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的小卖部在镇东头桥边上,两间门脸,左边卖粮油副食,右边隔堵墙摆着三张桌子卖散酒。
十五年了,从推着三轮车赶集到盘下这铺面,我起早贪黑卸货搬箱子,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五十斤的大米一天扛几十袋,挣的就是个辛苦钱。
镇上人都知道,桥头老周家的小卖部不能惹。
为啥?
因为镇西头的刘虎放话放过:“老周家那店,谁去闹事就是跟我过不去。 ”
这话传了十年。
刘虎什么人?
镇上收保护费的祖宗。
早些年开赌局抽水,后来搞砂石料垄断,再后来啥来钱干啥——帮人平事、替人催债、镇上大小工程他都要插一脚。
一米七八的个子,脖梗子后面纹着只下山虎,夏天光膀子往谁家门口一坐,那家大人小孩绕道走。
就这么个人,十年没踏进我店门一步。
头三年我还挺美,觉得是祖上积德。
后来发现不对了。
镇上卖菜的赵老六,就因为跟刘虎小舅子争了半米宅基地,刘虎带人把他三轮车掀沟里,一车黄瓜茄子全碾成泥,赵老六媳妇气得住了三天院。
修车的老孙头不肯给他免费补胎,刘虎叫人把老孙头千斤顶顺走,老孙头硬是手摇着把桑塔纳顶起来,闪了腰躺半个月。
这些事儿我看在眼里,每次刘虎从店门口过,我都把烟盒攥手里准备递出去,他目不斜视走过去,跟没看见这店一样。
我媳妇李秀兰嘀咕过多少回:“这人是不是憋着啥坏水呢? 越不搭理你越吓人。 ”
我说你少寻思那些没用的,人家忙大事的,看不上咱这三瓜俩枣。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有回腊月二十三,我进货回来晚了,远远看见刘虎站我店门口,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盯着我家招牌看。
我腿肚子一软差点踩刹车踩成油门。
到了跟前他扭头走了,扔下一句:“灯箱该修了,暗了吧唧的。 ”
我抬头一看,招牌灯管确实憋了一根。
第二天我赶紧换了新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镇上闲话传得快,说我给刘虎上过供,说我家亲戚在县里当官,还有说我跟刘虎拜过把子。
我没法解释,越解释越黑。
事情的弯是从去年秋后开始拐的。
刘虎他爹刘老栓脑梗住院,在县医院躺了二十来天。
刘虎那阵子天天往县里跑,镇上消停不少。
结果出院那天,刘虎用面包车把老爷子拉回来,路过我店门口停了车,他下来买烟。
整条街都安静了。
我正给散酒缸贴价签,听见刹车声一抬头,刘虎推门进来了。
我手一哆嗦价签贴歪了。
他掏出二十块钱搁柜台上:“拿盒利群。 ”
我拿了烟,找了他七块。
他接过去揣兜里,转身就走。
到门口停了一步:“老周,你家老太太腿咋样了? ”
我愣了半天。
我妈半月板损伤,在镇卫生院扎了半个月针灸,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好……好多了。 ”我嗓子眼发干。
他点个头走了。
那盒烟他落柜台上了,我追出去喊,他摆摆手:“给你的。 ”
晚上我跟李秀兰说这事,她瞪大眼:“他打听咱妈干啥? ”
“我哪知道。 ”
第二天一早,赵老六跑来我店里,压低嗓门:“昨晚刘虎在我摊子上买了二十斤土豆,问我老周家老太太是不是爱吃土豆炖豆角。 ”
我后脊梁发凉。
没等我琢磨明白,事儿找上门了。
县里修二级路要扩宽镇道,我家这铺面正好卡在规划红线上,要么拆一半,要么整体往后缩。
镇上管这事的是刘虎的把兄弟马三。
马三带人上门量地那天,刘虎也来了,站马路对面嗑瓜子,没过来。
马三拿卷尺一拉:“老周,你这店超线一米二,得拆。 ”
我说这房子我买的时候就是这尺寸,房产证上写着的。
马三把卷尺一收:“证上的事找证上去,我按红线办事。 给你三天,自己拆,不然钩机来。 ”
我媳妇当时就急了,声音都劈了:“我们一家老小指着这店吃饭,你说拆就拆? ”
马三拿眼瞟她:“你跟谁喊呢? ”
刘虎在对面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过马路,站马三旁边,拿手点了点卷尺:“三儿,你量哪呢? 红线在路沿石往南二十公分,你打哪儿量的? ”
马三脸一下白了:“虎哥,我……”
刘虎从他手里拿过卷尺,蹲下自己拉了一遍:“老周这墙离红线还差十五公分。 你眼睛长腚上了? ”
马三嘴张半天没合上:“规划图……”
“规划图我看了,桥头往东四家,就老周家不拆。 你回去把图纸翻出来核对,明天给我回话。 ”
马三带着人走了。
刘虎把卷尺往我柜台上一搁:“收好了,以后谁再来量,拿这个自己拉。 ”
我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虎哥,谢了。 ”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谢啥? 你这店开十年了,我白抽你十年烟? 刚才那盒利群十五,你少找我五毛,别以为我没算。 ”
我脸一下涨通红。
确实,利群卖十五,我找他七块,他该付八块。
五毛钱的事,他门儿清。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秀兰拿胳膊肘捅我:“你说刘虎到底图啥? ”
“不知道。 ”
“他该不会想占咱店吧? ”
“他占这破店干啥? 一年挣不了十万。 ”
“那他……”
“睡觉。 ”
这事没完。
半个月后马三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生面孔。
刘虎没来。
马三拿张纸拍我柜台上:“房屋安全鉴定,你这两间属于危房,限期加固,不然封店。 ”
我拿过来一看,鉴定单位盖着红章。
李秀兰凑过来看一眼,脸白了。
加固少说要三万。
我手里流动的钱就两万多,刚进了两万块的货,账上就剩八千。
马三拿指头敲柜台:“老周,你跟刘虎啥关系我不管,红线的事他说了算,房子安全我说了算。 给你一周。 ”
他走了以后我给刘虎打电话。
打了三遍他没接。
第四遍接了,那头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啥事? ”
我说了危房鉴定的事。
他沉默五秒:“我知道了。 ”
电话挂了。
我对着手机骂了句脏话。
李秀兰坐凳子上抹眼泪:“我就说没安好心,先把咱们稳住,再下刀子。 ”
第二天一早,刘虎推开我店门,扔给我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马三那份鉴定的作废声明,盖着县住建局的红戳,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字:经复核,该房屋不属于危房。
“马三呢? ”我问。
“去邻县干工程了,半年回不来。 ”刘虎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老周,你进货多少钱一箱? ”
“二十四。 ”
“卖多少? ”
“三十。 ”
“一箱挣六块? 你挣啥呢? ”
我苦笑:“走量。 ”
他摇摇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赵,桥头老周家要货,你以后按二十二给他,我补你差价。 ”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赵老六他侄子跑食品批发,你以后从他那儿拿货,便宜两块。 ”
我彻底懵了:“虎哥,你到底为啥……”
他拧上瓶盖,拿瓶子点了我一下:“你爹叫周德顺,九六年发大水,你爹背着我家老爷子从堤上淌水走了三里地。 那时候我十二,跟在后头看着。 你爹脚底板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一路上没松手。 ”
我记忆里确实有那么回事。
那年我十岁,只记得我爸回来脚上缠着纱布,我妈骂他不要命。
我爸嘿嘿笑说刘老栓家房子塌了,不背出来人就没了。
“就为这个? ”我嗓子发紧。
“就为这个。 ”刘虎把矿泉水搁柜台上,掏出十块钱,“不用找了。 ”
“进价两块,你给十块……”
“剩下的八块算我随礼,你家小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吧? ”
我儿子考上了省城理工大,录取通知书刚到三天,我谁都没告诉。
连我亲姐都是昨天才知道。
“你咋……”
“你店门口挂横幅了,‘庆祝我儿金榜题名’,红底黄字,全镇都看见了。 ”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
我追出去:“虎哥,晚上来家吃饭,让你嫂子炒俩菜。 ”
他头也不回摆摆手:“改天。 这阵子躲马三呢,他托人找我说情,烦。 ”
后来我才知道,马三之所以敢动我,是刘虎他亲小舅子在背后撺掇的。
刘虎小舅子一直想占我这块地开棋牌室,跟他姐夫提过两回,刘虎没搭理。
他就自己勾搭马三来整我。
刘虎把他小舅子叫家里骂了整整一钟头,骂完扔给他五千块钱:“滚去南方打工,别在镇上丢人。 ”
小舅子真走了。
马三也蔫了。
这事过去两个月,我店门口修了个花坛,镇上给拨的款,栽了六棵月季。
刘虎路过看了一眼:“老周,这花你得浇水,死了镇上不补。 ”
“知道。 ”
他蹲下拿手扒拉花坛里的土:“底下垫的沙石料,存不住水。 你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浇透了。 ”
“你咋知道垫的沙石料? ”
他站起来拍拍手:“这工程料是我供的。 ”
我盯着花坛看了半天:“那你浇了没有? ”
“我浇了三天,昨天实在起不来。 ”他打个哈欠,“晚上打牌到天亮。 ”
我给花浇了半个月水,月季全活了。
开春头一朵花开那天,刘虎来买了包烟,站花坛边上抽完才走。
隔壁赵老六过来买盐,瞅着刘虎背影跟我说:“你说奇了怪了,刘虎这号人,全镇谁都敢坑,咋就跟你家客客气气的? ”
我想了想:“大概因为我爹当年背了他爹三里地。 ”
赵老六嘬牙花子:“三里地换十年太平,值。 ”
“值啥? 我爹脚底板那道疤到死都没长平。 ”
赵老六不吭声了。
今年开春刘老栓八十大寿,刘虎在镇上摆流水席,头一天就给我送了张请帖。
红纸金字,他亲手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一看就没练过。
我随了五百块份子钱。
开席那天刘虎把我拽到主桌,按在他爹旁边坐下。
刘老栓说话不利索,拉着我手流口水:“德顺……德顺家小子……好……”
刘虎在旁边给他爹擦嘴:“爹,你别激动,回头血压又上来了。 ”
我坐主桌吃席,满镇子人拿眼瞟我。
赵老六坐隔壁桌,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咬我耳朵:“老周,你以后就是咱镇第一红人了。 ”
我跟他碰了个杯:“红啥,刘虎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哪天翻脸。 ”
赵老六嘿嘿笑:“翻脸? 你瞅你家花坛,他昨天骑电动车路过,下来把焉了的叶子掐了,扔垃圾桶里才走的。 你见他对谁家花坛这么上心过? ”
我端着酒杯愣半天。
散席的时候刘虎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剩的肘子,你家老太太不是牙口不好么,拿回去热热吃,软烂。 ”
我拎着肘子往回走,路过我店门口,看见招牌灯亮得晃眼。
那灯管是去年他提醒我换的,到现在没憋过。
到家李秀兰把肘子切了端上桌,我妈拿筷子戳了戳,笑得满脸褶子:“这刘虎,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德行,面冷心热。 ”
我扒了口饭:“他爹啥德行? ”
“你爹没跟你说过? 那年发大水,你爹背刘老栓出来,刘老栓趴你爹背上说‘德顺,我家里柜子底下还压着三百块钱呢’,你爹又蹚水回去给他拿。 刘老栓拿到钱第一件事,抽了五十给你爹,你爹没要。 ”
我放下筷子:“那钱呢? ”
“你爹回头托人给刘老栓送回去了,说发大水谁家不难。 后来刘老栓逢人就说你爹实在。 ”
我妈嚼着肘子皮,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刘虎那时候十二了,啥都懂。 ”
我夜里睡不着,翻手机看镇上微信群,刘虎在群里发了一条:明天镇东头修路灯,老桥那截全换,各家管好小孩别去扒杆子。
底下人排队回“收到”。
我打了“收到”俩字,想想又删了,改成一句:“虎哥,明天我店门口那盏灯杆歪了,麻烦你叫人正一正。 ”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他回了仨字:“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灯杆已经正了,底下螺丝换的新的,抹着黄油。
刘虎蹲旁边拿扳手紧最后一扣,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行了,三年不用动。 ”
我从柜台上拿了包利群扔给他。
他接住看看:“又给烟? 你一天挣多少? ”
“拿着吧,昨天肘子挺好吃。 ”
他把烟揣兜里,走了两步回头:“老周,你家小子暑假回来不? 我那儿缺个看料场的,一天一百五,管饭。 ”
我想了想:“他学土木的,正好锻炼锻炼。 ”
“那说定了,回来让他找我。 ”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肉乎乎的后背把皮夹克撑得溜圆。
我站店门口看花坛,月季开第二茬了,红艳艳一片。
李秀兰从店里探出头:“看啥呢? ”
“看花。 ”
“花有啥好看? ”
“我在想,我爹当年背刘老栓走的那三里地,脚底板划的口子值不值。 ”
李秀兰拿围裙擦着手:“值不值你说了不算。 ”
“那谁说了算? ”
“时间说了算。 ”
她把围裙往屋里一挂,补了一句:“你爹那会儿哪想那么多,看见人埋在房底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你以为他图刘家报答? 他连自己儿子都没提过这事。 ”
我没说话。
我爸确实一辈子没提过。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世上有些账,你根本不知道谁给你记着。
记了十年二十年,你连本带利都算不清。
那天晚上刘虎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明天上面来检查卫生,各家门口别堆东西,尤其老周家,你门口纸箱子赶紧收了。
底下赵老六秒回:“收到,周老板听见没? ”
我回:“听见了,虎哥。 ”
刘虎发了个抠鼻子的表情包。
全镇就他一个人用那么土的表情包。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号人,你跟他论道理没用,他认的是另一本账。
那本账上记的不是钱,是你爹当年脚底板那道疤,是你妈爱吃的软烂肘子,是你儿子考大学挂的横幅。
这本账他记了十年,从来没跟你提过一个字。
镇上人都说刘虎是霸王,但没人知道,霸王也有软肋,软肋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桥头老周家,别碰,欠着情呢。
这世上的账,赖得掉的叫钱,赖不掉的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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