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米芾 云起楼图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宋徽宗的瑶林殿里,两丈长的御绢已经铺展多时。皇帝亲自备好一方端砚,调好李廷珪墨,屏息等着。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位被称作“米颠”的狂人身上——他今天,到底要怎么写。
只见他反系袍袖,提起笔,在绢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满殿叫好声中,他却做了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把笔一掷,抱起皇帝案上那方端砚,转身就走。
宋 米芾 研山铭行书手卷 局部
墨汁顺着袍角滴滴答答,他浑然不顾,只回头抛下一句:“此砚已被臣玷染,不能再供陛下使用了。”
皇帝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大手一挥:赏他了。
宋 米芾 研山铭行书手卷 局部
这个敢在皇帝面前抢砚台的人,叫米芾。九百多年后的今天,他的一幅《研山铭》流失海外,是国家动用两千九百九十九万元专款,才把它从异国接回故宫。可在生前,满朝文武只当他是个疯子。
他到底疯没疯?一个疯子,凭什么名垂千古?
01满朝都在笑他,他没空理会
米芾的“疯”,从外表开始。当满朝官员规规矩矩穿着官服时,他偏要穿唐代衣冠,戴一顶高得夸张的帽子;坐轿出行,他嫌轿顶碍事,索性掀了轿顶,露出半截高冠招摇过市,惹得路人笑成一片。
他还有比奇装更出名的洁癖。洗手不用盆——嫌盆脏,他让仆人举着一只小银壶往他手上倒水,自己就着“自来水”洗;洗完不用毛巾——嫌毛巾脏,他甩着两只手,直到甩干为止。上朝穿的朝靴被人碰了一下,他拿回去洗了又洗,直洗到靴子破损,再也无法上脚。甚至传说,他给女儿挑女婿,不看出身不看才学,先看对方爱不爱干净。
宋 米芾 珊瑚帖
《宋史》说他“所为诡异”,世人送他一个外号——米颠。
满朝都在笑他,他却不以为意。奇怪的是,苏轼、黄庭坚这些当世顶尖文人,都和他交好。苏轼评他的字:“风樯阵马,沉着痛快。”黄庭坚更是替他一语道破:“人往往谓之狂生,然观其诗句合处殊不狂,斯人盖既不偶于俗,故为此无町畦之行,以惊俗耳。”
翻译过来就是:他不是真疯,他只是不肯随俗,才故意做出这副惊世骇俗的样子——惊给这个世界看。
02一块石头,让他当众下跪
米芾这辈子最出圈的一次“疯”,跪在了一块石头面前。
他做无为州长官时,听说城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奇石,形状丑怪到了极点。米芾闻讯大喜,当即让人摆下酒菜,正衣冠,整容色,恭恭敬敬来到石前,长揖下拜,口中唤道:“石兄!石兄!世人都俗,唯有你这一身硬骨,让我米芾心悦诚服!”
这一拜,拜出了麻烦。消息传回京城,立刻有人上奏弹劾,说他癫狂无行,有辱朝廷体面,不配做一方父母官。
清 任伯年 米颠拜石图
换了旁人,大约要收敛些。米芾倒好,非但不改,还兴致勃勃画了一幅《拜石图》自娱。后来这故事传遍天下,“米芾拜石”成了历代画家画不厌的题材。一个文人向石头下跪,看似荒唐,骨子里却是对趋炎附势的最大嘲讽——他跪的是一块不会说话、不会弯腰的石头,而不是那些等着他弯腰的权贵。
他哪里是疯。他只是把世人不肯说的话,用最夸张的方式,做了出来。
在无为州,他还留下一个传说:宝晋斋旁的池中群蛙夜鸣,扰得他心烦,他提笔蘸墨,写了一个“止”字投入池中,蛙声竟就此平息,池水也渐成墨色。后人把那片水池称作“墨池”,至今犹存。癫是癫了些,可这世间,能把蛙声也“管”住的父母官,大约只此一位。
宋 米芾 淡墨秋山诗帖纸本29.1X31.9 北京故宫
03天才的“偷”:把古人的画临到乱真
只看他的癫,你会以为他是个纨绔。翻开他的履历,你会重新认识这个人。
米芾祖籍太原,迁居襄阳,出身官宦世家。他六岁就能一天读诗百首,过目成诵;七岁开始学书,十岁就能为乡里写碑。他“不事科举”,一心扑在诗文书画上,十八岁授秘书省校书郎,此后三十余年宦游南方,官运平平,却把大半生泡在了书画鉴藏里。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他临摹古画的功夫,堪称绝技。他常从别人手中借来晋唐名迹,关起门来精心临仿,连装裱都做得一模一样;等到归还之日,他把真迹与仿本一并摆在物主面前,请对方“任选一件”。物主往往高高兴兴挑走一件,回家细看,才发现吃了个“哑巴亏”——挑走的正是仿本。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他自嘲早年学书“人谓集古字”——专集古人长处,攒到一处。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看不出,我的字师从何方。船行江湖,他也要带满船藏品,船头大书“米家书画船”;遇到王羲之《王略帖》这样的神品,以画交换不得,他竟当场作势要投水自尽,逼得主人连连告饶。而他把王羲之《王略帖》、谢安《八月五日帖》、王献之《十二日帖》等晋唐神品,郑重请进专门筑起的“宝晋斋”珍藏,日日临习,夜夜置于枕边,方才入眠。
至于仕途,他一生宦游,最高不过礼部员外郎——因为礼部别称“南宫”,世人才称他“米南宫”;徽宗年间,他还一度被拜为书画学博士,专掌天下法书名画。可惜他“举止颉颃,不能与世俯仰”,没多久便被逐出京城。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官做不成,正好回去写字。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
04一笔“刷”出一个“尚意”的时代
米芾的书法,到底好在哪里?
一个字:活。他的字用笔极快,正锋、侧锋、藏锋、露锋,四面出击,势如破竹,人称“八面出锋”。别人写字,是一个字一个字“排”出来的;他写字,是“刷”出来的——笔锋在纸上飞驰,墨色或浓或淡,字形忽大忽小,跌宕起伏,痛快淋漓。相传宋徽宗问他本朝书法谁最好,他大言不惭地答:臣书刷字。
米芾 蜀素贴 局部
宋人论书,讲究一个“意”字。苏轼说“我书意造本无法”,而米芾,就是把“意”字写到极致的那个。他主张“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每一笔都暗藏机锋;他评点历代书家,口无遮拦,骂声一片,却句句戳中要害。康有为后来总结:唐言结构,宋尚意趣——米芾正是“宋尚意趣”最杰出的代表。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元祐三年,公元一〇八八年,三十九岁的米芾迎来书法生涯的巅峰。这一年,他写下两件作品,日后都被奉为神品。
北宋 米芾 苕溪诗卷
一件是《苕溪诗帖》。那年春天,他客居苕溪,和朋友诗酒往还,“半岁依修竹,三时看好花”,“懒倾惠泉酒,点尽壑源茶”——这些日子里的诗句,后来都写进了这卷行书。纸本墨迹,字字清健,如风樯阵马,如今藏在北京故宫。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另一件,就是《蜀素帖》。这卷字,写在一种名叫“蜀素”的名贵绢上。这绢产自四川,被收藏家林希珍藏了整整二十年——绢太名贵,他一直没等到配得上它的人。直到米芾来访,林希置酒痛饮,亲自扯着绢角,看米芾趁着酒兴,在丝绢上笔走龙蛇,一气写下自作的八首诗。绢上织着乌丝栏,可米芾的笔全然不受拘束,飞扬恣肆,仿佛要冲破那些栏线。从此,蜀素等到了它等了二十年的主人。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后世将这卷《蜀素帖》列为“天下第八行书”。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它静静躺在台北故宫,依然光彩照人。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05米家云山:他用墨点,写活了江南
如果米芾只有书法,他不过是“宋四家”之一。但这位全才,还要给中国画史添上最奇特的一笔。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北宋山水,一度是北方画派李成、关仝、范宽的天下——雄浑险峻,线皴分明。米芾偏要唱反调。他长住江南镇江,看惯了烟雨朦胧的江南山色,觉得用一根根清晰的线条去画雾中的山,简直是在描摹一具没有生气的标本。他干脆放弃线条,用饱含水墨的笔,横着向纸上点去——大点小点、浓点淡点,层层叠叠,积成一片烟云雾霭。
米芾 云起楼图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他管这叫“信笔作之”:画树石不必细究形迹,烟云掩映,意思到了,就成了。
这就是中国画史上大名鼎鼎的“米氏云山”。他甚至连毛笔都嫌拘束,有时用纸筋、蔗渣、莲房蘸墨往纸上按。他不屑地说:我的画里,一笔李成、关仝的俗气都没有。他论画,最推崇董源的“平淡天真”,说那是“唐无此品”的境界——不用巧饰,自然天真。董其昌评他的墨法,淡墨、浓墨、泼墨、积墨、焦墨,无所不用。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可惜,这位旷世天才的画,几乎一幅都没能留到今天。我们只能从他的长子米友仁那里,窥见“米家山水”的模样。那卷《潇湘奇观图》里,山峦在云雾中出没,树石皆以横点积成,墨韵迷蒙,似梦似真——人们说,这大概就是米芾眼中的江南。
米友仁 潇湘奇观图
这股“米点山水”,到了宋徽宗的时代,竟在画坛异军突起,成为北宋山水最亮眼的新声。米芾晚年还画人物,自称取顾恺之的高古,不掺吴道子一笔。他的长子米友仁承继家学,画山水“草草而成”,自题为“墨戏”——文人的真性情,第一次如此理直气壮地走进了山水。
南宋 米友仁 山水卷
06一个“疯子”,如何改变了一个时代
米芾一生留下两部奇书:《画史》与《海岳名言》。他论书论画,从不客套,把历代名家批得体无完肤,唯独对“平淡天真”四个字,念兹在兹。他留给中国艺术的,不是一套温柔的技法,而是一种态度:艺术不该是讨好谁的精致玩物,而是一个人真性情的自然流露。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这种态度,最终改写了中国画的走向。董其昌把米芾奉入“文人画”的正统谱系,米氏云山从此成为文人墨戏的典范,滋养了元代的高克恭、方从义,一直绵延到明清。他的书法,更是确立了“尚意”的美学高度,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并称“宋四家”,影响了此后一千年。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他大概想不到,九百多年后,自己还有一次“回家”。那卷他咏赞奇石的《研山铭》,流散海外近一个世纪,2002年,国家动用重点文物征集专项经费,以两千九百九十九万元定向购回,入藏故宫博物院。当人们展开这卷大字行书,依然能感到那个狂人腕下的风雷。
宋·米芾 云山轴
他没有疯,他只是比谁都清醒
米芾五十七岁那年,卒于淮阳军任上。他一生没做成什么大官,却把一个“颠”字,活成了中国艺术史上最明亮的符号。他一生漂泊,却始终带着一船书画——船在,他的世界就在。一个把艺术当作故乡的人,疯与不疯,早已不那么重要。
(传)北宋 米芾 春山瑞松图 局部
世人笑他洁癖,笑他拜石,笑他抢砚台。可细想之下:他洗的哪里是手?他洗的是这世界泼来的尘土;他拜的哪里是石?他拜的是不肯弯腰的风骨;他抢的哪里是砚?他抢的是那一瞬间的真性情。
黄庭坚说得最准:他不是狂,他只是不偶于俗。
九百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人笑他。人们终于看懂:那个最“不正常”的人,恰恰是那个时代最清醒、最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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