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驾崩前把多尔衮叫到榻前,颤声道:我这皇位本该是大哥的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盛京的秋天来得早。清宁宫里的银杏叶子刚黄了边,被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殿前的石阶上,没人扫。皇太极躺在东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锦被,被面上绣着五爪团龙。他今年五十二岁,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胡须花白了大半。他这几个月瘦得厉害,原先合身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太医换了十几拨,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灌完了又吐出来。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那天傍晚他把多尔衮叫到了榻前。多尔衮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甲胄,靴底沾着校场上的泥。他刚从城外练兵回来,听见传召连衣裳都没换就进了宫。他跪在榻前,攥着皇太极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肿大,指甲上有一道一道的竖纹。他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掌心的温热贴着那只手冰凉的皮肤。皇太极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暖阁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皇太极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干沙子:“老十四,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朕搁在心里很多年了。朕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

多尔衮说:“皇上请说。”

皇太极说:“朕这把椅子,本该是大哥的。”

多尔衮的脊背僵了一瞬。他问:“大哥?哪个大哥。”

皇太极说:“褚英。朕的大哥。努尔哈赤的长子。”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褚英。褚英是努尔哈赤的长子,从小跟着努尔哈赤打仗,勇猛过人,战功赫赫。努尔哈赤一度把他立为继承人。可褚英这个人脾气太暴,跟那些开国功臣们合不来。他跟五大臣闹翻了,跟四大贝勒也闹翻了。努尔哈赤夹在中间,最后选了功臣,废了褚英。褚英被废之后关了几年,后来有人告他诅咒努尔哈赤和诸贝勒,努尔哈赤下令把他处死了。那一年褚英三十六岁。皇太极那年二十三岁。

皇太极说:“大哥死的那年,朕在场。父汗让朕去监刑。朕站在刑场上,看着大哥被绑在那根木桩上。大哥看见朕了。他看了朕一眼。那一眼朕记了一辈子。他没有恨朕。他只是看了朕一眼,然后把眼睛闭上了。朕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一夜没睡。朕想的是——大哥死了,那把椅子空出来了。那把椅子空出来之后,谁坐?朕坐。朕坐上去之后,天天想的是——大哥那一眼。朕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还站在那个刑场上。”

多尔衮跪在榻前,攥着皇太极的手,攥得很紧。他没有说话。皇太极继续说:“朕坐了十七年的椅子。朕做了很多事——改国号、定族名、设六部、收蒙古、打朝鲜、打明朝。朕做了很多。可朕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那把椅子底下垫着大哥的骨头。朕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屁股底下凉。那种凉,朕捂了十七年,没捂热。”

他停了一下。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一片地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皇太极睁开眼,看着多尔衮的脸,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老十四,朕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朕走了之后,那把椅子,你替朕坐。可你得替朕做一件事。你坐上去之后,去盛京郊外,找到大哥的坟。那坟不大,碑也不高。你替朕给他磕三个头。磕完了,你跟他说——‘大哥,老八让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他坐了你的椅子,坐了十七年。他坐得不安稳。他把椅子还给你了。’”

多尔衮跪在榻前,看着皇太极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皇上,那把椅子,臣坐不了。大哥死了,可大哥还有儿子。褚英的儿子杜度还在。皇上要是想把椅子还回去,该还给杜度。”

皇太极摇了摇头。他说:“杜度不行。杜度那个人,压不住那些旗主。朕试过他。朕让他管过正白旗,管了半年就乱了。那把椅子,得有一个压得住的人坐。朕看了一圈,只有你。可朕得跟你说清楚——你坐上去之后,别学朕。朕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稳。朕什么事都求稳,稳到最后,把大哥稳没了。你别学朕。该狠的时候狠,该快的时候快。可你得记住一件事——那把椅子底下垫着的是大哥的骨头。你坐上去的时候,得替他焐着。别让他凉。”

多尔衮跪在原处,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自己脚前那块金砖。砖缝里嵌着一层薄灰。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皇上,臣记住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闭上眼,手从多尔衮掌心里慢慢松开了。他睡着了。那天夜里他没有再醒过来。第二天早上,清宁宫里传出了哭声。

多尔衮后来没有坐上那把椅子。皇太极死后,他拥立了皇太极的儿子福临,自己做了摄政王。他带着清军入了关,打下了北京城,把顺治皇帝迎进了紫禁城。他做了七年的摄政王,权倾朝野,可他没有称帝。他死之后,顺治追封他为“清成宗”,可几个月后又把他的封号削了,把他的坟掘了。他的骨灰被扬了,什么都没剩下。

可有一件事他做了。顺治元年秋天,他带兵入关之前,一个人骑着马去了盛京郊外。他找到了褚英的坟——坟不大,碑不高,碑上刻着“广略贝勒褚英之墓”。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他磕完了站起来,对着那块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的是:“大哥,老八让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他坐了你十七年的椅子,坐得不安稳。他让我告诉你——他把椅子还给你了。可他没说清楚——那把椅子现在在我手里。我坐上去的时候,替你焐着。你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