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初,福建永泰,年逾八旬的杨道明整理出一批旧物,郑重交给当地党史部门。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年。那里面藏着一个沉重秘密:一位早已被认定为烈士的革命干部,其实并没有牺牲,而是隐姓埋名活到了1980年。
杨道明后来出家,法名馨扬。面对前来了解情况的人,他说:“再不讲,等我也走了,这段历史就没人知道了。”这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而是担心当年的真相无人厘清。
那位干部,名叫钟循仁,1905年出生在江西兴国一个农民家庭。其父曾在乡村教书,因得罪恶霸被迫离开学堂,只能回家务农。1926年前后,共产党员杨奇函回到兴国开展革命活动,钟循仁受到影响,逐渐走上革命道路。
1930年,国民党军队发动第三次“围剿”,兴国成为重要战场。钟循仁担任区委书记,既组织地方武装袭扰敌人,也安排担架、运输和救护队支援红军。那时的工作没有多少条件可讲,缺人就发动群众,缺物资就想办法筹集,干部更要走在前面。
他在扩红、生产和基层组织建设方面表现突出,兴国后来成为中央苏区的模范县。毛泽东曾肯定兴国的工作,认为这个模范县的形成,与钟循仁的努力分不开。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只会布置任务,而是常常亲自带头,借具体行动整顿干部作风。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34年闽赣地区的危局。当时,闽赣军区部分负责人以保存实力为名,接连放弃清流、宁化、泉上等地,随后又撤离建宁、泰宁和资溪。上级发现,他们所谓的“打游击”,实际上是不断后撤,队伍士气受到很大影响。
中央为扭转局面,调钟循仁担任闽赣省委书记兼闽赣军区政治委员。他抵达后立即召开会议,要求大家稳住阵脚。有人忧心忡忡,他直截了当地说:“主力红军还在战斗,革命不能因为一时困难就停下来。”
1934年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后,地方武装留在赣粤边坚持斗争。1935年3月,中央分局转移,电报指挥被迫中断,闽赣部队只能独立行动。消息传来,队伍内部的不安迅速扩大,宋清泉等人开始私下商量退路,甚至准备带部队投敌。
钟循仁察觉到异常,却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到闽赣时间不长,实际兵权仍掌握在旧有负责人手中。更麻烦的是,宋清泉等人表面上没有公开反对,暗地里却不断散布悲观言论。
一次谈话中,钟循仁追问宋清泉为何动摇,对方矢口否认。钟循仁没有当场撕破脸,只劝道:“党培养了我们,不能在最困难的时候背弃队伍。”当夜,他又召集省级干部开会,表明自己愿意坚持到底。
然而,第二天清晨,宋清泉等人还是把队伍拉下山投敌。钟循仁醒来时,驻地只剩省委工作团二三十人。很快,地方民团包围山头,激战之后,多名干部牺牲,一批人被俘,只有钟循仁、杨道明等九人突围。
他们向永太方向转移,途中又遭追捕。两名同志负伤,只能留下养伤,其余人员分散行动。钟循仁和杨道明因身份暴露,成为重点搜捕对象,只得进入一座寺庙,以僧人身份藏身。
1943年,寺中曾来过两名客人。短暂交谈后,钟循仁和杨道明判断对方可能与地下组织有关,正准备寻找机会说明身份,对方却因有事匆匆离开。一次擦肩而过,使他们再次失去联系。
此后多年,两人住在寺中,开荒种地,育苗插秧,自食其力。钟循仁始终无法摆脱内心的痛苦,常对杨道明说:“我对不起牺牲的同志,也没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但在严酷环境下,活下来本身就需要极大意志,他们只能把身份深埋心底。
由于叛变者为了邀功,谎称已经杀死钟循仁和杨道明,党组织长期认为二人已经牺牲,并按烈士记录。钟循仁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主动寻找家人和组织。
1980年,钟循仁病重。临终前,他叮嘱杨道明不要公开身份,更不要把消息告诉家人和组织。杨道明答应了。好友去世后,他仍沉默了十年,把这段往事压在心里。
1990年,杨道明终于改变主意。他把钟循仁的遗物和相关材料交给永泰县党史部门,说明两人的真实经历。这个迟到的交代,既包含个人的隐忍,也补上了一段长期缺失的历史记录。
杨道明晚年曾对老部下钟国楚少将说,几十年过去,自己仍会想起当年并肩作战的同志。1999年,杨道明去世,享年90岁。那批遗物和口述,成为后人重新认识这段闽赣斗争史的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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