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墙缝钻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李福贵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四十六岁的人了,看着像六十。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炕上,疯女人正盘腿坐着,拿一根红头绳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里缠,缠进去掉出来,缠进去掉出来,嘴里发出嘿嘿嘿的笑声。那根红头绳是去年过年时他从集上捡的,人家卖头绳的摊子收摊时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来揣兜里,回来就给了她。她不会用,每天就是缠了掉掉了缠,能玩一整天。

“别急,别急,等会儿我给你梳。”李福贵把最后一把玉米秸塞进灶膛,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从掉了漆的柜子里摸出一把缺了三个齿的木梳,坐到炕沿上,扯过疯女人的胳膊,“过来,转过去。”

疯女人倒是听话,乖乖扭过身子,后脑勺对着他。李福贵拿木梳从她头顶往下顺,梳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一点点撕开,疼得疯女人缩脖子,他也不着急,嘴里念叨着:“忍忍啊,忍忍就不疼了,头发顺了才好看。”这是他跟隔壁王婶子学的。王婶子说女人家头发得顺,不顺看着不体面。李福贵心里想,她体面不体面的,反正也没人看,但嘴上还是哄着。疯女人确实不爱梳头,每次梳头都扭来扭去,但李福贵有耐心,一边梳一边跟她说话,说今天地里玉米掰了多少,说集上猪肉又涨了两毛,说小满意今天会自己撒尿了没尿裤子。疯女人听不听得懂他也不知道,但她会安静下来,偶尔还哼哼两声,像是应和他。

这是李福贵四十六岁这一年冬天最舒坦的时光。外头北风嗷嗷叫,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炕头坐着个活人,虽然不会说话,但到底是个人。他李福贵打了半辈子光棍,爹妈死得早,留下三间土坯房和两亩薄田。年轻时候也有媒人上门,人家姑娘一瞅他那家徒四壁的样儿,扭头就走。有一回隔壁村刘媒婆给他介绍了个寡妇,寡妇带着个三岁的闺女,见面那天李福贵把家里仅有的白面拿出来烙了饼,寡妇吃了两张饼,看了看他家那口漏风的锅和露着天的房梁,拍拍屁股走了,临走还把那半张饼揣怀里带走了。李福贵也没追,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后来年纪大了,连媒人都不来了。村里人当着他面不说什么,背地里都叫他李绝户。

谁能想到他四十五岁那年冬天去镇上赶集,回来路上在废弃的砖窑里捡了个女人。

那天是真冷。李福贵卖了半袋子红薯,买了二斤粗盐、一挂鞭炮,揣着剩下的三十二块钱往家走。走到半道上下起了雪粒子,打得脸生疼。他抄近路从砖窑那边绕,那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顶塌了半边,平时连野狗都不爱去。李福贵走着走着,听见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野猫,没当回事,又走了两步,听见里头“咚”一声闷响,像是脑袋撞墙的声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窑洞最里头蜷着个人,浑身上下就裹了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头发里全是虱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看见李福贵进来,猛地缩成一团,拿后脑勺对着他,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李福贵蹲下来,隔着两步远问她:“你是哪儿的?咋搁这儿待着?”她不说话,光抖。李福贵又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她还是不说话,突然转过脸冲他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淌着哈喇子,然后又拿脑袋往墙上撞。李福贵吓得一把拽住她,那女人力气还挺大,挣了两下没挣开,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李福贵蹲在那儿想了半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死得早,他爹出去给人扛活,他一个人在家饿得啃树皮,也是这么缩在墙角。他叹了口气,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走,跟我回家。”

那女人不动。李福贵伸手拽她,她拿牙咬他胳膊,咬得还挺疼。李福贵没撒手,另一只手架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她站着晃了两晃,差点栽倒,李福贵赶紧把她胳膊搭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往家走。一路上那女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拿脑袋撞他肩膀,李福贵也不恼,嘴里念叨:“别撞别撞,撞坏了脑袋更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福贵点了煤油灯,把那女人搁在炕上,去灶上烧了锅热水。他拿葫芦瓢舀了热水兑上凉水,试了试温乎,端进屋里。那女人缩在炕角,拿眼睛瞪他,李福贵把水盆放炕沿上:“洗洗吧,洗干净了舒服。”她不动。李福贵等了一会儿,只好自己拧了块毛巾,凑过去给她擦脸。她躲,他就说:“别躲,你脸上这泥都结痂了,不擦掉痒。”擦完了脸又给她擦手,十个手指头缝里全是黑泥,李福贵一个一个给她抠干净,跟绣花似的。

洗完脸李福贵才看清她长啥样。挺周正一个人,大眼睛,高鼻梁,就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年纪看不出来,说三十也行,说四十也行。李福贵从柜子里翻出他娘留下的一件旧棉袄——他娘死了十几年了,这袄他一直没舍得扔——给她套上,又煮了一锅面糊糊,放了一小撮盐,端给她喝。那女人接过碗,拿鼻子闻了闻,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喝完了把碗往炕上一搁,冲他嘿嘿乐。

李福贵也乐了:“吃饱了?”

她嘿嘿。

“你叫啥名?”

她嘿嘿。

“你家哪儿的?”

她还是嘿嘿。

李福贵没辙了,拉过床破被子给她盖上:“行吧,先睡觉,明儿再说。”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王婶子第一个跑来扒窗户,看见炕上坐着个女人,哎哟一声跑回去满村嚷嚷:“李福贵从外头领回来个疯女人!”不到晌午,李福贵家院子里站了七八个来看热闹的,有拿瓜子嗑的,有抱孩子来的,跟赶集似的。

“福贵,这谁啊?”

“哪儿捡的?”

“看着挺年轻啊,就是脑子不好?”

李福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了半天说:“砖窑里捡的,不捡就冻死了。”

有人问那女人话,她一概拿嘿嘿嘿应对,问急了就拿脑袋撞炕沿,李福贵赶紧过去拿手垫着。众人一看这架势,都摇头。

“福贵,你把这疯婆娘弄家来干啥?你又不缺个祖宗供着。”王婶子撇着嘴说。

“就是,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傻子。”

“赶紧送走送走,搁家里多晦气。”

李福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好歹是条命。”

就这一句话,把人全堵回去了。王婶子临走撂了句:“行,你李福贵心善,我看你能养几天。”说完扭着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别哪天把你房子点了!”

李福贵没理她,进屋给女人做饭去了。

还真让王婶子说着了,第三天那女人犯起病来,拿脑袋撞墙。李福贵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咚咚咚响,跑进去一看,女人正拿后脑勺往土墙上磕,磕得墙上直掉渣。他赶紧上去拽,女人劲儿大得吓人,李福贵一个人按不住,只好从背后把她箍住,让她使不上劲。女人在他怀里又挣又嚎,嚎得跟狼似的,李福贵箍了足有一袋烟功夫,她才慢慢软下来,瘫在地上喘粗气,嘴角全是白沫子。李福贵拿袖子给她擦干净,又去倒了碗温水喂她喝。喝完水女人就睡着了,枕着李福贵的腿,睡得跟孩子似的。

李福贵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三斤旧棉花、两丈粗布,回来把所有墙角都拿棉被裹上。墙角裹完了,又拿旧布把炕沿、桌角、门框全包了。王婶子看见了又撇嘴:“我说啥来着,疯了吧你。”李福贵不理她,自顾自拿针线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哪会针线活,扎得满手血点子,但好歹缝上了。

从那以后,女人再撞墙也撞不坏,就是闷闷地响。李福贵听习惯了也不觉得瘆得慌,有时候夜里睡觉听见咚一声,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别撞了睡觉”,女人还真就不撞了。

过了半个月,李福贵发现女人会自己上厕所。一开始他还得盯着,怕她掉茅坑里,后来发现她自己知道往茅房走,虽然有时候走半道忘了又折回来,但大部分时候是去对了地方。李福贵心想这人不全傻。再后来,他发现她饿了自己会翻锅盖找吃的,渴了知道拿水瓢舀水喝,冷了自己会往炕洞里添柴。这些生活本能都在,就是不会说话,不会干活,一犯病就拿脑袋撞墙。

李福贵慢慢摸索出规律来。她不能受惊吓,一听见大动静就犯病。有一回村里放炮仗崩爆米花,砰一声,她直接钻桌子底下去了,捂着头抖了半天。李福贵从那以后把家里能响的东西全收起来了,连铁锹都拿布包了头。她也不能见生人,一来生人就缩墙角嘿嘿笑。李福贵就跟村里人说,你们没事别上我家来,她怕人。村里人乐得清闲,本来也不爱来他这个穷窝。

就这么着,疯女人在李福贵家住了下来。李福贵给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铰短了重新长。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但也不闹腾,给吃就吃,让睡就睡,偶尔犯起病来会拿脑袋撞墙,李福贵就把所有墙角都用旧棉被包上。她唯一会的,就是嘿嘿傻笑。

日子长了,李福贵给她起了个名叫“疯丫头”,跟养个闺女似的养着。早上起来先给她梳头,梳完了做早饭,吃完早饭他去地里干活,把疯丫头锁家里——倒不是怕她跑,是怕村里野孩子欺负她。中午回来做饭,吃完歇晌,下午再去地里,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洗碗,给疯丫头洗脚,然后坐炕上抽袋烟,跟她唠两句嗑。疯丫头虽然不搭话,但会拿眼睛看他,有时候还拿手扒拉他烟袋锅子。

“你也想抽?”李福贵把烟袋递过去,她嘬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然后冲他嘿嘿乐。李福贵哈哈大笑,觉得这日子比以前一个人闷头吃饭强多了。

过了半年,村里人发现疯女人肚子大了。

这事儿在村里炸了锅。李福贵家的门槛差点被人踩平了,来的全是指责的。王婶子打头阵:“福贵!你干的好事!人家疯疯傻傻的你还下得去手?”

“就是!缺了大德了你!”

“报警!得报警!”

李福贵蹲在门槛上,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她来的时候肚子就有点鼓,我以为是胀气。后来显怀了才知道是有了。”

“谁信啊!”王婶子跳脚,“你李福贵光棍几十年,天上掉下个女人你还不动手?”

李福贵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我说了不是我,你们爱信不信。她是个傻子,我是个光棍,我要是想干那缺德事,早干了,还等到现在?孩子是她在砖窑里就怀上的,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造的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去问疯女人,疯女人嘿嘿嘿,问急了拿脑袋撞墙。问李福贵那咋办,李福贵说:“生呗,能咋办。生下来我养。”

有人说你傻啊,替别人养野种。李福贵说:“孩子又没罪。”

十月怀胎,李福贵伺候得比伺候月子婆娘还精心。家里那两亩地不种玉米了,改种菜,因为菜能卖钱。他把攒了半辈子的两千块钱取出来,给疯女人扯了新布做棉裤棉袄,买了二斤红糖、十斤小米,还托人从镇上捎了一斤猪肉。王婶子虽然嘴上骂他傻,但背地里跟人说:“李福贵这人,实诚。”

头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接生婆是隔壁村的老赵婆子,接完生出来跟李福贵说:“福贵,你媳妇脑子不好,奶水倒是足,孩子有福气。”李福贵抱着闺女,咧着嘴笑,想了半天说:“叫李招弟吧,下回招个弟弟来。”

老赵婆子啐他一口:“闺女刚落地你就想着儿子,没出息。”李福贵嘿嘿笑,抱着闺女不撒手。疯女人躺在炕上,拿手指头戳闺女的脸蛋,戳一下闺女哭一声,戳一下哭一声,她戳上瘾了。李福贵赶紧把闺女抱远点:“别戳别戳,戳坏了。”

过了两年又生了个闺女,李福贵起名叫李再招。村里人笑话他,说李福贵你这是跟闺女较上劲了。李福贵也不恼,说:“再来一个,三回总能招个儿子吧?”

第三年果然生了个儿子。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是个带把的,李福贵一蹦三尺高,差点把房顶顶穿了。他给儿子起名叫李满意,意思是他这辈子满意了。

村里人又笑话他,说李福贵你这是把疯婆娘当母猪使唤呢。李福贵也不恼,嘿嘿一笑:“有儿有女,我李福贵有后了。”

仨孩子一生,李福贵家彻底穷得叮当响了。原来就两亩薄田,养活自己都费劲,现在五张嘴等着吃。李福贵把能卖的全卖了,连他爹留下的铜烟锅子都卖了,就剩手里那根竹烟袋没舍得。他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给人打短工,帮人脱坯、挖沟、扛麻袋,啥活都干。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回来路上买二斤棒子面,全家喝糊糊。

疯女人还是啥都不会干,但生了仨孩子以后,她添了个新毛病,爱唱歌。唱得不成调,就是啊啊啊地哼,有时候还一边哼一边拍手。仨孩子从小听她哼哼,倒也不觉得难听。李招弟五岁就会踩着板凳烧火,二闺女李再招四岁就会给弟弟擦鼻涕,小儿子李满意刚会走路就跟在爹屁股后面拾柴火。疯女人虽然帮不上忙,但从来不添乱,安安静静坐在炕上,有时候还会笨手笨脚地给哭闹的小儿子唱那个不成调的歌。李满意一哭,她就啊啊啊地哼,哼着哼着李满意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

李福贵有一回听见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心想,疯子也有疯子的好处,她不嫌我穷,不嫌我窝囊,不跟我吵架,也不跟我要金要银。我李福贵这辈子能有个这样的媳妇,值了。

大闺女李招弟长到七八岁上,就知道自己娘跟别人娘不一样了。村里小孩骂她:“你娘是个疯子!”李招弟上去就跟人打架,个子矮打不过,被人家按在地上揍。李福贵去领人,李招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咬着牙不哭。回家路上李福贵闷头走,李招弟拽着他袖子问:“爹,我娘为啥疯?”

李福贵想了半天,说:“你娘不是生下来就疯的,是后来受了啥刺激。你别听人家瞎说,你娘不疯的时候肯定是个好人。”

李招弟又问:“那我娘还能好不?”

李福贵说:“能,肯定能。等日子好了,你娘心情一好,说不定就好了。”

这话李福贵自己都不太信,但李招弟信了,从此以后每天放学回来都跟她娘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谁跟谁好了谁跟谁打架了。疯女人就拿眼睛看她,偶尔嘿嘿两声,李招弟就高兴:“娘你听懂了是不?”李福贵在旁边看着,心想闺女比他强,他跟她说了好几年话,也没指望她真听懂。

二闺女李再招随她爹,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她手巧,五岁拿针能缝扣子,六岁能给她娘编辫子。虽然编得歪歪扭扭,但疯女人不嫌弃,顶着个歪辫子能美一天,见人就指自己脑袋,嘿嘿嘿地乐。李再招还爱干净,自己衣裳洗得发白,给弟弟擦鼻涕一天擦八遍。李福贵说这闺女随了她娘,要是没疯的话。

小儿子李满意被全家惯得有点皮,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一天不挨揍浑身痒痒。但他怕他娘,说来也怪,疯女人从来没打过孩子,但李满意一看见他娘瞪眼就老实。有一回李满意把邻居家鸡撵得满村跑,李福贵拿笤帚疙瘩追了他二里地没追上,疯女人从屋里出来往门口一站,冲李满意“嘿!”了一嗓子,李满意立马刹住脚,乖乖回来挨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李福贵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虽然穷,虽然累,但晚上回家灶是热的,炕上有人等着,三个孩子围着他叫爹,他李福贵这辈子值了。他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炕上五个人匀匀的呼吸声,心想,我李福贵有家。

变故发生在第十年的秋天。

那天李福贵从地里掰玉米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背了满满一麻袋玉米棒子,压得他弓着腰走一路歇三回。到家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三个孩子饿得嗷嗷叫,围着灶台转圈。大闺女招弟已经十岁了,懂事地往灶膛里添柴,二闺女再招往锅里舀水,小儿子满意趴在锅台上闻味儿,闻了半天啥也没闻着,回头喊:“爹!锅是空的!”

“别急别急,爹这就给你们做饭。”李福贵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先去水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灌完了抹抹嘴,拿袖子擦了把汗。

疯女人照例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根玉米棒子,不知道是在剥还是在玩。那棒子是李福贵从地里掰回来的,她趁李福贵背麻袋的时候从筐里偷的。李福贵走过去把玉米棒子拿下来:“这个不能生吃,等会儿爹给你煮。”

疯女人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李福贵没当回事,转身去舀面。他舀了半瓢棒子面,又掺了一小把白面,准备给孩子们贴饼子。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楚楚的声音:“我不吃煮的,我要吃烤的。”

李福贵手一抖,面瓢哐当掉进面缸里,棒子面扬了一脸。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疯女人——不,他女人坐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下来,脚上那双破布鞋底子都快掉了,露着两个黑脚趾头。她看着他,眼神跟这十年来的浑浊完全不一样,清亮亮的,像刚化开的井水。

“你……你说啥?”李福贵嗓子眼发干。

女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说,玉米要烤着吃才香。你这十年就会水煮,我吃得够够的了。”

三个孩子全傻了。招弟手里的柴火棍掉在地上,再招张大嘴露出豁牙子,满意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往招弟身后躲。

李福贵往前走了两步,腿肚子直转筋:“你、你好了?不疯了?”

女人叹了口气,伸手把头上歪歪扭扭的红头绳扯下来,扔在炕上:“我本来就没疯。”

这句话像一闷棍敲在李福贵脑门上。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这些年……”

“装的。”女人干脆利落地接话,“不装疯,我活不到现在。”

李福贵一屁股坐在地上,灶膛里的火苗子蹿出来差点燎了他裤裆。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手撑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女人从炕上下来,虽然腿脚有点不利索——毕竟十年没怎么正经走过路——但站得稳稳当当。她弯腰把最小的满意抱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手法熟练得不像头一回干。

“你叫满意是吧?你姐叫招弟,你二姐叫再招。”她挨个看了三个孩子一眼,“名字起得真难听。”

招弟拽着李福贵的袖子:“爹,娘咋了?”

李福贵还瘫在地上没缓过劲儿来:“你娘……你娘不疯了。”

女人把满意放下,转身从锅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李福贵,我跟你说实话。我叫周桂兰,四川人,今年三十八。十年前我男人把我卖给邻村一个五十多的老光棍,我跑出来了,一路要饭到你们这儿,实在跑不动了,就钻进那个砖窑等死。”

她蹲下身跟李福贵平视:“你把我领回家那天,我本来想说谢谢。但我一看你这穷样,还有村里那些老娘们儿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一个来路不明的漂亮女人在你们这儿活不长。要么被人抢走,要么被人卖了,要么被人当破鞋戳脊梁骨。你们村那个王婶子,头一天来看我,第二天就满村嚷嚷说李福贵捡了个疯婆娘。我要是不疯,她第二天就能嚷嚷说李福贵捡了个野女人。”

周桂兰拿手指头戳了戳李福贵的脑门:“所以我装疯子。只有疯子没人要,只有疯子没人惦记。你李福贵在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窝囊,不会欺负我。你给我口吃的,给我个地方住,我就能活。疯婆娘没人打主意,疯婆娘也没人睡。你晚上睡觉离我八丈远,你自己睡灶房,把炕让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福贵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孩子……”

“孩子是真的。”周桂兰声音软下来,“你虽然穷,但你对我不赖。你给我梳头,给我洗脚,我撞墙你拿被裹墙角。头一年冬天我冻得睡不着,你半夜起来给我烧炕,自己冻得跟鹌鹑似的。我那时候就想,这男人傻是傻,但心眼好。我给你生个孩子,也算报答你救命之恩。”

她看看三个孩子,眼圈有点红:“生了一个又一个,就收不住了。你给孩子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土,可我也没拦着。你抱着孩子傻乐呵那样儿,我看着心里踏实。我装疯这十年,每天晚上你躺我旁边打呼噜,我就想,周桂兰你命好,碰上这么个傻子。”

李福贵终于回过味儿来,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头抖抖索索指着周桂兰:“你、你这十年,就天天搁这儿看我笑话?”

“我没看你笑话。”周桂兰正色道,“我谢谢你。这十年是我周桂兰活这么大最踏实的十年。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虽然穷得叮当响,但炕是热的,饭是熟的,孩子是你亲生的,没人来抢。”

她顿了顿:“不过现在孩子大了,招弟都十岁了,再装下去,孩子上学都受牵连。村里人该说你们家有个疯娘们儿,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上回招弟跟人打架,不就是人家骂她娘是疯子吗?招弟回来哭了一宿,你光知道给买糖,糖能管啥用?”

李福贵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大闺女招弟去年去村小报名,人家一看她娘是个疯子,话里话外嫌弃。招弟回来哭了一宿,李福贵只会笨嘴拙舌地哄:“别哭别哭,爹给你买糖吃。”买了一把水果糖,招弟吃完了接着哭。

“那你……以后咋整?”李福贵问。

“不装了,正正经经过日子。”周桂兰把袖子一挽,“明天开始我做饭,你看你那手艺,猪食似的,亏得仨孩子没吃出毛病来。棒子面贴饼子你都能贴糊了,你咋想的?”

她说着就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李福贵,咱俩没领证吧?”

李福贵脸腾地红了:“没、没有……”

“那抽空去镇上把证领了。”周桂兰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顺便给我买身新衣裳。我装疯这十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回娘家都没法回。”

李福贵晕晕乎乎地应着,突然想起什么:“你娘家……还有人?”

周桂兰手一顿:“我爹妈早没了,有个哥哥,当年就是他把我卖了的。算了,不提他。”

那天晚上李福贵一宿没睡着。周桂兰倒是睡得挺香,占了半拉炕,呼噜打得比他还响。李福贵躺炕梢上翻来覆去,把十年的事儿从头捋了一遍。

他想起头一年冬天,他给周桂兰烧炕,周桂兰半夜把被子蹬了,他起来给她盖被子,月光底下看见她睁着眼看他。他当时还纳闷,疯婆娘咋睁着眼睡觉。现在明白了,人家根本没睡,就是直勾勾看着他给她盖被子。

他又想起有一回他从地里回来累得不想动,躺炕上唉声叹气说“活着真没劲”,周桂兰在旁边嘿嘿了两声。他以为她傻笑,现在想想,那嘿嘿两声里可能有别的意思,没准儿是骂他窝囊废。

他还想起一件事。第三年上他有一次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仨孩子吓得哇哇哭。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额头上搭着湿毛巾,灶上熬着粥。他以为是邻居王婶子来帮的忙,还拎了二斤鸡蛋去谢人家。王婶子说没去啊,李福贵还纳闷了好几年。现在想想,周桂兰装疯,但没装死。他烧得不省人事那会儿,是她起来照顾的他。

李福贵越想越气,翻身坐起来:“周桂兰!”

周桂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干啥?”

“我那年发高烧,是不是你照顾的我?”

周桂兰翻了个身:“废话。你烧得跟火炭似的,我拿湿毛巾给你敷了一宿,又给你熬粥。你醒过来倒好,拎着鸡蛋谢王婶子去了,王婶子还收了!我搁屋里气得直哼哼,你愣是没听出来。”

李福贵气得直拍炕席:“那鸡蛋是家里最后十个鸡蛋!我攒了半个月没舍得吃!”

“所以我说你窝囊。”周桂兰拿脚踹他,“睡觉!明天还有一摊子事呢。”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看见李福贵家那疯婆娘站在院子里,拿笤帚扫雪呢。扫得利利索索,还知道把雪堆到树根底下,说是开春化雪浇树。王婶子路过,眼珠子差点掉地上:“福贵!你媳妇……”

“好了!”李福贵咧着嘴笑,哈喇子差点流下来,“大夫说的,受了十年刺激,自己突然就好了!这叫啥来着……应激性啥啥,反正好了!”

周桂兰在院子里喊:“福贵!别搁那儿唠了,去小卖部买袋盐!家里盐罐子空了三天了你不知道?”

李福贵哎哎应着,颠颠儿往小卖部跑。王婶子拽住他:“真好了?”

“真好了!”李福贵拍着胸脯,“不光好了,还会骂人了!昨晚骂我懒,说灶台三天没擦!”

这事儿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李福贵的疯媳妇不疯了,不光不疯了,还是个利索人。有人不信,专门跑来看热闹。周桂兰大大方方给人倒水喝,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就是有点四川口音,人家问起来她就说当年逃荒过来的,脑子受了刺激,现在想起来了。

村里几个碎嘴的婆娘凑一起嘀咕:“别是装的吧?这十年装疯?图啥?”

周桂兰听见了,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图李福贵老实呗。你们村还有比他更老实的?我要不装疯,早被你们这些老娘们儿嚼舌头嚼死了。你,王婶子,我来的头一天你就说我疯得邪乎,劝福贵把我送走。我要不装疯,你第二天就能说我是在外头偷汉子被撵出来的破鞋。”

王婶子脸涨得通红:“我啥时候说了?”

“你没说,你心里想了。”周桂兰拍拍她肩膀,“婶子,我不记恨你。搁你那个位置你也得这么想。但我得让你知道,我周桂兰不傻,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这十年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那几个婆娘讪讪地散了。从那以后再没人当面嚼舌根子,顶多背地里嘀咕两句。周桂兰也不在乎,她忙着呢。

日子真正过起来就不一样了。周桂兰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扔的扔,还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种了辣椒、茄子和四川人爱吃的空心菜。李福贵没见过空心菜,问这是啥,周桂兰说这叫藤藤菜,好吃得很,掐了又长掐了又长,跟韭菜似的。李福贵尝了一口,觉得没啥味儿,周桂兰拿辣椒一炒,李福贵吃得满头大汗直喊香。

李福贵种地回来有热饭吃,衣裳破了有人缝,晚上躺炕上还有人跟他说说话。周桂兰嘴皮子利索,一边干活一边数落他,从地里活儿数落到炕上活儿,嫌他锄头使得不对,嫌他挑水挑得少,嫌他晚上打呼噜震天响。

“李福贵,你明天去把东头那亩荒地开了,种点白菜,冬天好腌酸菜。”

“李福贵,你那个锄头把松了,拿铁丝缠缠。”

“李福贵,你别光闷头干活,跟孩子说说话。招弟都十岁了,你跟她唠过嗑没有?上回招弟数学考了满分,你光知道嘿嘿笑,你倒是夸她两句啊!”

李福贵被指挥得团团转,但心里美。他这辈子没人管过,现在有人管了,管得他心里热乎。他有时候故意磨蹭,等周桂兰骂他,骂完了再嘿嘿笑着去干活。周桂兰说你这人贱骨头,不挨骂不舒服。李福贵说骂骂好,骂骂热闹。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来了。

周桂兰的哥哥周大全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福贵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家门口停着辆摩托,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拽着周桂兰胳膊嚷嚷:“桂兰!你可让哥好找!跟哥回去,哥给你找了个好人家,镇上开饭馆的,有钱!人家愿意出三万彩礼!”

周桂兰一把甩开他:“周大全,你卖我一次还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周大全脸上挂不住,看见李福贵回来,冲他瞪眼:“你就是那个捡我妹的?我告诉你,我妹有主了,人家彩礼都给了!”

李福贵脑子嗡一下,他嘴笨,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她、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你领证了?”周大全唾沫星子乱飞,“没领证就不算!我妹是成年人,我是她亲哥,我说了算!再说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穷得叮当响,我妹跟你受罪十年,你还想咋的?”

三个孩子吓得躲在门后头。招弟攥着再招的手,再招抱着满意,满意又要哭。

周桂兰把李福贵往身后一扒拉:“周大全,你听好了。当年你把我卖给那个老光棍,收了人家两万块钱,这事儿我要是报警,够你蹲几年你自己算算。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咱俩兄妹情分到这儿就断了。”

周大全还要闹,李福贵突然不结巴了。他从墙根抄起一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你走不走?”

李福贵平时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会儿眼珠子通红,跟要杀人似的。周大全怂了,骂骂咧咧跨上摩托:“行!周桂兰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摩托冒着一股黑烟跑了。

周桂兰回头看李福贵还杵着铁锹,噗嗤笑了:“行啊李福贵,有长进。”

李福贵把铁锹一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吓、吓死我了,我真怕他动手。他比我高半头,真打起来我打不过他。”

“他不敢。”周桂兰拍拍他肩膀,“这种人,你硬他就软。行了,进屋吃饭。今天给你炒了鸡蛋。”

那天晚上,李福贵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桂兰踹他一脚:“烙饼呢?”

“桂兰。”李福贵黑灯瞎火地开口,“你说……你真是因为报恩才跟我过的?”

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始是。后来……后来习惯了。你虽然窝囊,但知道疼人。我装疯那会儿,你冬天怕我冻着,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你自己冻得跟鹌鹑似的,把厚被子全给我盖。你给招弟买糖,永远买三份,仨孩子一人一份,从来没落下过我。有一回你买了四块糖,招弟再招满意一人一块,剩一块你搁我枕头边上了。你当我不记得?我第二天起来看见那块糖,包糖的纸都皱了,我舍不得吃,搁嘴里含了半天。”

她翻了个身:“李福贵,我这辈子被人卖过、打过、饿过,我就想找个踏实地方活着。你这人没本事,但你不打老婆不骂孩子,挣十块钱能给家里花九块。我周桂兰不图别的,就图这个。”

李福贵鼻子发酸:“那你以后……不装疯了吧?”

“不装了。”周桂兰伸手掐他胳膊,“但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我照样能疯给你看。不过这回疯起来,我拿菜刀。”

李福贵一哆嗦:“不能不能,肯定不能!”

过了几天,李福贵真带周桂兰去镇上领了证。照相的时候周桂兰穿了件新买的红棉袄,李福贵剃了头刮了胡子,看着年轻了五岁。照相馆老板说:“你俩看着挺般配。”

周桂兰咧嘴笑:“那是,我装疯那十年就相中他了。”

老板一头雾水,李福贵在旁边嘿嘿傻乐。

从镇上回来,周桂兰顺道去了趟村小,给招弟办了转学手续。原来招弟在村小念书,人家都知道她娘是疯子,没人跟她玩。周桂兰直接找校长,说孩子她娘病好了,以前多有不便,现在正常了,该咋念咋念。校长是个五十多的老头,推推眼镜说好好好,还夸招弟成绩好,说好好培养能考上县中。

周桂兰出来跟李福贵说:“看见没,人靠衣裳马靠鞍,我换身干净衣裳,说话利索点,人家就正眼看咱了。头几年你带招弟来报名,穿的啥?破棉袄露着棉花,人家一看就知道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指望人家给你好脸?”

李福贵挠头:“我那不是穷嘛。”

“穷归穷,干净总做得到。”周桂兰说,“以后出门把脸洗干净,衣裳破了补整齐,不丢人。”

从那以后李福贵出门前都拿水抹把脸,衣裳补丁摞补丁但缝得板板正正。村里人慢慢也不拿他当笑话看了,都说李福贵这媳妇娶值了,不光人利索,还旺夫。

日子往前奔,仨孩子一天天大了。招弟学习好,年年考第一,周桂兰说砸锅卖铁也得供。再招性格像李福贵,闷葫芦一个,但干活一把好手,七八岁就会做饭,炒的土豆丝比她爹切得还细。满意最小,被全家惯得有点皮,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但怕他娘,周桂兰一瞪眼他就老实。

村里人渐渐也接受了周桂兰,毕竟人家不疯不傻,还特别会来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周桂兰去帮厨,手艺好得让人竖大拇指。她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村里人吃得直舔盘子。王婶子家娶儿媳妇,专门请周桂兰掌勺,席面办得风光体面,王婶子拉着周桂兰的手说:“桂兰啊,以前是婶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周桂兰说:“婶子,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咱好好处。”

她腌的酸菜、晒的干菜,拿到集上卖得比谁都快。有一回镇上饭馆老板尝了她的酸菜,专门跑来订了五十斤,说比城里超市卖的好。周桂兰回来跟李福贵说:“你看,我这一手酸菜就能换钱,比你种地强。”李福贵嘿嘿笑:“那你多腌点,我给你打下手。”

只有一回,李福贵跟周桂兰吵架了。为啥吵的呢,李福贵想不起来具体事儿了,反正就是鸡毛蒜皮。周桂兰骂他犟驴,李福贵梗着脖子顶了句嘴:“你才犟驴!你装疯那十年我啥也没说,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还骂我!”

周桂兰火冒三丈,抄起扫帚要打,李福贵满院子跑。仨孩子排排坐在门槛上看热闹,招弟还给她娘加油:“娘!追上了追上了!往左往左!”再招捂着脸不敢看,满意拍手叫好:“娘厉害!娘厉害!”

最后李福贵被堵在墙角,周桂兰扫帚举得高高的,落下来轻轻的,就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李福贵抱着脑袋喊:“你不是说不疯了吗?”

周桂兰把扫帚一扔,叉着腰笑:“我是没疯,但我能揍你。揍你又不犯法。”

李福贵揉着脑袋站起来,也跟着嘿嘿乐。仨孩子一看没热闹了,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喂鸡喂鸡去了。

后来村里人问李福贵,你媳妇当年到底咋回事啊,真疯了十年?李福贵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说:“啥疯不疯的,她就是我媳妇。她愿意装我就愿意信,她愿意跟我过我就好好待她。人这辈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搁家里等着,比啥都强。”

有人问周桂兰,你装疯那十年憋不憋得慌?周桂兰一边择菜一边说:“憋啥?我白天装疯,晚上等仨孩子睡了,拿根小棍在地上写字,把心里话写出来再抹平。李福贵睡得像死猪,啥也不知道。有一回我写字写得入了神,他起来撒尿看见了,问我在干啥,我说玩泥巴。他哦了一声撒完尿回去接着睡。”

“那你都写啥?”

“写我老家在哪儿,写我哥叫啥名,写我爹妈坟头朝哪边。我怕时间长了忘了,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

后来周桂兰还真回了一趟四川老家。那是她装疯十二年以后的事了,仨孩子都大了,招弟上了初中,再招上了小学,满意还在村小晃荡。李福贵攒了三千块钱,塞给周桂兰说:“回去看看吧,给你爹妈上个坟。”周桂兰揣着钱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她爹妈的坟都快平了,她找人重新垒了垒,立了块碑。她哥周大全搬走了,听村里人说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

“没找着?”李福贵问。

“找着了,没见面。”周桂兰说,“我去他新家转了一圈,他家院子挺大,养着两头猪。我在门口站了站,走了。见了面也是吵,没意思。”

李福贵说:“那就不见。往后咱过咱的。”

周桂兰嗯了一声,转头去厨房做饭。那天晚上她炒了六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跟李福贵你一杯我一杯喝了个半醉。仨孩子头一回看见爹娘喝酒,招弟偷偷拿筷子蘸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再后来李福贵家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周桂兰脑子活泛,把村里外出打工人家撂荒的地租了十来亩,全种上辣椒和花椒,四川人爱吃这个,镇上饭馆抢着要。李福贵负责种,周桂兰负责卖,两口子一个闷头干活一个出头露面,搭配得正好。头一年就挣了两万块,李福贵数钱数得手哆嗦,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周桂兰一把抢过去:“没见过世面,两万块就哆嗦,往后挣二十万你不得抽过去?”李福贵嘿嘿笑:“那我先抽,抽完了接着挣。”

第三年把土坯房翻盖成了砖瓦房,亮堂堂的四间大北房,安了玻璃窗,冬天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周桂兰在院子里打了口水井,安了压水机,再不用去村口挑水了。李福贵站院子里看了半天,说:“桂兰,咱家像过日子人家了。”周桂兰正蹲地上和泥,头也不抬:“废话,咱本来就是过日子人家。”

仨孩子也争气。招弟考上了县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每回回来都给她娘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根头绳,有时候是块香皂。有一回带回来一瓶洗发水,说娘你试试这个,洗完了头发香。周桂兰拿着那瓶洗发水看了半天,眼圈红了。她装疯那十年,头发里全是虱子,李福贵拿篦子给她一遍一遍刮,刮了半年才刮干净。现在她用上洗发水了。

再招念完初中不念了,说念不进去,跟着她娘学做菜。周桂兰说行,人各有志,你手巧,学个手艺比啥都强。再招十五岁就能掌勺办席面,村里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帮厨,挣得比她爹种地还多。

满意最不成器,初中念了三年换了四个学校,最后好歹混了个毕业证。但他人机灵,嘴甜,会来事,周桂兰说你跟你姐学做买卖去吧。满意跟着他娘跑了两年业务,练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十九岁就自己开了个农资店,卖种子化肥农药,生意红红火火。

李福贵六十岁那年,周桂兰五十二。俩人在院子里葡萄架底下吃午饭,李福贵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看着周桂兰说:“桂兰,你说你当年要不装疯,跑别处去,是不是能找个比我强得多的?”

周桂兰拿筷子敲他脑袋:“李福贵你脑子进水了?我跑出来那会儿都快饿死了,还挑三拣四?再说了,我上哪儿找比你更傻的?自己啃窝头把白面馒头给我吃,自己冻着把棉被给我盖,我拿脑袋撞墙你拿手垫着。你是傻,但你傻得让人放心。”

李福贵嘿嘿笑:“那你现在咋不装了?”

“装够了。”周桂兰夹了块红烧肉搁他碗里,“装疯十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啥样了。现在挺好,该骂你骂你,该夸你夸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李福贵,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俩补办个婚礼吧。当年领证就拍了张照片,连顿席面都没办。我这辈子被你娶了一回,连个穿红戴绿的机会都没有。”

李福贵把酒杯一放:“办!明天就办!把全村人都请来!”

周桂兰笑了:“看你那傻样。”

婚礼是秋后办的。周桂兰穿了身大红嫁衣,头上戴了朵红绒花,李福贵穿了身蓝中山装,俩人站在院子里给来客敬酒。王婶子喝得脸通红,拉着周桂兰的手说:“桂兰啊,婶子当年嘴碎,你别记恨。”周桂兰说:“婶子,不记恨。没有你当年那些话,我还不知道装疯装得像不像呢。”

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李招弟从县中赶回来当司仪,拿着个喇叭喊:“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爹李福贵和我娘周桂兰补办婚礼!我娘说了,当年她装疯,我爹没嫌弃她;现在她不疯了,我爹更得好好待她。我代表我们仨孩子表个态,以后我爹要是敢欺负我娘,我们仨站我娘这边!”

李福贵在底下喊:“我啥时候欺负过你娘!”

李招弟说:“现在!你现在就瞪我娘了!”

满院子人笑翻了天。

那天晚上客散了,李福贵喝得有点多,躺炕上直哼哼。周桂兰给他脱了鞋擦了脸,坐炕沿上看着他。李福贵迷迷糊糊睁开眼:“桂兰。”

“嗯。”

“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做梦呢?”

周桂兰拿湿毛巾敷他脑门上:“做梦咋的,做梦你也得给我好好过。”

李福贵嘿嘿笑了两声,翻个身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桂兰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照着墙上那排照片——头一张是十年前刚领证时候照的,俩人紧挨着,一个傻笑一个嘿嘿;第二张是招弟考上县中那年照的全家福,仨孩子站前排,爹娘坐后排;第三张是今天新照的,周桂兰穿着大红嫁衣,李福贵穿着中山装,俩人手里捧着结婚证,笑得跟头一回结婚似的。

周桂兰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她蜷在砖窑里等死,心说周桂兰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疼没人管,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然后一个傻大个钻进来,脱了棉袄裹她身上,说“走,跟我回家”。

她当时心想,这傻子谁啊。

现在知道了。她男人。

外头起风了,吹得院子里葡萄叶子哗哗响。李福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桂兰,明天给你买糖吃。”

周桂兰翻了个白眼:“买什么糖,明天去地里把白菜收了!”

李福贵没醒,但好像听懂了,翻个身把胳膊搭她身上。周桂兰没扒拉开,就这么让他搭着,也闭了眼。

天亮了还有一摊子事呢。地里白菜要收,招弟下个月生活费得给,再招说想盘个店面,满意那个农资店该进冬储肥了。事儿多着呢。

但周桂兰不愁。她这辈子最不愁的就是过日子。装疯十年她都能把日子过下来,现在不疯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李福贵又嘟囔了一句:“桂兰,谢谢你啊。”

周桂兰闭着眼踢他一脚:“谢啥谢,睡觉。”

李福贵嘿嘿笑了两声,呼噜接着响起来。

月光照着这间亮堂堂的砖瓦房,照着炕上挤着睡的两个人,照着墙上那排照片。院里的葡萄架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跟十年前那个破土坯房里的煤油灯火苗一模一样。只是这回,火苗蹿得高高的,再大的风也吹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