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真菌不是长在脚上、长在面包上吗,怎么突然成了会要命的东西?
先给答案:有一种酵母叫耳念珠菌(Candida auris),它已经不只是"脚气亲戚"那么简单。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分子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系主任阿图罗·卡萨德瓦尔(Arturo Casadevall)盯了它17年,他的判断很直白——"人类没有为一场真菌大流行做好准备。"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一个2009年才被认出来的酵母,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从好几个大洲同时冒出来。
第一层:它从哪来的?
2009年,日本一位患者的耳道里分离出了一种不起眼的酵母。它一登场就带着"装备"——对三类主要抗真菌药物中的一类已经耐药。卡萨德瓦尔说,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因为每年都会报告新的真菌病。真正让人吃惊的是接下来几年发生的事:耳念珠菌同时在南美、南非和印度次大陆作为人类病原体出现,而且这些分离株彼此完全无关。随后,伊朗、俄罗斯、新加坡也出现了互不相关的菌株。今天,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把它列为"紧急威胁"——这是该机构对微生物的最高警戒级别。
第二层:它进人体之后干什么?
耳念珠菌不老老实实待在耳朵里。它能在各种表面存活数周,包括干燥的医院家具。如果它搭上静脉导管的便车,就会迅速溜进血液。一旦进去,它开始在内部器官定植,覆盖肝脏、肺和心脏。身体会尝试组织防御,但在高达60%的侵袭性病例中,宿主的免疫系统没能拦住它,最终导致死亡。
第三层:为什么是现在?
这里有个概念叫"热屏障"。大多数真菌喜欢凉爽环境,而人类靠体温挡住了它们——我们的体内温度对多数真菌来说太热,复制不起来。但气候变暖正在逼着环境真菌适应更高的温度,人体的环境突然变得友好多了。卡萨德瓦尔说,哺乳动物体温与周围环境温度之间的差距正在缩小。
还有一层安静的生理变化在叠加:现代人的体温在变低。研究认为,拜更清洁的居住环境、广泛的卫生习惯和现代医学所赐,我们的免疫系统面对的慢性炎症比祖先少,过去一个世纪里人类基础体温出现了可测量的下降。
第四层:我们的药够用吗?
墨尔本莫纳什大学的医学真菌学教授安娜·特拉文(Ana Traven)担心的不只是气候。细菌感染有几十类抗生素可选,而现代医学治疗侵袭性真菌病,主要靠的只有三类抗真菌药。更糟的是,耐药性正在快速攀升。
她把矛头指向农业:"过度喷洒作物百分之百是问题所在。"工业农业 routinely 往田里喷三唑类药剂保护作物免受腐烂,而这和临床上用的是同一类药。这种环境压力在真菌接触人类患者之前,就已经筛选出了耐药突变。结果就是,新出现的环境酵母走进重症监护室时,已经对我们的前线药物武装好了。
第五层:为什么真菌药这么难做?
因为真菌和我们太像了。细菌是原核生物,细胞结构跟我们差得远;真菌是真核生物,共享我们复杂的细胞结构和生化通路。特拉文说,对付细菌,你比较有机会在不杀死人的前提下杀死细菌;对付真菌,细胞生物学、生物化学,一切都是保守的,很难找到只打真菌、不伤人的靶点。
于是她换了个思路:不打真菌,改修人的免疫系统。她的团队发现,念珠菌入侵时会和宿主免疫细胞抢糖,触发代谢应激反应,激活一种叫NINJ1的蛋白,把巨噬细胞撑破。这些免疫细胞本来靠整个吞掉真菌来作战,结果在NINJ1水平升高时爆开,真菌趁机脱身、扩散到组织里。团队确定,给宿主补充氨基酸丙氨酸可以阻断这条NINJ1驱动的破裂路径。
但特拉文强调,这个策略远远不够。医学真菌学这个领域在全球范围内太小了,要对付复杂的真菌威胁,科学界需要足够数量的研究者从各种角度切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大突破会从哪儿来"。
那会不会来一场空气传播的真菌大流行?
耳念珠菌虽然致命,但它缺少引发真正全球大流行的机制,传播范围主要限于最脆弱人群之间的直接接触,尤其是老年人和免疫功能低下者。但卡萨德瓦尔警告,传染性更强的病原体有可能出现。"它要怎么运作?你需要一种能空气传播的真菌,"他说,"如果真菌在肺里形成孢子,你把它咳出来,就可能发生。"
觉得空气传播的真菌大流行离自己很远的人,卡萨德瓦尔给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提醒:青蛙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被一种真菌大流行杀死,北美有蝙蝠死于真菌,欧洲的蝾螈此刻正在死。真菌界已经证明过自己摧毁物种的能力,人类唯一能选的,是赶在成为下一个目标之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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