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头一回跟媳妇回贵州老家吃席。

媳妇是黔东南的,嫁给我八年,我愣是没去过她家。穷的时候不敢去,怕人笑话;后来忙,抽不开身。这回她堂弟结婚,丈母娘在电话里撂了话:“再不来,往后也别来了。”

我请了三天假,开了十二个钟头车,进了山。

村子窝在坳子里,青瓦木楼,寨老门口挂红绸,大铁锅架在院当中,整扇猪肉搁在案板上,三五个汉子正剔骨头。媳妇说:“今天流水席,中午一轮,晚上一轮,明天正席还有一轮。”

我说:“这么多轮?吃不完吧。”

她笑:“你放开吃,村里办席,怕的是你吃不饱。”

第一轮开席,我坐下去——八人桌,鸡鸭鱼肉摆得摞起来,正中间放着一包烟,黄果树硬盒,没拆封。

我抽烟,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心想:这肯定是招待烟,得等村里长辈先拿。

结果菜过五味,酒过三巡,那包烟还在桌上,纹丝没动。旁边桌瞅一眼——一样,烟搁在正中间,没人碰。

我心里犯嘀咕:是客气?可这都喝得脸红脖子粗了,没见谁客气啊。我趁媳妇给我夹菜的工夫,压低嗓子问:“你们这抽烟的人呢?”

媳妇斜我一眼:“咋?”

“那烟咋没人拿?”

“你管那干啥,吃你的肉。”

我啃了块扣肉,肉烂味正,可心里那疑团没散。

散席后我帮着收碗,看见主人家——堂弟他爹,我喊三叔——挨桌转悠,把每桌那包烟收起来,一桌不落,揣进围兜里。我数了数,收了八包。心想:这是主人家收回去,下顿再摆?

三叔收了烟,又装了几碗剩菜,推上板车,冲我招手:“城里姑爷,走,跟我送饭去。”

我懵懵地跟着。媳妇在后头喊:“你跟着去吧,回来我再跟你讲。”

三叔推着板车,走到村尾一家。木门半掩,院里一棵老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柿子还挂着几个红的。三叔喊:“张伯——今天喜事,给您带碗扣肉,还有包烟。”

屋里应了一声,半天,出来个老汉。背驼得厉害,拄着根竹拐,挪一步歇一步。他接过碗和烟,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三娃子,你又惦记我。我今天听见鞭炮响了,知道你家办喜事,想去,腿不争气。”

三叔扶他坐下:“您好好歇着。烟是黄果树,您爱抽的那个。”

老汉把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舍得拆,先搁在桌上,又伸手把那碗扣肉往鼻子跟前凑了凑:“香。”

往回走的路上,三叔跟我说:“张伯八十三了,村里辈分最高的。以前穷的时候,谁家办席他都来帮忙,劈柴挑水不要钱。现在腿不行了,来不了,但村里办事,家家都给留一包烟、一碗菜。”

我这才明白——那八桌的烟,一包不少,全给张伯。

我回到院里,看见我坐的那桌,烟没了。我问媳妇:“咱那桌呢?”

她从兜里掏出来:“三叔特意给你留的。外客,按规矩给外客。你不是抽烟?”

我说:“抽。”

“那拿着,自家人的心意。”

我把那包黄果树揣兜里,到现在没拆。搁在书架上,隔几天看一眼。

一包烟十几块钱,不多。但那个规矩——村里办席,给来不了的老辈留一包烟一碗菜——我觉得比我经手的任何一单买卖都值钱。你说穷的时候,一包烟是稀罕物,留给老人,是孝心。现在日子好了,谁家也不缺一包烟,但规矩没断。

三叔说:“村里定下了,以后谁家办事,每桌这包烟不兴散,专门留着送老辈。你来了席,是你的面子;你没来席,村里也给你留一双筷子。”

我媳妇嫁给我八年,头一回我觉得她老家这地方——穷过,富了,根子没变。

那包黄果树,我打算一直留着。哪天我老了,腿走不动了,要是有人办席还记得给我捎一包烟,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