺畅了许多。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仪表盘上,灰尘的颗粒在光柱里浮动。

“那十七万五,”程远开口,声音不高,“你三天内能凑多少?”

程辉看着窗外:“能凑到五万。剩下的……”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程远打断他,“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把所有欠的钱,不管外面还有多少,都列出来。我要看总数。”

程辉猛地转过头看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重重点了一下头,别过脸去看车窗外面,肩膀微微颤着。

程远没再看他,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心里盘算着三天之内能从哪里凑出十二万——自己的积蓄、周婷的年终奖、要不要跟父母开口。每一个选项后面都拖着一串沉甸甸的问号,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一关先过了。过了这关,才有后面的路可走。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绿灯亮着,他踩下油门跟上车流,把那些问号暂时抛在身后,驶向回家的方向。

第九章 家里的决定

车开回小区时,周婷正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显然是听见了车声下来迎的。她看见白色SUV缓缓驶近,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松了一半,可等程远把车停稳、程辉从副驾驶下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又沉了回去。

“进屋说吧。”周婷把垃圾袋丢进桶里,转身先上了楼。

客厅里,程远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王铮怎么指出合同漏洞,到鲁总最后让步,再到十七万五这个数字。周婷听完没说话,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单人沙发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三天,十二万。”她把数字重复了一遍,像在称一件拿不准分量的东西,“我们能凑出来的,满打满算六万。剩下的呢?”

程远看了程辉一眼。程辉坐在沙发最边上,腰塌着,双手捧着水杯不喝,杯壁上的热气熏得他眼眶湿漉漉的。

“我想跟爸妈说。”程远说。

周婷抬起头:“你爸那脾气,知道了不得炸了?”

“炸也得说。这事瞒不住,借贷公司的人嘴上没把门的,万一哪天找到老家去,反倒更糟。”程远搓了搓脸,“而且辉哥外面还欠着工人和材料商的钱,光堵这一头没用。”

程辉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远子,别跟叔婶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程远转过头看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再去借一家?还是把建材市场那个摊位也抵出去?辉哥,到这一步了,你瞒着,才是最要命的。”

程辉的肩膀抖了一下,不说话了。周婷站起身,拿起手机翻了翻:“我给咱爸打个电话,让他们和辉哥爸妈晚上过来吃饭。人多,你别单独说,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谁也跑不了。”

“你这是……”程远犹豫。

“这叫把问题摆到桌上。”周婷看着他,眼神清亮,“你一个人扛,扛到什么时候?再说了,辉哥家里也有老人,他们该知道。天塌下来,一家人一起顶着。”

这话说得在理。程远点点头。周婷拨了电话,几句家常话把两位老人请了过来,没在电话里提一个字。

傍晚六点多,程远父母和程辉父母前后脚到了。程远的父亲程德顺退休前在厂里管过后勤,一辈子耿直,进门换鞋时还念叨着菜市场鱼涨价了。程辉的父亲程德福是程德顺的亲哥,兄弟俩一个热络一个闷,程德福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在椅子上坐下后一直看两个小辈的脸色。

饭菜是周婷从楼下饭馆叫的,摆了满满一桌。动了几筷子后,程远放下碗,把事情从头讲起。他讲得很平,尽量不带情绪,可讲到程辉私自把车抵押那一段,程德顺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胡闹!”程德顺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盯着程辉,“你拿远子的车去抵债?那是他辛辛苦苦攒钱买的车,每个月还着贷款呢!你当哥的,你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程德福脸色铁青,比弟弟更觉得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拽儿子:“你干的好事!家里缺你什么了?你要去碰那种钱?”

程辉被拽得一个趔趄,头垂得低低的,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嘴唇颤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你先松手。”程远起身拦住程德福,“打他没用,事情已经出了,得想办法解决。”

周婷也站起来给两位老人倒了茶,轻声劝着:“爸、大伯,都坐下来慢慢说。辉哥确实做错了,可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车拿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程德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跌坐回椅子里。程辉的母亲一直在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客厅里一时只剩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德顺抬起头,看着程远:“钱,我们还。你叔和我还有点养老的积蓄,你哥那边……”他顿了顿,转向程德福,“哥,你家能拿出多少?”

程德福抹了一把脸:“我和你嫂子手里有八万,存在定期里,明天就取出来。辉子那个摊位要是真要转,也能收回来一些。”

程远心里一紧,接话道:“爸、大伯,不用把你们的养老钱都掏出来。我的意思是——我出一部分,辉哥的库存清掉也能还上材料商那头的账。”

程德顺瞪了他一眼:“你出什么出?你车拿回来还要修,贷款每个月照还,你媳妇肚子里……”话说到一半,被周婷递过来的眼神截住了。

原来周婷怀孕的事,还没跟老人正式说。程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妻子。周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这时候别扯开。

“我的意思是,”程远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来,“钱可以凑,但辉哥你得做一件事。把你外面欠的所有钱,不管多少,全写下来。今天晚上就得写。欠谁的、多少、什么时候要还,一条不许漏。”

程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程德福推了他一把:“你弟弟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听见了。”程辉声音发涩,“我现在就写。”

周婷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放在桌上。程辉坐过去,握着笔的手有点抖,第一行字写下去歪歪扭扭。他一边写一边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字落到纸上,桌上的人脸色都跟着沉一分。材料商的钱、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摊位下半年租金,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十三万多。加上这十七万五,近三十万的外债。

程德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叹息。程德福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败家啊。”

程远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这笔账,一笔一笔来。最急的是借贷公司那十七万五,三天内要给。大伯那八万加上我这边的六万,十四万。还差三万五。”

“我那里还有两万。”程辉的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攒的体己钱,本来想给他结婚用的。先拿去。”

程远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这位从小给他塞糖果、给他织毛衣的婶子,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剩下的我来。”程远深吸一口气,“周婷我们还有点备用金,先挪出来。凑齐了,明天我就去把钱给鲁总转过去。”

程德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程远面前,看了他半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那只手掌粗糙温热,力道很沉。

饭后,周婷在厨房洗碗。程远走进去帮忙擦盘子。水流哗哗响着,她忽然低声说:“我怀孕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

“等这件事了了。”

“嗯。”周婷把一只碗递给他,侧脸被厨房灯映得柔和,“了了再说。现在说出来,怕他们更急。”

程远接过碗,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个人的目光在蒸腾的雾气里碰了一下,什么都没再多说。

送两位老人和程辉一家出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程辉走在最后,在楼梯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远。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程远伸手把他扶起来。“回去把库存清单理出来。明天晚上我们碰一下,看看哪些货能快点变现。还有,”他看着程辉的眼睛,“以后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先跟我说。别自己扛,也别再碰那些不该碰的钱。”

程辉用力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快步下了楼。

程远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上,闭眼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发出安稳的滴答声。周婷从厨房出来,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递给他擦脸。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去银行。”

程远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落在地板上。

第十章 欠的不止一笔

第二天天刚亮,程远就醒了。周婷比他起得更早,厨房里已经在煮粥。两个人沉默着吃完早饭,从抽屉里把存折和银行卡都翻出来,在茶几上摆了一排。周婷拿着计算器敲了半晌,抬头说:“定期取出来利息损失不少,你确定?”

“确定。”程远把茶几上的卡一张张收好,“钱能再挣,人拉不回来就真拉不回来了。”

周婷没再说什么,回屋换衣服准备出门。走到玄关她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昨晚你大伯拍你肩膀那一下,我看见了。他那么大岁数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没骂程辉一个字,全咽回去了。”

程远低头系鞋带,闷声应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两人分头行动。周婷去银行取定期,程远先去了趟单位请假,直接打车到城北的建材市场。程辉的店面在市场最里头一排,位置偏,当初为了省租金挑了这块地方。程远老远就看见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捆没拆封的石膏板。程辉蹲在地上抽烟,脚边七八个烟头。

“来得挺早。”程远走过去,把烟盒从他手里抽走,“别抽了,先干活。”

程辉站起来,眼圈发青,胡子也没刮。他搓了搓脸,把卷帘门推上去。“库存我都点过了,你进来看看。”

店里灯光昏黄,货架上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有些包装都落了灰。程远一边走一边看,瓷砖、木地板、乳胶漆、五金件,品类不少,但每样存货量都不大。程辉拿着一沓手写的清单跟在后头,嘴里念着进价和数量。

“这批瓷砖是去年进的,当时说有个楼盘要装修,定金都收了,结果开发商那边换了供应商。”程辉指着一排纸箱,“钱压在这儿快一年了。”

程远蹲下看了看瓷砖的包装和花色,是市面上常见的米白色通体砖,不算过时。“能退吗?”

“厂家不给退,过了退换期了。只能在店里零卖,卖多少算多少。”

程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有个大学同学做装修公司的,现在应该还在干。我问问他能不能吃一部分走,哪怕按进价的八折。”

电话打过去,对方倒是爽快,答应下午过来看看货,但话也说在前头:“远子,八折可以,但我得先看东西。质量没问题的话,瓷砖和地板我包圆了。”

挂了电话,程远回头对程辉说:“听见了吧?先把瓷砖和地板这边整理出来,擦干净摆好。下午人家来看,第一印象很重要。”

程辉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抹布。兄弟俩蹲在地上一起擦瓷砖,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灰尘在光线里乱飞,程远擦着擦着,忽然问了句:“你那个合伙人老赵,他知道多少?”

程辉手上的动作停了。“知道一些。他劝过我别碰借贷公司,我没听。后来他就把账分开了,各做各的。”

“那他也算仁至义尽了。”程远把一块砖翻了个面,“你跟他之间有没有扯不清的账?”

“没有。他那边清爽的,就我这边烂了。”

程远没再追问。两个人闷头干了一个多小时,把瓷砖和地板都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程辉又翻出几桶乳胶漆,用湿布把桶盖上的灰擦了。

中午周婷来了电话,说钱取好了,已经存进一张卡里。程远让她把卡号发过来,直接转给了鲁总那边指定的账户。之前谈好的是先付十五万结清,程远东凑西凑,加上大伯母拿出来的两万,终于把这笔钱凑齐了。转账完成的那一刻,程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四个字,大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转了?”程辉在旁边低声问。

“转了。”程远把手机收进口袋,“剩下的三万五,是处理你这批库存和外面欠账之间的缺口。咱们得把材料商和工人的钱也算清楚,一样样来。”

程辉把昨晚写的那张单子展开又看了一遍,声音发紧:“材料商那边,最大的一笔是老周,四万七。他前两天还打电话催过,我没敢接。”

“今天你就给他打过去。”程远的语气不容商量,“跟他说清楚,钱在想办法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定个日子。态度放低,别躲。”

程辉咬了咬嘴唇,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晃了半天,终于按了下去。程远走到店门口去,给他留空间。只听见里头程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开头还带着嗓子紧,后来说着说着竟然稳住了,一五一十地报数、认错、商量还款时间。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程辉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但神色松了些。“老周说,先还两万就行,剩下的年后再结。他让我别躲电话,有事说事。”

“看吧。”程远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世上还是讲理的人多。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要跑。你站出来认账,人家反而愿意给时间。”

下午两点多,程远那位同学如约来了。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开着辆小面包车,进门就四处看货。他蹲下来敲瓷砖听声音,又打开一桶乳胶漆闻了闻,最后报了个实价:瓷砖和地板全要,按进价的八折算,乳胶漆他只能按六折算,因为库存时间长了怕有沉淀。

程辉算了算,这批货能套出五万多,虽然亏了不少,但比压在手里强。正要答应,程远按住他,朝同学笑道:“瓷砖八折我可以做主,乳胶漆你再加点,六折五,我把这几桶送到你仓库去,运费我出。”

同学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是这么会算”,最后双方握手成交。

送走同学,程辉靠着货架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半天没出声。程远知道他在算账,也在消化这堆烂摊子从数字变成现实的重量。他没有过去拉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市场里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钱转了?鲁总那边怎么说?

程远回复:转了。他确认收到,明天去办手续。

周婷秒回:好。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汤。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线。他把手机揣好,回头对还坐在地上的程辉说:“明天把车拿回来。今晚回去把剩下的账重新理一遍,哪些先还、哪些能拖,我跟你一起过。”

程辉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用力点了下头:“远弟,这批货的钱一到账,我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他们跟着我干了大半年,不能让人家空手过年。”

程远点头:“这话你早该说了。走吧,锁门,回家。”

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路灯已经亮了,市场里的吆喝声渐渐稀疏。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巷口,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程辉忽然快走两步跟上来,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那把程远熟悉的、带着磨损痕迹的白色SUV钥匙——递了过来。

“车还没拿回来呢,你拿着这个干什么。”程远没接。

程辉攥着钥匙,喉咙里滚出一句:“我就是想先还给你,心里踏实点。”

程远看了他一眼,把那把钥匙推回去。“等明天车开回来,你再给我。现在拿着,当个提醒。”

街边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路灯把两个人的肩头照得半明半暗。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亮起一格一格的暖光,像一本摊开的账本,把每一笔亏欠和每一份情分都记得清清楚楚。程远裹紧了外套往前走,听见身后程辉的脚步声跟上来,稳稳地落在他旁边。

第十一章 讨价还价

第二天一早,程远给鲁总打了电话,约在借贷公司见面。程辉要跟着去,程远没让。“你在店里等消息,我去谈。你在场,有些话反而不好说。”

程辉站在卷帘门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远弟,你当心。”

程远没回头,摆了摆手。

借贷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玻璃门推开,前台领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鲁总四十出头,平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坐在皮椅上翻着手机。见程远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鲁总,我是程辉的堂弟,也是车主。”程远把行驶证、身份证和保险单复印件摊在桌上,“车是我的名字,抵押合同上签字的不是我本人。这事您应该清楚。”

鲁总扫了一眼那些证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笑了笑:“兄弟,我不管车是谁的名字。你哥拿着全套手续来的,行驶证、登记证、车钥匙,一样不少。我收的是手续,押的是车,钱放出去了,合同签了,白纸黑字。”

“合同我看了。”程远说,“车主签字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是我。这一点咱们都心知肚明。”

鲁总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语气没变:“那你说怎么办?”

“本金十八万,我认。但合同上写的那些逾期费、违约金、拖车费,加起来要我再掏四万多,这我不认。”程远把一份自己打印的表格推过去,“我算过,按正常的资金占用成本,加上这些天的合理费用,十五万结清。一周内交钱,车还我。”

鲁总拿过表格看了看,又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十五万?兄弟,我做这行十几年,没有这么算账的。”

“鲁总,我不是来跟您闹的。”程远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您手里有合同,我手里有车辆所有权证明。合同上的签字有问题,真要走正规途径,您的十八万本金能不能全额拿回去,您比我清楚。我出十五万,是诚心想把事了了。”

鲁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十六万。”鲁总转过身,烟夹在指间,“一口价,不能少了。”

程远摇头:“十五万五,我现在就能签协议。您想清楚,多五千块,换来的是钱马上到账,不用再耗时间。”

鲁总又抽了口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坐回椅子上。“十五万八,最后的数。你答应,我让人去把车开出来给你洗洗。你不答应,那咱们就慢慢走程序,看谁耗得起。”

程远心里盘算了一下。他昨晚和周婷把存款理了一遍,手头能动的活期有九万多,加上周婷年终奖到账的数额,凑十五万五勉强够。十五万八还差三千,得开口跟父母借。但鲁总刚才那句“慢慢走程序”让他警觉——车在对方手里多放一天,里程就多跑一点,划痕就多一道。

“十五万七。”程远说,“我现在就转账,今天先付十万,剩下五万七一周内到账。您给我写个收据,注明款项结清后三日内放车。”

鲁总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是做会计的还是干销售的?”

“都不是,我就是个上班的。”程远也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这车是我拿工资攒了三年,又贷了款才买的。每个月还着月供,您说我急不急。”

这句话说完,鲁总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沉默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协议,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来。“十五万七,按你说的分期。今天付十万,剩下的一周内。协议我签,车你一周后拿。但有一点——逾期一天,每天加一千。”

程远拿起协议逐字看完,确认没有其他陷阱条款,掏出手机当场转了十万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他和周婷这两年的全部积蓄。

鲁总确认到账,在协议上签了字,把一份复印件递给程远。“行了,一周后带剩下的五万七来,车你开走。这期间车停在我车库,不动。”

程远把协议折好收进口袋,起身时腿有些发酸,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走出写字楼,日头已经偏西。程远站在路边给周婷打了电话,把结果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婷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让他有些意外。

“十五万七,跟我昨晚算的差不多。”

“你算过?”

“你睡着之后我拿计算器按的。”周婷顿了一下,“家里的活期全填进去了,下个月房贷得用我的工资先顶。还有,修车钱和保险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程远捏着手机,站在初冬的风里。街上的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他的白色SUV此刻正停在某个陌生车库的角落里,落着灰。

“修车先用我年底的奖金。实在不行,跟爸那边周转一下。”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程辉是你哥,你帮他我没二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程辉不能再碰你的任何东西。车、钱、哪怕是一把钥匙。他可以来家里吃饭,可以借钱——借多少咱们商量,但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拿。这是最后一次。”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地飞过。他想起昨天傍晚程辉递钥匙的样子,想起那双红着的眼睛,也想起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滋味。

“好。”他终于说,“最后一次。”

挂了电话,程远又拨了父亲的号码。老爷子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程辉两句,末了叹口气:“差多少?我跟你妈手里还有两万养老钱,先给你挪一万五,剩下五千你自己想办法。”

“够了,爸。”程远喉咙有些紧,“等程辉那边货款一收回来,我先还您。”

“还什么还。”老爷子声音提高了一截,“我是借给你的,不是借给他的。你记着,帮人可以,别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你媳妇没跟你闹,是人家大度。”

“我知道。”

挂了电话,程远站在原地把三笔账又算了一遍。父亲的、周婷的、自己的,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他忽然觉得,这辆车从买来到现在,第一次变得这么重。

当天晚上程远去了程辉店里。程辉正在收拾货架,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敢先开口。

“谈好了,十五万七结清。”程远把协议复印件递过去,“今天付了十万,剩五万七一周内交。车一周后拿回来。”

程辉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远弟,这个数——”

“你听我说完。”程远打断他,“五万七里面,我跟我爸借了一万五,剩下的从你清库存的货款里出。你那边瓷砖和乳胶漆的钱到账,先拿五万七给我,我转给借贷公司。剩下的钱还材料商和工人。顺序不能乱。”

程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程远抬手止住。

“还有一件事。”程远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周婷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可以来家里,可以开口借钱,但不能再自作主张动我的任何东西。你同意,这事就翻篇。你不同意,那五万七我自己想办法,车拿回来之后,咱们兄弟之间关于钱的事,就到此为止。”

程辉愣在那儿。店里的白炽灯照着他发白的脸,货架上没清完的几桶乳胶漆投下斜斜的影子。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几秒之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同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远弟,周婷说得对。是哥做事没底线。”

程远没接话,只是把协议书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老周那边的两万,你明天先转过去。工人的工资,等货款到了算清楚发下去。一样一样来,别再躲。”

卷帘门外的风灌进来,程辉应了一声“好”,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程远走进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爸刚打电话给我了,说借了一万五。你别有压力,咱们慢慢还。

程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他回了一个字: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建材市场已经暗了大半,只有程辉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在夜里守着什么。

第十二章 车回来了

一周后的下午,程远请了半天假。

他跟程辉约在借贷公司楼下碰头。到的时候程辉已经站在那儿了,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看见程远从公交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张了张嘴,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五万七,你点一下。”

程远接过来,没打开看,只捏了捏厚度。“走吧。”

借贷公司在写字楼八层,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推门进去,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妆容很重,指甲涂成酒红色。她认出了程远,站起来朝里间喊了一声:“刘哥,程先生来了。”

刘哥从里间出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他看了程辉一眼,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能脱手的旧货。

“钱带来了?”

程远把纸袋放在桌上。刘哥也不避人,拉开拉链当着程远的面点了一遍,点完数目对上了,才在几张纸上盖了章,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

“车在地下车库,B2层西侧,靠墙那个车位。”他把钥匙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程先生,咱们这次算是好聚好散。以后有需要,随时来。”

程远拿起钥匙,没接话。程辉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吭声,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两人坐电梯下到B2层。车库灯光昏暗,空气里混着尾气和潮湿水泥的味道。程远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白色SUV,停在最西边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排落满灰的废旧建材和几只破纸箱。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走近了,先绕着车走了一圈,左前翼子板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从轮眉一直拉到车门把手下面,露出底漆的灰白色,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右后视镜的壳子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草草缠了一圈。

程辉跟在他半步后面,声音很低:“开去抵押的路上蹭的,倒车的时候没注意……”

程远没应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陌生的烟味,和他平时用的柠檬香薰完全不搭。座椅被调过,靠背比他习惯的角度往后仰了不少。他把座椅调回来,插上钥匙,仪表盘亮起来,里程表显示的数字比他上次看的时候多了四百多公里。

他看着那串数字,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

程辉站在车门外,头低着,看不见表情。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远弟,这车……我开了几天,跑了几趟远路。油我加满了。”

程远的目光从仪表盘移到挡风玻璃外面。车库的顶灯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光斑,外面是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提车那天,车从4S店开出来,他和周婷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周婷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这车真好看,跟新的一样。那时候里程表只有十几公里。

“上来吧。”他说。

程辉愣了一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来。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些不听使唤,卡扣怼了两次才怼进去。

程远发动车子,慢慢从车位里倒出来。车库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他开上坡道,经过出口岗亭,汇入主路。傍晚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边压着一层灰紫色的云。周末前的车流比平时密,走走停停,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

车里没人说话。程辉靠在椅背上,脸偏向车窗那边,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抠一下裤缝。程远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瞥一眼旁边的程辉。堂哥的侧脸比上周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乱着,不像平时那样用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

过了两个路口,程远开口了。

“修车钱你先欠着。”

程辉猛地转过头来。

“翼子板补漆加后视镜换壳,我问过了,外面修理厂八百块能搞定。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说。”程远目视前方,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你要记住,车是我贷款的,每个月要还三千二。你开的时候刮了蹭了,保险明年的保费还得涨。”

程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试了两次都没发出完整的声音。他把脸转回去,一只手抬起来盖住眼睛,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程远没有看他,只是把空调出风调小了一格。暖风从脚下升起来,挡风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雨刮器没开,水汽慢慢晕开,把前面的车灯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团。

“哥。”程远又叫了这个称呼,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要是真把车撞了,撞的是人,那才是多少钱都补不回来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程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角泛着湿,眼眶红得厉害。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嘴唇抿着,用力到下巴绷出两条筋。

“远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记着了。”

程远没再说话。他把车拐上回家的那条路,路边梧桐树的枯枝从头顶掠过,影子一道一道划过挡风玻璃。路灯这时候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洒进车里,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收音机开着,音量被程辉之前调到很小,隐约传出交通台主持人的声音,在说周末哪里哪里堵车。

程远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点。音乐台正在放一首老歌,前奏吉他缓缓流淌,旋律简单又安静。程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比刚才松下来一些,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低头擦了擦脸,又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程远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熄火。他看着前方亮着尾灯缓缓驶入地库的邻居的车,忽然说:“下周清库存,我周末过来帮忙。”

程辉转头看他。

“早点把货清了,该还的钱一笔一笔还。欠条的事,等全部结清了再一笔勾销。”程远解开安全带,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有一条,你答应的。”

“不再碰你的东西。”程辉接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脑子里重复过很多遍,“远弟,我要是再犯这个毛病,我自己都没脸见你。”

程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熄火下车。程辉也跟着下来,绕到驾驶座这边,站在车门旁,手扶着车顶,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程远绕过车头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程辉叫了他一声。

“远弟。”

程远回头。

程辉站在车旁边,手从车顶拿下来,垂在身侧。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先回去。我看着车,你上楼拿抹布,我把车擦一下。脏得很。”

程远沉默了两秒,说:“算了,明天我自己擦。你回去歇着。”

程辉站着没动。

程远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先回去吧。明天还要跑市场那边,处理工人工资的事。养足精神。”

这次程辉应了一声好。他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背影在路灯底下一步一步拉远,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程远站在单元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周婷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混在一起。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问车的事,只说:“洗手,马上吃饭。”

程远换好拖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小区里的车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白色SUV安安静静停在楼下,车身还蒙着那层灰,远远看去不那么扎眼,可他知道那道划痕在那儿,像一道真实的印记,记录着这一周发生的一切。

周婷把菜端上桌,喊他吃饭。程远应了一声,从阳台走回来,在餐桌前坐下。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周婷给他盛了碗饭,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顿了一下,问:“车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划痕严重吗?”

“不大,修一下就好。”

周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没再追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生活节目,主持人在教观众怎么去除车内异味。程远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辆锃亮的新车,又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第十三章 清库存

周末一早,程远把车停进建材市场后面那条窄巷时,程辉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浅淡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看见程远下车,他迎上来两步,手里攥着一串库房钥匙,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今天得到什么时候?”程远问。

“能清多少清多少。”程辉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转身推开库房那扇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响,灰尘呛得两人同时偏过头去。库房里光线暗,几排铁架上堆着各种规格的铝扣板、龙骨、石膏粉,墙角的编织袋码得比人还高。程辉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摞,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涌。“老赵说下午可能有个人来看管材,我把电话给你,你帮我谈,你比我实诚。”

程远没接话,弯腰搬起一箱扣板,掂了掂分量。他在公司做了七八年仓库对接,清库盘点那套流程闭着眼都能走。两人闷头搬了半个多小时,把临期和滞销的货分开码在两片区域。程辉的话不多,偶尔提醒一句“这个别搬了,留着自己家用”,其余时间都在埋头整理单据,把那些手写的出货单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边角压平整。

快到中午的时候,程辉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程远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批龙骨的数目,抬头看他一眼,没问。程辉在他旁边蹲下来,低头拿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划了两道。“材料商那边催了,说下礼拜再不结,就过来搬东西。”他停了一下,“我跟他们说了,这周先结一半。”

“一半是多少?”

“四万。”程辉报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库房里的货听见。

程远把数目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今天能卖多少算多少。老赵那个人不靠谱,谈的时候别让他经手钱。”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掏出手机给几个之前打过交道的建材店老板挨个打电话问要不要尾货。打了四个电话,约定了三家下午过来看货。

周婷是十一点多到的。她原本说好在家收拾屋子,可实在坐不住,出门买了菜之后顺路拐了过来。程远蹲在地上捆扎一摞裁剩的铝条,满脸是汗,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她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走到巷子口那家快餐店,问老板要了三十份盒饭,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箱矿泉水。

等她拎着水和盒饭回到库房门口,程辉正蹲在门口台阶上啃早上剩的半个馒头。他抬头看见周婷,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僵了一下,站起来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周婷把饭盒搁在一个空纸箱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语气淡淡的:“先吃饭,别啃那个了。”

程辉接过来,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把馒头收进夹克口袋,半晌才说:“弟妹,谢谢你。”

“不用谢我。”周婷把盒饭一份一份摊开摆好,又朝库房里喊,“程远,出来吃饭了。还有那两位师傅,一块儿吃。”库房里还有程辉临时叫来帮忙的两个搬运工,一个姓吴一个姓孙,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实人,这阵子工资没结全,但听说程辉要清库存,还是过来搭把手。

程远从库房出来,接过周婷递来的饭盒,蹲在台阶上扒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几个中午又凑合。”周婷自己也打开一盒,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吃,声音放低了问他,“上午卖了没?”

“三家来看货,两家定了,下午来拉。大概能凑一万五左右。”

“还差得远呢。”

“一步一步来。”程远把饭盒里的饭压了压,又扒了一大口,“今天先把这些尾货清出去,价钱低点就低点,仓库空出来还能退租,每月省两千多。”

周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两块肉挪到他盒盖上。程远低头看看,闷声笑了一下,没再推回去,两口吃掉了。

下午货装走一批之后,库房空出来一小片。程辉蹲在空地上,拿算盘珠似的把剩下的存货又过了一遍,程远在旁边帮他核对。清到一半,程辉忽然停下手,直起腰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哥?”

程辉摆摆手,声音闷闷的:“没事,蹲久了。”他把手里那摞单据放在脚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个租了快五年的库房。铁架子上还贴着当初搬进来时他用马克笔写的分区标签,字迹已经褪色发灰。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当初弄这个库房的时候,意气风发的,觉得肯定能往大了做。”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很快收回去,“结果步子迈太大,摔了个结结实实。”

程远没接话,把手里的存货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圈了几个数字。

程辉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老赵跟我说那家借贷公司的时候,我明知道利息高,可想着货回了款就能还上,一周而已。一周拖成两周,两周拖成一个月。回头看看,哪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现在知道也不晚。”程远把清单递给他。

程辉接过来,手指在那几行数字上摩挲了一下,把清单折好放进夹克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他拍了两下,像是确认那张纸还在。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库房里还在搬货的老吴和老孙说:“吴哥,孙哥,今天辛苦你们了。等下周把材料款结了,先给你们发一部分工资,剩下的我程辉卖车卖房也给你们补上。”

老吴直起腰,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摆摆手说:“行了小程,你这话说多少回了。赶紧把货卖了是真格的。”老孙在旁边笑了一声,补了一句:“车就别卖了,卖了拿什么跑业务。”

程辉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个笑虽然浅,但是真的。程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摞扣板用打包带捆好。周婷不知什么时候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卷加厚胶带和两盒手套,搁在地上让搬运工用。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程远身边,小声说:“刚才门口那个看门的大爷说,下个月库房续租的话要涨两百。”

程远看了程辉一眼。程辉显然听见了,他蹲下去把胶带撕开一条,动作没停,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不续了。清完这批就退掉,货放老赵那边分租的一间小库房,便宜。”

夕阳斜进库房的时候,空出来的面积比早上多了一小半。程远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鼻子里全是灰尘和纸箱的味道。他数了数今天卖出去的货值,加上定金,大概凑了两万出头。差得还远,但比早上预计的多了一些。

周婷开始收拾地上的餐盒和矿泉水瓶,把垃圾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她路过程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程辉看着那瓶水,愣了两秒,拿起来拧开,仰头灌了好几口。他把瓶盖拧紧,转过身对着程远的后背喊了一声:“远弟,明天还来吗?”

程远没回头,正在把今天没搬完的货重新码整齐。他弯腰抬起一箱龙骨,声音从箱子后面传过来:“来。说好帮你清完的。”

程辉嗯了一声。他把那瓶水夹在胳膊底下,弯腰继续撕胶带。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库房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老吴和老孙一人扛一捆废纸箱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老吴回头看了一眼库房里的两个人,对老孙说:“这兄弟俩,还行。”

老孙把纸箱往三轮车上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实在话:“能干事就行。走吧,天黑了。”

第十四章 余波

库房清完最后一批货那天是个周六,程远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他把外套脱在玄关,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周婷正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个红烧排骨。程远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婷碗里,自己才开始吃。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周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这个月的账我算了一下。”她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程远面前。“车贷每月四千二,这个月的已经扣了。修车那一千八我刷的信用卡,下个月要还。加上你上周给程辉垫的那五千块材料款,这个月家里净支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万二。”

程远嘴里还嚼着饭,低头看那两张纸。周婷的字写得很小很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菜多花了几十块都标了出来。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周婷坐回椅子上,声音不高也不低,“钱的事能扛过去,我气的是你从头到尾没跟我商量过。借车那天我在旁边站着,你连个眼神都没给我,钥匙就递出去了。后来出了事,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了好几天,回来才跟我讲实话。”

程远想说点什么,周婷抬手止住他:“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为难,程辉从小照顾你,你不借面子上过不去。可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车是咱俩一起还贷买的,你帮我当回事行不行。”

程远把汤碗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周婷说得对,他没法反驳。借车那天他确实没想太多,程辉开口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小时候程辉带他上学、帮他打架、给他买冰棍的画面。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顺手就把钥匙给了。周婷当时轻轻拉了一下他袖子,他感觉到了,但装作没察觉。

“以后家里的大事,超过三千块的、或者涉及到车和房子的,咱俩先商量。”周婷把那张纸折好收回信封,“我不是要管着你,是你有时候太好说话,自己吃亏都不知道。”

程远点头,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其实这次我也怕。那天接完电话,站在路边腿都是软的。不是心疼车,是觉得要真出了大事,我对不起你。”

周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起身收了碗筷,程远跟着端盘子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响着,周婷靠在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程辉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远关上水龙头,转过头来。

“今天下午打的,说了十几分钟。”周婷抱着胳膊,“他说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做卫浴的商贸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下个月开始每月还你两千,先还垫的材料款。他还说——”

周婷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周婷的声音软下来,“他说不好意思直接打给你。”

程远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过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他低声说:“他能主动打这个电话,已经不容易了。跑业务辛苦,底薪估计也就三四千。”

“总比天天想着借钱强。”周婷拿过擦手巾递给他,“你明天去看看他吧,别光打电话。他那个新公司在城东,过去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程远接过擦手巾,看着周婷。她眼神里那点埋怨已经散了,剩下的东西他认得,是这些年一起过日子攒下来的踏实。他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下午程远坐地铁去了城东。程辉的新公司在建材市场旁边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电梯坏了,程远爬楼梯上去,在走廊尽头找到那间挂着“恒新卫浴”牌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摆了四五张桌子,程辉坐在靠窗那台电脑前,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语气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好的李总”“明白明白”“您放心,样册我下午就送过去”。

程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程辉一抬头看见他,冲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又对着电话说了两句才挂断。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衬衫,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干净平整。

“你怎么来了。”程辉搬了把椅子过来,又从桌上翻出个一次性纸杯给程远倒水。

“路过。”程远接过杯子,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几台旧电脑,一摞产品样册码在墙角,窗台上养了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但还活着。跟程辉从前那个自己租的库房加办公室比,落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笑了一下:“小是小了点,不过不用交租金,老板人不错,底薪四千五,提成另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程远面前。“这个月的工资刚发,先给你拿一千五,下个月手头宽裕了再多还点。”

程远看着那个信封,没马上拿。

“拿着吧。”程辉把信封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我知道还差得远,慢慢来。以前总想着一夜暴富,现在想明白了,能靠自己本事挣的才踏实。”

程远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他想说不用这么急,但看着程辉的表情,那句话又咽了回去。程辉现在需要的不是被照顾,是被信任。他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楼下建材市场里来来往往的货车。

“你那个借贷公司的钱,两家老人凑了多少?”程远问。

“我爸拿了八万,你爸拿了五万,剩下的我自己把之前囤的一批货低价出了凑上的。”程辉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利息太高了,一天不结清都睡不着觉。现在总算干净了。”

“以后缺钱跟我说。”

程辉转头看着程远,认真摇了摇头:“不缺了。该走的路我自己走。再拉你下水,我还算个人吗。”

程远没再劝。他看着楼下那些忙着装货卸货的人,忽然觉得程辉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程辉说话总带着一股往前冲的劲头,好像随时要干票大的。现在他说话慢了,声音也低了,反倒让人觉得靠得住。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程远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兜里揣着那个装了一千五的信封,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婷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哪,晚上想吃什么。他打字回复:在城东看程辉,他挺好的。晚上买条鱼回去做。

发送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大事都跟你商量。

周婷秒回了一个笑脸。

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绿灯亮起来,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地铁口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脑子里转着周婷昨晚说的那些话。从前他总觉得一家人之间不用分那么清,能帮就帮,别计较太多。可这次的事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帮忙和担责是两码事,量力而行不是小气,是对自己家里人负责。他第一次觉得,学会说不,其实也是学会怎么真正帮一个人。

地铁进站的风灌进隧道,把程远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去年提车那天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那辆白色SUV旁边,手搭在引擎盖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周婷在镜头外面喊他看路,他偏要再拍一张。

程远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车厢晃了一下,他抓住扶手,目光落在对面窗户上自己的影子。他想着下个月工资发了,先去把修车那笔信用卡还上,再攒两个月,把周婷一直想换的那台洗衣机买了。日子往前走,总得有个计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一出是一出。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程远在小区门口的菜摊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一把小葱。摊主阿姨认得他,多塞了两根香菜。他拎着塑料袋往家走,看见自家那栋楼周婷的房间亮着灯,灯光暖黄暖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楼下那棵老樟树照得半明半暗。

程远在楼下站了两秒,然后迈步上了台阶。

第十五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婷一大早就把程远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窗帘拆下来洗,玻璃擦一遍,厨房油烟机我约了师傅下午来拆。”周婷掰着手指头站在床边,一件一件地交代,“对了,你妈昨天打电话说今年年夜饭两家一起过,在你大伯家,让我们早点过去。”

程远揉着眼睛坐起来,含混地应了一声。周婷站在衣柜前面翻腾了半天,拎出他那件深蓝色的羊毛衫,又配了条新买的围巾,往床上一扔:“穿这套。”

“又不是第一次两家一起过年。”程远套上毛衣,领口有点紧,他拽了两下。

“你哪来那么多话。”周婷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程远洗漱完靠在沙发上擦鞋的时候,周婷端着两杯热豆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喝了一口豆浆,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放轻了些:“程辉那边,今年……怎么样?”

“上次去看了,还行。新工作干得挺起劲,上个月发了工资又在微信转了我一千。”程远低头把鞋带系紧,“我看他比以前瘦了,但精神头比之前强。”

周婷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很少主动提程辉,但程远每次去看堂哥回来跟她讲情况,她都会听,偶尔还问两句。程远心里清楚,那件事让周婷对程辉的信任打了折扣,但亲戚之间断不了,过年总要见,面上过得去就行。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去大伯家的路上,周婷坐在副驾驶,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程远:“给大伯和婶婶的过年红包,我装好了,你拿着到时候给。”

程远接过来捏了捏,有点厚度:“你什么时候包的?”

“上礼拜就包好了。”周婷把包拉链拉上,看着窗外,“咱们今年手头紧归紧,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再说大伯他们上次帮忙凑那五万块钱,虽说是借的,人家二话没说就拿出来了,这份情得领。”

程远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那五万块钱他跟周婷商量过,每月还大伯两千,已经还了三个月。周婷从来没催过他,但每次看到还款记录,她都会在记账本上画个勾。

大伯家在城北的老小区,单元楼外面贴了春联,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程远拎着年货爬上四楼,门还没敲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说话声。开门的是大伯母,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了来了,快进来!正包饺子呢,就等你们了。”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程辉的父亲程建国,正跟程远的爸爸程建军聊天,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花生。见程远进来,程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太多话,但那个力道程远懂。上次家庭会议之后,两家老人之间有过一阵沉默期,后来慢慢又恢复了走动。上了年纪的人,终究不会跟儿女计较太久。

程辉在厨房里帮忙剁饺子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上沾满了肉末。他朝程远扬了扬下巴:“来了啊。洗手过来帮忙,我这边剁了一大盆。”

程远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案板上摆着三盆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牛肉大葱各一盆,旁边码着一摞圆圆的面皮。周婷也洗了手进来,跟大伯母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包饺子,手法利落,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挺着圆滚滚的肚子。

“你包得比我好看。”程辉站在案板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你那馅放太多了,捏不拢。”周婷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没带刺。

程辉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个饺子重新拆开,拨掉一半馅,重新捏上。程远在旁边擀皮,把这几个月来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周婷对程辉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也不像从前那样绷着了。她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忘记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这一点程远很感激她。

晚饭六点开席。圆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大伯做的红烧排骨是程远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大人们坐上位,程远和周婷挨着坐一边,程辉坐在对面。程辉的父亲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话,大意是过年团圆,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大家跟着举杯碰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很松弛。没人提抵押那件事,也没人提钱。大伯聊他新买的钓鱼竿,说年后开春要带程远他爸去水库钓鱼。婶婶问周婷工作累不累,又跟她说哪家超市的带鱼便宜。程远埋头吃菜,偶尔给周婷碗里夹一筷子她够不着的清蒸鱼。

吃到一半,程辉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一瓶白酒。他拧开瓶盖,走到程远旁边,给程远的杯子倒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远弟。”程辉举着杯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哥欠你的,这辈子记着。这杯我敬你。”

程远看着他,程辉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程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杯。白酒辣着嗓子下去,他放下杯子,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了。”

程辉点点头,端着杯子回到座位。大伯母适时地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腾腾的蒸汽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冲散了。周婷在旁边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程远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你多吃点,中午就没怎么吃。”周婷低声说了一句。

程远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去年除夕他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那时候车刚买不久,程辉在饭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用车找你啊”,他笑着答应了。一年过去,很多东西变了,也有些东西没变。他把那块排骨吃了,又给自己盛了碗饺子汤。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周婷跟婶婶在厨房收拾碗筷。程远坐在沙发上听大伯跟他爸聊老家的旧事,目光越过阳台的窗户望向外面。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零星的光亮在夜空中一闪就没了。

程辉端了杯茶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程辉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程远低头一看,是一把车钥匙。他自己的车钥匙。

“上次抵押的时候从你车里拿的,后来一直没机会还。”程辉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带来还给你。备用的那把估计还在借贷公司那边,你可以去配一把新的,钱我出。”

程远拿起钥匙,金属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掂了掂,揣进口袋。

“年过了再说。”他站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婷婷,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去你妈那儿。”

周婷应了一声,擦着手出来,跟长辈们道了别。大伯母往她手里塞了一袋冻好的饺子,说什么也不肯收回。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程远拉着周婷的手,她没挣开。走到小区门口,周婷忽然开口:“你程辉哥今晚那杯酒,是真心的。”

“我知道。”

“那把钥匙还你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程远想了想,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不远处的白色SUV车灯闪了两下。车身洗得干干净净,是程远下午出门前专门去洗车店洗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把钥匙揣好,给周婷拉开副驾驶的门,“先回家。”

周婷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程远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上来,把挡风玻璃上的薄雾一点点化开。

后视镜里,大伯家楼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成片的万家灯火里。

第十六章 钥匙

正月十五刚过,建材市场还没完全恢复营业,程辉就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上午,程远正蹲在阳台上擦车模。那辆白色SUV的缩小版,是买车时4S店送的,一直摆在书架上落灰。年前那场风波之后,程远把它翻出来,用湿巾细细擦了一遍,摆回了显示器旁边。周婷看见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换下来的脏抹布顺手洗了。

门铃响的时候周婷正在厨房包馄饨,手上沾着面粉,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程远:“你去看看是谁。”

程远拉开门,程辉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不少。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还有一箱牛奶。

“远弟。”程辉把东西往门里递了递,“没打扰你们吧?”

“哥,进来坐。”程远侧身让开,顺手接过东西放在鞋柜上。

程辉换了拖鞋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周婷从厨房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又回去继续包馄饨。程远给程辉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等着他开口。

程辉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放下。他搓了搓膝盖,像是提前想好了话,但真到说的时候还是有点局促。

“远弟,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下周我要去趟临市,见一个老客户。年前那批库存清完之后,我手上留了三个稳定客户,临市这个是最大的。他那边有个新楼盘要开工,想约我过去谈谈供货合同。”程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行程,两天一夜。去的时候坐高铁,回来的时候……客户那边在郊区,交通不太方便,我想问问你车能不能借我开一趟。周五下午走,周六晚上回来。”

程远低头看了一下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时间、地点、客户姓名和大概的行程安排,字迹是程辉的,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你放心,这次我提前跟你说,时间、去哪儿、干什么都写在纸上了。”程辉的声音很诚恳,没有绕弯子,“你要是不方便,我完全理解,我坐大巴过去也行,就是多倒两趟车。”

周婷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的面粉已经洗干净了,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坐下,就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边,表情平静。

程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婷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厨房,馄饨下锅的声响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一眼里没有阻拦,也没有催促,就是把决定权完整地交给了他。

程远收回目光,看着茶几上那张行程纸。去年程辉来借车的样子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程辉一手拍在他肩膀上,笑着说“就用一天,你放心,绝对不会有问题”,语气豪爽,不容拒绝。他当时心里其实犯过嘀咕,但没好意思开口。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哥。”程远把那张纸折好,推回给程辉,“车钥匙在玄关柜子上,你走的时候拿就行。”

程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有两个事得说好。”程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回来的时候油给我加满,上次你开回来只剩个底,我第二天上班差点撂半路上。第二,到了地方给我发个定位,别的不用多说,发个定位就行。”

程辉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行,一定,都按你说的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柜子前,拿起那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牌,是周婷去年给他换的,上面压印着程远的名字和手机号。程辉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程远。

“远弟,你放心。”

就四个字。去年他说的是“绝对不会有问题”,语气里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豪气。今年他把“放心”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程远点点头。

厨房里传来周婷的声音:“程辉哥,吃了馄饨再走。”

“不了不了,我那边还有事,改天。”程辉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弟妹,车周五下午来开,周日之前保证还回来。”

周婷从热气腾腾的锅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程远一眼,嘴角有很浅的一点弧度。

“早去早回。”

就三个字,不冷不热,但比去年那声憋在嗓子里的叹息多了些什么。程辉听得出来,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程远送他到楼道里,程辉按了电梯,临进去之前回身拍了拍程远的胳膊。

“等我好消息。”

电梯门合上了。程远回到屋里,周婷正把煮好的馄饨往碗里盛,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你刚才怎么不拦我?”程远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

周婷把碗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吹了吹热气,才慢慢开口:“拦你干什么。他把行程写得明明白白,提前一周来说,态度也放低了。你再不借,倒是你显得小气了。”

“那你那句早去早回……”

“我说的是实话。”周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借车可以,但我不想再半夜接电话了。早去早回,平平安安,就这么简单。”

程远听懂了。他低头吃了一个馄饨,烫得吸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婷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凉水。

周五下午程辉过来取车的时候,程远正在书房开会。周婷把钥匙递给他,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程辉接过去,朝她点了点头,下楼去了。程远从窗户望下去,看见程辉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前绕着车身走了一圈,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这个动作,去年没有。

他关上窗户,回到电脑前继续开会。

周六晚上程远手机响了一下,是程辉发来的定位,在临市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定位下面跟了一句话:“合同基本谈妥了,明天下午往回走。”程远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周婷已经关了她那边的台灯,侧躺着像是睡着了。程远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周日傍晚程辉把车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程远听到楼下有车熄火的声音,走到阳台往下看。车停在他平时停的那个车位上,停得很正。程辉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尾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后保险杠的位置,才站直身子掏出手机打电话。

程远的手机响了。

“远弟,车给你停好了,钥匙我放在老地方——你家门口那个消防栓箱上面,用个小袋子装着的。”

“上来坐坐?”

“不了,赶着回去,我妈那边还等我吃饭。车加满油了,里程表我拍了照,一共开了四百一十二公里。有什么问题你给我打电话。”

程远说好,挂了电话。他到门口打开消防栓箱的柜门,果然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把钥匙,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油已加满,车况良好,下次用我再提前说。

程远把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下。

他下楼走到车位旁边,绕着车看了一圈。车身干净,应该是洗过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油表指向满格,里程表确实多了四百多公里。副驾驶的脚垫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给弟妹的。

程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掏出手机给程辉发了条消息:收到了。合同顺利?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签了,下个月开始供货。远弟,哥这次是真的翻过身了。

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车,上楼。周婷正在玄关摆鞋,看见他手里的矿泉水问哪来的。程远把那张便利贴递给她,周婷接过去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来。

“你程辉哥现在倒是会来事了。”

程远脱了外套挂好,走到书桌前,把那把车钥匙放回玄关柜子上那个固定的位置。旁边摆着他们两人的合影,是去年秋天去郊区看银杏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程远站在车旁边笑,周婷靠着车门,阳光很好。

钥匙放下去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柜面,发出细微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回了原位。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