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儒家,大家想到的就是孔孟道统、四书五经,仿佛这套学说从孔子立说那天起,就是天经地义的官方思想。

其实,真正把儒家从诸子学说,改造成支撑两千年帝制完整运行体系的三个人——荀子、董仲舒、朱熹,没有道德完人,甚至各有各“污点”:

有的被踢出孔庙,有的终身没进中枢,有的生前就被打成“伪学逆党”,民间至今毁誉参半。‌

先铺垫一个常识:孔孟活着的时候,都不吃香

孔圣人周游列国14年,“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一生不得志;亚圣孟子“所如者不合”,梁惠王直指其学说“迂远而阔于事情”。

从战国到隋唐,孟子的学术地位不如荀子。历史上第一次把孟子列入儒家传道谱系的是韩愈。

孟子地位真正抬上来,全靠宋代理学推崇:‌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朝廷下诏恢复科举,考试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答案,《孟子》正式列入经书;

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册封孟子为“邹国亚圣公”,这才确立了他仅次于孔子的地位,压过了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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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荀子因为批评子思、孟子,主张性恶论、隆礼重法,明嘉靖九年(1530)孔庙祀典改制时,直接下诏逐出了孔庙。

谭嗣同说:“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此言并非夸奖,是事实判断,真正给后世儒学搭骨架的,第一个人就是荀子。

荀子:打造了帝制儒学的骨架,却被道统除名

在稷下学宫,荀子“三任祭酒(学宫主持)”,他融汇百家、开创荀学,是当之无愧的百家领袖。

他对儒家经典的整理传授居功至伟——汉代的《礼》学、《诗》学、《春秋》学传承,大半能追溯到荀学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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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思想开放:道家的自然天道观、法家的刑名功利观,他都“扬弃”;社会实践上,他斥腐儒、重实效,立足齐、仕楚、议兵于赵、议政于燕、论风俗于秦,博闻广识。

传统儒家“鄙秦”,孔子不入秦,荀子却主动入秦见应侯范雎,称赞秦国“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但也指出秦国“无儒”的短板,他的思想直接影响了汉儒,是董仲舒思想的重要源头。

他不被后世儒家接纳的原因很直接:

一是入秦夸秦,“政治”上有问题;二是“非十二子”,直接批评思孟学派;三是“隆礼”为名,“重法”为实,与道家、法家有染。

加之其弟子李斯、韩非、张苍,更是荀子思想不纯的证据。于是宋元以后,理学家一路贬斥荀子,到了明代直接把他踢出了孔庙。‌

直到清代,才有人为荀子翻案:儒学讲礼法、讲外王、讲经世致用的那一半骨架,荀子功不可没。

董仲舒:把儒家抬上正统地位,却被道统绕开

世人都知道董仲舒上《天人三策》,主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汉武帝采纳,儒学从此成为官方正统,他也被《汉书》称为“儒者宗”。

他把阴阳五行、道家法家思想揉进儒术,提出“天人感应”“春秋大一统”,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汉儒体系——但他终生没进入朝廷中枢,连儒家道统里都没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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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有一桩千年公案:我们今天熟悉的“天人三策”全文,出自东汉班固的《汉书·董仲舒传》,不在与董仲舒同时代的司马迁《史记》里。

在司马迁《儒林列传》里,包括他如何治学,如何治《春秋》,何时为博士,以及主父偃偷奏、下狱当死的祸事全都记下来,唯独三次对策,一字未提,令人费解。

至于“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以及“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董仲舒发之”,全出自班固之手。

就连把孟子奉入道统的朱熹,对董仲舒的评价也很微妙:他肯定“汉儒惟董仲舒纯粹”,但又说他“困苦无精彩”“非真见得这道理,似不识性善模样”。

至于“天人三策”“独尊儒术”这些大功劳,朱熹提都没提。说到底,在理学家看来,这套东西太粗糙、太功利,不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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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把儒学改造成科举标准答案,生前死后判若云泥

三个人里,只有朱熹真正进了道统、进了孔庙。

南宋理宗时,他的牌位被迁入孔庙;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更是直接把他从孔庙东庑先贤之列,擢升为大成殿十二哲之一——‌十二哲里,除了他之外,全是孔子的亲传弟子。‌

此等尊荣,靠的是他对儒学的改造:他立足于二程的“理本论”,吸收周敦颐的太极说、张载的气本论,融入佛道思想,成为理学的集大成者。

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元代以后科举考试的唯一标准答案,塑造了此后六百年读书人的思想底色。

他的理论核心是“理”:“天”“帝”“道”“理”都是同一个本体的不同称呼,“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理生气、气成物,万物各有其理,终归一于太极;

人间的君臣父子、三纲五常,都是天理的体现。这套理论,把儒家的伦理秩序从“人定的规矩”,上升成了“天经地义的天理”,为王权和儒家伦理的合法性,找到了终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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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是三个人里口碑最分裂的一个。很少有人记得,朱熹活着的时候,理学在两宋一直是被打压的“伪学”:

北宋有元祐党禁,程颐被逐;南宋庆元党禁,朱熹被打成“伪学逆党”的领袖,就连他去世时的葬礼都被官员监视,直到他死后九年才被平反。

但他的思想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之后,副作用也很明显:科举以朱注为唯一标准,钳制了思想自由;其“存天理灭人欲”,异化为极端的贞洁观、忠君观。

更有意思的是,元朝之所以把理学定为官学,一个隐秘的原因是:理学讲“君臣大义”,讲臣子不管什么王朝都要忠君,恰好能消解华夷之辨的压力,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提供合法性。‌

朱熹一辈子讲“尊王攘夷”,死后他的思想却被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王朝用来稳固统治——这恐怕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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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把这三个人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真正让儒学活下来、传下去、成为两千年主流的,不是守着孔子原话不动的“纯儒”,而是敢于吸收别家思想、与时俱进改造儒学的人。‌

荀子融道法,给儒学搭了制度的骨架;董仲舒杂糅阴阳法道,把儒学抬上正统位置;朱熹兼采道佛,把儒学变成了能覆盖宇宙、伦理、人心的完整体系。

他们死后的思想被利用了,却又要被“纯儒”挑毛病——荀子杂、董仲舒粗、朱熹苛。

真正能做事的人,从来不是道统书里最完美的那个;而那些被写在道统谱系里的道德完美者,历史往往并不买张

何况,从韩愈开始,直到吴澄、周汝登,各自所列道统人物并不一致,比如:朱熹的道统谱系里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王守仁没有尧帝之前的人物,孔孟之后也没有张载、程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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