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理货,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微信上有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小人,备注写着:叔叔,我是小敏。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小敏。这个名字我当然记得。四年前她考上大学,我给她发了个红包,她收下之后,就把我微信删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

「叔叔,我是小敏。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您。」

声音比以前细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没打字,回了条语音。

「怎么了。」

又过了半分钟,她发来第二条。

「我考公务员,政审出了点问题。想问问您,当年是不是去我学校说过什么。」

我听完这句话,站在货架前面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立刻回。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段文字,说政审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她,档案里有一份大学发来的材料,关于她申请助学金时隐瞒受资助情况的。她问我当年是不是跟学校反映过。

我说没有。我连她上的哪个大学哪个专业都不知道,上哪儿反映去。

她发了个「哦」。

那天晚上她陆陆续续发了很多条语音过来,我一边理货一边听,慢慢拼出了事情的大概。

小敏是我高中同学张建国的表妹。那种很远房的表妹,平时不怎么走动的那种。

六年前张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表妹家孩子成绩好,但家里供不起,问我能不能帮一把。我那会儿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还过得去,就说行,每个月给五百。

我记得第一次去她家。三间瓦房,堂屋的墙上整整齐齐贴了一排奖状。小敏她妈有慢性病,常年吃药,脸色不太好,一个劲儿地给我倒水。小敏坐在旁边不说话,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校服袖子长出来一截,卷了两道。

走的时候我问她,你想考哪个大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省城的。」

我说:「行,你好好考。」

从那以后每个月五号,我都往她妈的银行卡上打五百块钱。我特意多办了一张卡,设了自动转账,怕自己忘了。

小敏每学期给我写两封信,寄到超市来。字写得工工整整,写她考了多少名,写她妈身体好点了,写她爸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

有一封信里她写:叔叔,我以后也想当个能帮别人的人。

我把信夹在柜台下面的账本里,跟她后来写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高考出分那天,张建国电话打过来,嗓门大得我耳朵疼。

「考上了!六百多分,省城的211!」

我那天心情也好,给她微信转了两千块钱,说买个手机。

她收了,发了条消息:谢谢叔叔。

我回:好好上学。

然后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想问问她通知书到没到,发消息过去,屏幕上弹出来一行灰字——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

我以为她误删了,等了两天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正蹲在地上择韭菜,头都没抬。

「你指望人家记你一辈子好?一个月五百,六年也就三万六。人家考出去了,不想跟以前的事再有牵扯,也正常。」

我没吭声,把手机揣兜里,出去理货了。说实话那几天心里确实不得劲,但也没到生气的地步,就是有点闷。

后来张建国过年回来,我俩喝酒提了一嘴。他说他去问问,问了之后跟我说,小敏说手机丢了换号了,微信找不回来。

这个说法我是不太信的,但也没再追究。

她考上大学以后加回来过一次。那是大一下学期,她发了条消息:叔叔,我换号了,重新加一下您。

我当时心里还挺高兴,说行。

然后聊了几句,她说学习挺忙的,我说你忙你的。之后就没再说过话,过年过节也没个消息,我发过一条新年快乐,没回。

再后来我发现她又把我删了。

这次我彻底没想法了。我老婆说,你把那自动转账停了吧,人家上大学了,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用不着你了。

我说停什么,就五百块钱,万一她还需要呢。

其实那时候我也有点较劲。她越不搭理我,我越不想停。好像停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六年白付出了。

就这么又打了一年半。直到有一天银行短信提醒我卡里余额不够了,我才把自动转账停了。算下来前后打了六年多,中间她上大学那两年我是多打的。

然后就是现在,四年过去,她突然加我微信。

她发来的那份材料照片我放大了看。抬头是她大学学生工作部的名字,正文写着该生在申请国家助学金时填报“未接受过社会资助”,但通过核查家庭经济情况发现,该生母亲名下的银行卡存在每月固定五百元的入账记录。经询问,该生称该款项系亲戚给予,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明。经学校核实,该笔款项来源于某社会人士的个人资助。该生存在隐瞒受资助事实的行为,现作出如下处理。

下面是一行处理意见,大概意思是取消当年助学金资格,记入诚信档案。

我看完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

「你申请助学金的时候,填的是哪张卡。」

她回得很快。

「我妈那张。学校要填家庭主要成员的收入情况,我就填了我妈的卡号。」

我说:「那张卡上每个月有我打的钱。」

她那边半天没动静。

过了十来分钟,她发来一段文字:叔叔,我当时觉得被资助这事说出来不好看。我们宿舍四个人,就我条件最差,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是靠别人每月给钱上的学。申请表上有个选项是「是否接受过社会资助」,我勾了「否」。我以为学校不会查那么细。

我盯着这几行字,想起当年她信里写的那句“以后也想当个能帮别人的人”。

我又发了一条语音。

「当年加回来那次,为什么后来又删了。」

这次她回得也挺快。

「大一那个学期,我室友问我一个月生活费多少,我说五百。她笑了一声,说五百块钱够干什么的。我当时特别难受,就把所有跟资助有关的东西都删了。叔叔,对不起。」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政审那边说,这份材料影响不好,让我补充说明情况。叔叔,您能不能写个东西,证明资助是您自愿的,我没骗钱。」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写。」

她说不知道,那边说最好是资助人出个书面说明,签字按手印。

我说:「行,我写。」

那天晚上关了店回家,我从柜台下面的账本里把那几封信翻出来。纸已经发黄了,有一封的边角被老鼠啃过。我一张一张看了一遍,又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去,找了张信纸开始写。

写了几行觉得不对,团了重写。第二遍又觉得语气太硬,好像在施舍一样,又团了。

第三遍我写的是:本人某某,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自愿资助某某同学,每月五百元,未附加任何条件,也未要求其履行任何汇报或回报义务。该资助系个人自愿行为,某某同学不存在伪造材料骗取助学金的情形。

签了名,按了手印,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她收到之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说当年删我是因为有一回室友问她家里给多少生活费,她说五百,室友说你爸妈怎么这么抠。她当时没解释,觉得解释比不解释还难听。后来她就把跟资助有关的人和事都清掉了,觉得这样就能跟过去一刀两断。她说她大三那年想加回我,犹豫了好几次,最后没敢。

她说,叔叔,对不起。

我看完没回。说实话不知道回什么。你要说我一点都不介意那是假的,但你要说我多恨她,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个鞠躬的小人,底下两字:谢谢。

我把手机放收银台上,出去把门口的牛奶箱子往里搬。对面早餐店的老刘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说今天包子剩了几个,你要不要。

我说要。他拿塑料袋装了三个给我,说拿回去热热当早饭。

大概过了一个多礼拜,张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敏政审过了,下个月上班。她妈让他跟我说声谢谢。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行了行了,没事。

挂了电话我继续给货架上货。有一箱方便面压在最底下,我搬的时候把旁边一排火腿肠碰掉了,蹲下去捡的时候看见货架靠墙的缝里塞着张超市收银小票,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去年八月份的,最下面一行印着合计四十三块五。

我把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接着上货。

全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