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鲜于枢,就爱往酒上扯。觉得他是喝到位了,手一松,字就飞起来了。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过。后来多看两眼,发现不对。那字不是飘出去的,是压住了再送出去的。
行草这东西,没练过的人容易走两个极端。一个是写得太软,线条像面条,没骨头。另一个是只顾快,结体散了,章法也乱了。鲜于枢刚好卡在中间。看着猛,其实没散。
他和赵孟頫常被放在一起说。有人非得比个高低,其实没必要。那时候他们并称“二妙”“二杰”,关系不差,互相也认。赵孟頫推过他的草书,但这不是谁压谁。鲜于枢有他自己的写法。
元代那批人想从晋唐找回规矩。赵孟頫走得秀润、圆活、稳当。鲜于枢也学古人,但他把力气往外放,写得更有即兴感。两个人不是对着干,是同一条路上分了岔。
《饮酒有真乐帖》经常被说成是他看了《春社醉归图》以后题的。这个说法可以听,但别当成铁板钉钉。具体哪年写的,现在藏哪儿,不同资料有出入。不能张口就说他三十七岁写的。酒是个由头,不是方法。
酒能让人松一点,这我信。但酒不能替你练悬腕,不能替你控中锋。没有底子,喝完再写,只会多几道废线。鲜于枢早年受过奥敦周卿、姚枢影响,见过李邕《岳麓寺碑》有收获,后来在杭州和赵孟頫他们来往,又往上追魏晋,学颜真卿、怀素。这些东西,不是酒里泡出来的。
他写字有个关键,悬腕悬肘。不是摆姿势好看,是让腕、臂、肩连成一条力的通道。力能送到笔尖,线条才不浮。还有回腕和硬毫。袁褒说过,困学老人善回腕,所以字圆劲。圆是不僵,劲是不软。
再就是中锋和提按。中锋写出来厚,折转的地方圆而重,不板。线条往外撑,但不散架。传说他悟笔法,像在泥潭里推车。这个比喻挺实在。力是顶进去的,不是甩出去的。笔碰到纸,像轮子进泥,有阻力,有重量,还得往前走。
陈绎曾问他悬腕有什么秘诀,他答“胆!胆!胆!”这话听着猛,其实不是让你瞎大胆。胆是练出来的。手上没功夫,胆越大越坏事。
看《饮酒有真乐帖》,墨色有浓有淡,有干有湿。飞白不是画上去的,是笔走快了、墨跟不上了,自然留下的。情绪在里头,控笔也在里头。结体有点歪,但不倒。部件之间互相撑着,像几个人靠在一起站稳。
字距行距也不是平均分。写得顺了,密一点。缓一下,疏一点。比如“酒”字那三点水,不是排得整整齐齐。轻重、俯仰都跟着势走。看着不齐,气息是连的。行草的气势,不是写快,是写连,是在动里找稳。
拿赵孟頫比,能看清两条路。赵孟頫温润圆活,讲秩序。鲜于枢雄强豪放,在秩序里加即兴。学的人不用站队。先看自己缺什么。缺骨力,就补骨力。缺圆活,就补圆活。
想学行草,别信速成。第一步立骨,中锋、提按、悬腕,先让线条有肉有骨。第二步识势,看结体怎么歪、部件怎么撑、行气怎么接。先求险中稳。第三步控墨,浓淡干湿和速度有关,飞白要自然出来,不能描。
第四步溯源。鲜于枢从魏晋、颜真卿、怀素那里来。学他得往上找,不能只抄表面那点豪放。第五步创作,先守法度,再谈气势。先稳,再松。同一段字用不同速度、不同墨色写,比一比,就知道力从哪儿来。
有些误区得说破。酒后能写好,不代表你喝酒也能写好。学鲜于不是学狂。行草不是快就有力,快不等于力。欹侧不是固定歪多少度,是动态平衡。零基础直接临狂草,容易写坏手。临帖也不是越像越成功,先像法度,再谈不像。
说到底,醉墨是结果,不是方法。鲜于枢的高明,不在敢狂,在能收能放。他的松弛,是熟练以后才有的。情绪进了字里,法度没退场。今天学他的人,学功夫,学胆识,别学那个“酒后乱写”的想象。他在元代复古书风里,添的是雄健、豪放的一脉。这个位置,比“酒后乱写”四个字实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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