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建红开口那天是星期天,照例在婆婆家吃饭。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嫂子,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们一家四口搬过去,得住长。”

我把那盘虾搁到她面前,说,先吃。

她没动筷子:“房子我跟你哥说过了。你那间朝南的我们住,两个娃睡里屋,上下铺我量过,放得下。”

“量过”两个字,她咬得挺实。

我手里还捏着一只虾。壳在我指头底下裂了一条缝。

婆婆放筷子的声音比平时重:“建红,你上回跟我说的是住两个月。”

“妈,两个月能干什么,我那边房租月底就到期了。”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婆婆嗓子细了,“你上回说,先借住一阵,等大勇厂里有信。你嫂子跟你哥这房子,是他们两口子一块儿挣出来的,你张口就住长的,你跟你嫂子商量过没有。”

我心里哎哟了一声。婆婆这个人,平时护她儿子护得紧。我第一次上她家那年冬天,她给我盛的汤永远是凉了才端上桌,说烫的伤胃。这会儿她冲着建红,几句话说得脸上都绷着,我一时都没找着北。

建红不看她妈了,低头去吃那盘虾,壳都没剥利落。

周建平一直没说话,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等安静了有七八秒,他说:“行了,吃饭。回头再说。”

听见“回头再说”这四个字,我心里反倒稳了。

周建平是干建材的,小买卖,给人送板材、送配件,挣的是中间跑腿那几个钱。他脾气慢,话少,可每回家里要拿主意,他总能拖到这个主意自己凉下去。

那天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建红过来帮我端碗,我没让,说,你坐着,你带两个娃。她站着没动,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嫂子,我不是故意不先跟你说。我怕一说完,你就……我也说不清。”

“没事。”我说,“回头再说。”

她那两个孩子在外屋抢遥控器,喊得挺凶。建红转身去管,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屋里那柜子到时候我清,我就带点衣服被褥,别的什么也不带。”

这话说得挺体面。

我洗完碗,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水龙头底下那块铁皮有一小块锈,我盯着那块锈,脑子里已经在数:搬家公司一车得多少,先租个一室的得多少,我那五十八万,够我站多久。

那笔钱在我名下。我爸留下来的,加上我这些年修表攒下的,一直没动。放了好几年,像个压箱底的东西。

回到桌边,婆婆在剥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我。我接了。

“小琳,建红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就这样,要什么东西,都是先喊一嗓子,喊完了再自己偷偷哭。”

“嗯。”

“你要不乐意,我去跟她说。”

“妈,回头再说吧。”

橘子挺酸。

那天晚上回自己家,我先把阳台的薄荷浇了。那盆薄荷我养了六年,长得不怎么精神,可一直没死。

然后我进了客房。那间屋说是客房,其实堆的都是东西:几箱旧书,一把坏了的风扇,我修表用的旧台钳,两个垫子,一摞搬家时没拆的纸箱。灯一开,灰就动起来,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关了灯,去厨房倒水。水从瓶子里倒进杯子,声音挺响。倒完我关了灯,靠在灶台边上。

手机屏亮了一下。我按了几下。那五十八万转去另一个户头,很快,屏幕上出来一行字。

我又翻出搬家公司的号,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有回音,应该在车里。

“你们明天最早几点能出车?”

“九点。”

“能早一点吗?”

“八点半吧。您几楼?”

“六楼。”

“有几件东西?”

我停了停。

“不多。”

“那行。您贵姓?”

“姓姜。明天看看东西再定。”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连东西都还没清。

上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看见周建平坐在桌边。黑着灯,就他一个人。手机扣在桌面上,也没亮。

“怎么不睡。”

“睡了。你又起来了。”他说,“刚才是不是给谁打电话?”

“搬家公司。”

他没站起来,也没开灯。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坐着的那个轮廓,肩膀有点塌。他把手在桌面上搓了一下。

“你手挺凉。”他说。

我没接话。

“姜琳。”

“嗯。”

“我妹那边,你要是实在不愿意……”

“我明天一早还得去铺子。”我说,“你们兄妹的事,你自己定。”

我上楼了。

他在厨房又坐了好一会儿。我躺在床上,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一下。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先来的是物业的电话。

“姜女士吗,我是云栖里的老陈。”

“嗯。”

“你家那套,是挂出去要卖了吗?”

我正把卷帘门往上推,手停在半道:“什么?”

“今天早上有中介带人来看房,说找不到钥匙。我一听是你们那门牌,心里就觉得不对,先给你打个电话。”

我站在铺子门口。对街卖炒货的在扫瓜子壳。

“我没挂。”我说。

“网上挂着呢。我也看了一眼,照片就是你家的。客厅那个布艺沙发,我认得,你去年还跟我媳妇要过沙发套的。”

卷帘门推上去,咔一声,停住。

我进了铺子,坐下,把手机划开。搜了搜,出来了。云栖里,三室两厅,朝向,南。照片拍得不怎么样。有一张拍的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毯子,毯子角卷着,跟我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有一张拍阳台,我那个薄荷盆,在墙角,小小的。

页面上留了个号。我没打,盯着那个号看了半天。

然后我打给周建平。

那边在工地,风声挺大。

“咱们家房子,网上挂着卖呢,你知道吗。”

那边空了两秒。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挂了有阵子了。”

“多长。”

“两个月吧,大概。”

我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后靠。铺子里那几只钟走针的声音,那天听着特别清楚,一格一格的。

“你跟我说一声,会怎么样。”

“我就是挂着,看看什么行情。”他嗓门提高了点,风声也大,“老李说挂个价不耽误事,行情不好就先挂着。我又没签什么字。我这不是——”

“周建平。”

他停了。

“你挂两个月了。”我说,“我天天在你旁边睡,你没想起来提一句。”

“我不是怕你多想嘛。”

“我现在就不多想?”

他不说话了。风还在那边刮。

“那八……”他开口。

“你别在电话里说这些。”我说。

“晚上我回去,回去说。”

“你妹那事,你也说了,回头再说。”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扣在柜台上。柜台玻璃底下压着我爸的一张照片,边角都发黄了。我爸也是修表的,一辈子守着一间小门面,连招牌都没换过。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胸口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中午前后,建红来了。

她推开门,先在门口停了一脚,看看我的脸色。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的。

“嫂子,我路过。”

“坐吧。”

她把袋子放柜台上,从里面摸出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上次你给我家老二买鞋的钱,一直没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钱挺旧,叠得方方正正。

“你留着。”

“那不行,给了就给了。”她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钱收进抽屉。不是缺这点,是看着那几张旧票子,心里有点说不出滋味。

建红没马上走。她坐在我招呼客人用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腿底下垫着块纸片,一坐就晃。

“嫂子,屋里那柜子我想了,到时候我不全清,清一半,剩半格你放东西。你要有什么不愿意让人碰的——”

“建红。”

“哎。”

“你们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她愣了一下,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什么怎么个情况。”

“房租到期了,还是怎么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挺粗,指甲剪得很短,指头上有两个倒刺。

“就是到期了。”她说,“大勇那个活最近少。厂里说下个月……”

她不往下说了。

“下个月怎么了。”

“嫂子,这些事我哥知道。”

我看着她。

“你哥知道,你就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挺难看,像硬做出来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哥他跟你……”

“他跟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话头收回去,站起来,“我走了,还得去接孩子。”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这回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嫂子,我跟我哥说了,我不白住。我这边手里还有点,后面的事后面再算。”

“你跟你哥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那个塑料袋忘在了柜台上,里面还有半个西瓜。

03

那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把一个老主顾的表拆了,洗油。

拆表这活儿吧,手不能快。快了零件就飞了。后盖打开,机芯露出来,里头齿轮一层一层的,铜的、钢的,咬在一起。有时候光看是看不出毛病的,得一个个挑出来洗,装回去,再听。

我修了这么多年表,最烦的就是那种表,你问它准不准,它说准。你信了,它就背地里慢给你看。你拿过来一查,哪儿都没坏,可它一天就是慢两分钟。两分钟不算什么,一年下来,日子都能给你带歪。

我爸以前说,表停了先别急着上油,多半是里头卡了东西,把里头弄干净,它自己就转了。

我把游丝拿出来,放在玻璃碟子里。

周建平这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六,在钟表店给人打工。他第一次来,拿一块表修,很普通的男表,玻璃裂了,让我给换一块。我换好了,他来取,问多少钱。我说这么点活儿,不用了。他说那不行,非把钱塞给我。塞完钱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块表,说走快了。我一瞧,是他自己把指针拨的。

这个人一辈子就这点本事,想跟人说句什么,绕得比谁都远。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不是坏。他就是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搁到烂,也不往外拿。

夜里我回到家,周建平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罐啤酒,没开。他不怎么喝酒。

“吃了吗。”他问。

“在店里吃了半块面包。”

“我给你下点面?”

“不用。”

我把包放下,坐在另一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会儿。电视里有人笑了一声。

“房子的事。”他先开的口。

“嗯。”

“我明天就让他们撤了。”

“都挂两个月了,也不急这一晚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

“我今年这生意不太好。”他说,“有几笔钱压着,压得挺死。压了有一阵了。”

“多大一笔。”

“不算太大。就是……一时半会儿转不动。”

“多少。”

“你别问数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一只手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抠得那地方有点红。

“那你挂房子,是想卖?”

“没有。”他很快就说了,“我没想卖。我就想知道它值多少,心里有个底。老李说挂出来看看,有人问,我才好有个准数。”

“那要是有人买呢。”

“没人买。房子现在不好卖。”

“我是说,要是有人买呢。”

他没说话。电视里换了画面,光一闪一闪的。

“我不知道。”他说。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我在这个家里,像个租客。就那种,房东在楼上跟别人谈事,你在一楼烧水,水开了,你也只听见你自己那壶水响。

“你妹知道吗,房子的事。”

“她知道个大概。”

“大概是什么。”

“我跟她提过一句,说最近手头紧。”

“就一句?”

“就一句。”

“那她今天在我店里,怎么话说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周建平的手停了一下。

“她那个人,你让她说什么,她也说不利索。”

“她是说不利索,还是你在后头交代了什么。”

“我交代什么了我。”他嗓门高了一点,“姜琳,你这是把我往哪儿想呢。”

我没说话。他也就不说了。

那晚上他给我下了碗面。我吃了半碗,剩了半碗。他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地响。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水池那儿,肩膀还是一样,塌着。

04

建红是隔了个星期六过来的。带着大勇和两个孩子,说来看看屋,先量尺寸,看床摆哪儿。

我给他们开了门。大勇在门口把鞋脱了,穿了双很旧的拖鞋,脚后跟都磨平了。他进屋以后没怎么说话,跟着建红到处看。

建红拿着卷尺进了那间屋。门一推开,一股灰尘味儿。

“嫂子,我就说这屋当储物间太可惜了。”

“嗯。”

“你看看,这得小十平吧。”

“差不多。”

“小是小了点,俩孩子上下铺一放,再摆个桌子,够了。”

她蹲下去,卷尺一拉,铁皮头碰着墙。她大儿子站在门口,往里张了张:“妈,我跟弟弟睡上面还是下面?”

“你睡上面。”

“为什么。”

“你大。”

小的那个不乐意了,在客厅里开始嚎,声音尖亮。建红头也不抬:“别哭了,哭也不给你换。”

大勇在一边说:“一人一周轮流,行不行。”

“行什么行。”建红说。

我听着他们说话,走到窗边。窗台上一层灰,我伸手在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建红站起来,把卷尺往兜里一揣:“嫂子,我下周找个人把这屋的墙刷一刷,我自己找人,不麻烦你。”

“不急。”

“急。”她说,“月底就搬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进了那屋,开始收拾。

柜子是老式的,两层。上面那层堆着被子和垫子,还有几件我们结婚那会儿的旧床单,花色洗得发白。我把被子一件件抱出来,放到床板上。下面那层,腿得蹲下去才看得见。我蹲下去,往里摸了摸,摸到个硬的东西。

是个相框。

我把它拉出来。玻璃上面都是灰,擦一下,玻璃里面有点发黄。框是木头的,棕色,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照片没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本来里面放的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他坐在钟表店门口,背后那块招牌还是旧字。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玻璃上只有反光。

我把相框搁在床上,接着收拾。

柜子底下那层还有别的。一盒螺丝,几条旧表带,一盒不知道哪个孩子的蜡笔,颜色都咬过了。我把这些都归到一堆。有个铁盒子,锈了一点,打开,里面是几张粮票。这都多少年以前的了。我一看就知道是谁放的。婆婆的。她前些年搬家,往我们这儿放过一个铁盒子,说是还留着有用。粮票早没用了。她自己也知道。

我把铁盒盖上,放回去。

我蹲在那儿擦柜子,从里往外擦,一遍一遍。柜子里的木板有一道裂口,抹布老勾在那儿。我把抹布拧干,再擦。擦到第三遍,手就有点抬不起来了。

建红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她刚才落了个塑料袋在门口,回来拿。

“嫂子,你这也擦得太干净了。”

她进来,蹲在我旁边。

“这柜子比我岁数都大了吧。”

“差不多。”

“我哥小时候往这柜子里藏过东西,你知道不。他那会儿藏了一包烟,被我妈找出来,打了一顿。”她笑了两声,笑完停住,“嫂子。”

“嗯。”

“我哥那个人,你别看他这样,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我把抹布翻了一面,接着擦。那块木板上的裂纹,我又擦到了。

“他心里有什么,”我说,“得他说出来。放在心里,我又看不见。”

建红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后来她下去了,给两个孩子穿鞋。我听见她在底下说:“走了走了,别摸人家沙发。”

那间屋我收拾到天快黑。柜子清出来了,被子分了两摞,一摞铺,一摞放上面。地上扫了两遍。所有的东西都归在墙角那一堆里,那个相框压在上面。

我坐在地上的纸垫子上,靠着床板,手上全是灰。把相框又拿起来,对着窗户。外头天都快黑了,屋里比外头更黑。我就那么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这时候建红的小儿子跑上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的。他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相框。

“舅妈,那是什么。”

“相框。”

“里面为什么没有照片。”

“照片,丢了。”

“能给我玩吗?”

“给你玩什么。”我递给他,“拿去吧。”

他接过去,抱着就跑了,脚步咚咚地往楼下冲。建红在底下喊:“你又跑上来干什么,快点。”

我坐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里,听着底下门一开一关。

05

那之后过了三天。

铺子里缺个灯泡,我关了店门去街口的超市买。

超市不大。我在货架前头站了半天,灯泡有几种,圆的方的,螺口的卡口的。我蹲下去挑,听见隔壁那排货架后头有人说话。

是建红的声音。她应该是上班。

我本来要绕过去叫一声,没叫。

“你家那个,到底住过去没有。”另一个女的,声音听着不像生人。

“下月初就搬。”建红说。

“那你哥那房子还挂着不挂了。”

“不知道。”

“你哥那人,我跟你说,你操心也是白操心。”

“白操心我也得去。”建红说,“你不知道,我妈跟我讲,我哥这几个月晚上睡不着,坐在厨房里。我一听就知道他这生意肯定是出事了。他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自己闷。”

货架那头有塑料袋被抽出来的声音。

“我嫂子白天在铺子里,晚上回去也累。我要是不住进去,他一个人跟个闷葫芦似的坐那儿,别人谁看得见。我住进去,他就在我跟前,多少能出点声儿。”

“那你跟你嫂子说清楚啊。”

“说清楚什么。”建红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哥跟我说了,不让我提他生意上的事。他说他自己会跟我嫂子讲。”

“他什么时候讲。”

“我哪儿知道。”建红说,“我答应不说,心里也明白,这不扯淡么。瞒到哪天算哪天。”

“你这进退两难的。”

“我有什么进退两难。反正我搬过去就搬过去,住一个月也好,住仨月也好。我哥那房子要是真挂出去卖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拿得住,轮不到我管。他拿不住,我跟他俩一块想辙。”

我蹲在货架这头,手里还捏着那个灯泡,卡口的那种,玻璃上贴着标签,有点卷边。

那女的问:“那你嫂子呢,她知道多少?”

建红那边停了一下。

“我嫂子啊。”她说,“我嫂子活得太明白了。她什么都看得清,就是不吭声。我怕她。”

“怕她什么。”

“怕她真想搬家。”

她们的声音调小了,像是往另一排货架去了。

我蹲在那儿,腿都蹲麻了。手里那个灯泡攥得指头都白了。

站起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不在了。我把手里的灯泡翻过来看了看,还没给钱呢。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货架。

不是不想买。是我这一下想不起来要买哪种。

我空着手出了超市。

外面太阳快落了,街上的店面一间一间的,光都照不进去。我走了几步,想起来,灯泡忘了。

后来我又走回去,从货架上拿了一个,还是那个卡口的。我走到收银台,付了钱,人家装了个塑料袋给我。建红不在这个点。

我提着那袋灯泡回家。半道上,我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我们那边管婆婆叫妈。她接的时候正在看电视,声音大得厉害。

“妈。”

“小琳啊。”

“建红他们搬过来,是不是您先提的。”

她那头把电视调小了点:“我提什么。是她自己来的,说想住过去。我说那房子不是我的,是你跟你哥的。我让她自己问你们。”

“她那天在饭桌上,是您给压下去的。”

“我压她做什么。我就是听着她说得太不像话。”她咳了两声,“小琳,我跟你说,建红这丫头,让我惯坏了。一张嘴就是硬话,心里头其实没底。你哥呢,从小就那样,什么都往肚里咽。我这俩孩子,我养了半辈子,没一个会跟人好好说话的。”

她停了停。

“你要受不住,骂我。别憋着。”

“妈,我没憋着。”

“没憋着你还打电话问这个。”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厨房的灯亮着。周建平回去了。

“行了。”我说,“您看电视吧。”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胡说。”

“我上去煮。”

“煮完拍个照发给我。”她挂了。

我在楼底下对着那个亮着的窗户站了几秒。待会儿上去,要跟他说什么,我还没想好。

06

建红他们是下个月初搬来的。

东西不算多,大大小小搬了几趟。大勇跟车跑了两趟,最后那趟把冰箱抬上来,两个人打了半天绳,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亮的。老二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把装衣服的塑料袋当气球拍。

屋里一下子满了。

那天晚上,我们围一桌吃饭。菜是合着做的,我炒了一个,建红拌了一个,婆婆也来了,带了一袋子她腌的萝卜干,用那种旧式的小布袋装着,没有塑料袋裹。婆婆说,旧的捂着味儿。

吃饭的时候,灯有点晃。桌子这一块最亮,其他的地方都退到灯后头去了。建红拿着勺子给我盛粥,碗沿缺了个小口,她说:“嫂子,这碗有口了,你换个。”

“不换。”

“那我给你换一个。”

“就这个吧。”

她就把那碗留下了。

吃到一半,大勇说起厂里的事,说有人递了个信,年底前应该能恢复。建红夹了一筷子菜:“能恢复就恢复,恢复不了我想别的辙。”这话说得挺平,和那天在饭桌上拍筷子的人不像是一个。

周建平坐我边上,吃了一会儿,把碗搁了。

“那个房子,撤了。”

他声音挺低。桌上其他人还说着别的。

“嗯。”我说。

“今天下午撤的。”

“撤了就好。”

他又拿起筷子。停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我生意那个事,等过了这一段,我全讲给你听。”

“你现在讲也行。”

“现在讲不清楚。有些账我自己还没理顺。”

“那你理的时候,别一个人理。”

他看了我一眼。他那种看人的样子,就是抬一下眼皮,跟没抬也差不多。他把话咽下去。

“行。”他说。

我知道他这个“行”,八成还是那个“行”。他这个人,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话说到顶了。

那五十八万我没转回去。这件事我们俩之间没有摆到桌面上来说。他有一天问了一句:“你那个钱,还在外面?”

“在外头。”

“在外头就在外头吧。”

“嗯。”

他没再问。他把碗拿走去洗,水声开得挺大。

我婆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还是那么大。建红在旁边拿着遥控器教她怎么按,按一下屏幕一变,她们俩就笑一声。

那屋子不大,声音一多,就有点满。

又过了几天。我在铺子里,没什么人,坐了一个下午。

柜台上摊着一块表。是前天那个老主顾送来的,说这表走起来有点慢。我拿过来听了听,是慢。拆开,游丝上缠了一小段头发。这种东西,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得一点一点挑。

我把它挑出来,重新装回去。盖后盖的时候,手劲得匀,不匀就卡不严。拧好,贴到耳边听了一下。走起来了,声音挺干净。

我把它搁在柜台上,表盘朝上。那根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移。

然后我把柜台上那摊工具收进抽屉,抹布叠了一下挂在椅背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锁上的时候咔一下。

我往家走。

走到半道,我想起来,那个灯泡还在我外套口袋里。

进了门,我把灯泡放在鞋柜上,去厨房拿碗。锅盖一掀,热气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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