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民政局大门,台阶还没下完,周岚就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从西边路口拐过来,停在对面的临时车位上。车头进气格栅的反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手里还攥着离婚证,红本子边角有点潮,刚才在里面按手印用的印泥没干透,沾在拇指上,像一道洗不掉的伤口。
那辆车她认识。上周秦远航的手机里存着销售发来的选配单,裸车价后面跟着一串她数了三遍才数清的零。当时他说随便看看。
现在他妹妹秦明月从副驾驶下来,踩着双新买的鞋,鞋底的白边在柏油路上晃。秦远航从另一侧下车,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没看她这边。
周岚站在台阶上没动。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附属卡刚刚在某汽车销售公司预授权了一笔钱。金额是那辆车的全款。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急着走。太阳正晒,民政局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空调凉气关在里面。门口一对来领证的年轻男女正举着手机自拍,女孩的头纱被风吹起来,缠在男孩衬衫纽扣上。
周岚下了台阶,往对面走。
“嫂子。”秦明月先看见她,嘴上的笑收了一半,手里还捏着销售递过来的签字笔。
秦远航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在停车场遇见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这么巧。”他说。
周岚没接话。她低头在包里翻,翻出手机,解锁,找到银行的客服电话。拨出去之前她抬头看了秦远航一眼:“你那辆车的钱,走的是我的主卡。”
秦远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岚,离婚协议写得清楚,共同财产分割完毕。你现在说这个没意思。”
“协议是分割完毕了。”周岚说,“可你手里那张卡,是我的主卡名下挂的附属卡。协议里只写了存款和房子,没写这张卡。”
秦明月手里的笔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嫂子,这卡我哥用了好几年了,怎么就成你的主卡了?”
周岚没理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接通,客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标准的普通话,问她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的主卡丢了,请立刻冻结名下所有附属卡。”周岚说。
秦远航的手按在销售摆在引擎盖上的合同上,指头压着纸面,纸张边角翘起来。
“周岚,你别闹。”
周岚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对客服说:“对,现在,立刻。”
销售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秦远航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操作。
秦明月往前迈了一步:“嫂子,你和我哥都离了,你凭什么冻结他的卡?”
“因为那卡是我的。”周岚说。
电话那头客服让她确认身份信息,周岚报了身份证号和预留手机号,又念了一条短信验证码。客服说正在处理,稍后会短信通知她冻结结果。
周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她看着秦远航:“你现在可以试试刷卡。”
秦远航的脸沉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的消费提醒已经推过来了,附属卡被冻结,预授权失败。
销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先生,这个……您看是不是换张卡?”
秦远航没说话。秦明月急了:“哥,这钱不是你自己赚的吗?怎么还成了她的卡?”
周岚转过身,看着秦明月。她今天穿的那双鞋周岚认识,上个月秦远航让她帮忙挑的,说是送客户的礼物。现在看来是送妹妹的。
“你哥赚的钱,一部分在这张卡里。”周岚说,“但这张卡的开户人是我,主卡持有人也是我。附属卡消费走的都是我的信用额度。离婚协议分割的是共同财产,可信用卡债务是跟着持卡人走的。他刷了多少,银行只会找我要。”
秦远航把合同从引擎盖上拿起来,卷成筒,在掌心拍了一下。
“周岚,你非得这样?”
“我哪样了?”周岚说,“你拿我的卡买二百八十万的车,没跟我说一个字。现在卡冻结了,你问我非得这样?”
秦明月插进来:“嫂子,我哥这车是给公司买的,又不是自己享受。你至于吗?”
周岚看了她一眼:“你哥公司上个月营收多少你知道吗?”
秦明月不说话了。
“他公司账上趴着多少现金,多少应收,多少负债,你清楚吗?”周岚说,“二百八十万的车,走个人信用卡刷全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公司账上没钱,或者这钱不想走公司账。不管是哪种,这车都不是给公司买的。”
秦远航把合同扔回引擎盖上:“周岚,你管得够宽的。”
“我现在不管了。”周岚说,“我就是把我自己的卡冻了。你爱买什么买什么,用你自己的钱买。”
秦远航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一排卡。他抽出一张,递给销售:“换这张。”
销售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先生,这张额度不够。”
秦远航又抽一张。
“也不够。”
他翻遍了钱包里的卡,没有一张能单独刷出那笔钱。秦明月在旁边小声说:“哥,要不先付定金……”
“定金多少?”秦远航问。
销售报了个数。秦远航看了看手里的卡,又放回去。他转过身,看着周岚。
“你满意了?”
周岚没回答。她转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秦远航,你记不记得结婚第一年,你跟我说想买辆车,那时候你连首付都凑不齐。我说用我的公积金贷,你说不用,你说男人不能花女人的钱。”
秦远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钱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后来你公司起来了,你说要给我买辆车。我说不用,先还房贷。你说行,等房子还清再说。房子前年还清了,车一直没买。现在你给我买了张附属卡,让我自己随便刷。我刷过最大的一笔,是给家里换了个冰箱,四千多。”
秦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你给你妹妹买鞋,买包,现在买车。我都没说过什么。可你拿我的主卡去买这辆车,秦远航,你想过没有,这二百八十万如果还不上,银行会找谁?”
秦远航没说话。
“他们会找我。”周岚说,“因为你妹妹签不了字,你爸妈签不了字,你的名字也不在开户人那一栏。只有我。就像这十年里所有需要有人兜底的时候一样,只有我。”
周岚说完,继续往路口走。身后传来秦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话送过来了:“哥,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周岚没回头。她走到路口,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红灯。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进来,说名下所有附属卡已冻结。
红灯变绿,她走过去。走到对面才想起来,刚才从民政局出来,手里还攥着离婚证。现在手心空了,那本红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地上什么都没有。
可能被风刮走了。也可能被谁捡走了。
她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算了。那本证已经没用了。真正有用的东西,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办完了。
周岚打车回家。房子是判给她的,秦远航搬出去住。家里还留着他不少东西,衣柜里几件衬衫,洗手间里半瓶男士洗面奶,阳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她进门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她想起结婚第三年,秦远航公司刚有起色,天天应酬到半夜回来。她一个人在家,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那时候她总担心他喝多了出事,手机不敢静音,一晚上看几十遍。后来渐渐不等了,先睡。再后来,他回不回来她都不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秦远航发来一条微信:“卡的事,明天见面说。”
周岚没回。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有早上烧的凉白开,她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才缓过来。
她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鸡蛋,几根蔫了的黄瓜。冰箱是去年换的,用那张附属卡刷的。当时秦远航说旧冰箱不制冷了,让她自己去挑一个。她挑了个最便宜的,四千多。销售问要不要更好的,她说不用,够用就行。
现在想想,真是够讽刺的。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水开了,面下进去,筷子搅了几下。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秦明月发来的:“嫂子,今天的事是我哥不对,但你别把事做绝了。那车他真有用,你能不能先把卡解开,让他把车提了,钱他肯定会还你的。”
周岚把手机屏幕按灭。面煮好了,她捞进碗里,倒了点酱油和香油,端到客厅吃。电视没开,她不想听声音。面有点烫,她慢慢吃,一根一根地夹。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秦明月回了一条:“那张卡是我的。他要用钱,让他自己想办法。还有,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发完她继续吃面。面坨了,粘在一起。她扒拉了几口,把碗推到一边。手机又响了,秦明月的电话打进来。她没接。响到自动挂断。又打。她又没接。
第三次,她接起来。
“周岚姐。”秦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哥他刚才在店里跟销售吵起来了,说人家办不了业务还接客。经理都出来了,差点报警。你能不能……”
“关我什么事。”
“那车他今天提不了,定金都交了,退不了。他公司最近资金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本来打算刷你的卡把车提了,再用公司的钱慢慢还卡。你现在把卡冻了,他怎么办?”
周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秦明月,你哥公司资金紧,所以拿我的卡买车。你觉得这逻辑通吗?”
“他说那是为了谈生意撑门面……”
“你信吗?”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他公司上个月发工资都拖了半个月,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岚说,“我虽然不管他公司的事,可我是他老婆,他账上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他资金紧是真的,可买车也是真的。他为什么资金紧?因为他把公司的钱拿去炒期货,亏了。去年亏了一百多万,今年又亏。他不敢跟我说,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现在东墙拆到我这来了,拿我的卡刷车,车提回来再抵押,套现去补公司的窟窿。你跟我说他是为了谈生意撑门面?”
秦明月沉默了几秒:“你……你怎么知道期货的事?”
“我给他还过一笔钱。银行打电话到家里,说信用卡逾期。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客户回款慢。我不信,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期货账户,每个月都在往里面转钱。我没拆穿他,因为那时候还没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有用吗?”周岚说,“你哥那个人,他决定的事,谁劝得住?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别碰那个,他不听。他说他有分寸。分寸就是现在拿我的卡刷车。”
秦明月不说话了。电话里有风声,她应该还在车行外面。
“明月,你也不小了。”周岚说,“你哥给你买那些东西,你以为都是他赚的钱?有一部分是套的信用卡,还有一部分是拿房子抵押贷的款。房子是我和他一起还清的,抵押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假签名。后来银行核验发现不对劲,打电话问我,我才知道。那次我没闹,因为闹了也没用。我帮他把贷款还了,让他把抵押撤了。他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去贷了一笔。”
“这些……我哥都没说过。”
“他怎么会说。他要面子。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周岚说完,把电话挂了。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去年就发现了,一直没修。她跟秦远航提过,他说等梅雨季过了再说。梅雨季过了,夏天过了,冬天过了,裂缝还在。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冲碗的时候水花溅到台面上。她关了水,擦干手,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本离婚证。她记错了,证没丢,一直在手里攥着,后来放进了包里。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是结婚证上那张,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那时候秦远航头发还很多,她也没现在这么瘦。
她合上证,放进抽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远航打来的。
她接起来。
“周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抽了不少烟。
“我没想怎么样。”
“卡你冻了,车我提不了。你知道今天多丢人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销售、经理、明月,全在那儿看着我刷卡刷不出来。”
“那你当初拿我的卡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拿你的卡刷怎么了?那卡不是给你用的吗?我给你开了张卡,让你随便刷,你现在反过来说我拿你的卡刷不对?”
“你给我开卡,是让我刷生活费的。不是让你刷二百八十万买车的。”
“有什么区别?钱不都是这个家的钱吗?”
“现在不是了。”周岚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岚,我们非得这样吗?”
“秦远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冻卡不是为了报复你,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我就是不想再给你兜底了。那张卡是我的名字,你刷了不还,银行找我,催收找我,征信坏了也是我的。你买车的时候没想到这些,现在卡冻了,你来问我非得这样吗?你早干嘛去了?”
秦远航不说话了。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
“你公司的窟窿,你自己填。你的车,你自己买。你的面子,你自己挣。”周岚说,“我帮不了你了。”
她挂了电话。
这次她没把手机放下,而是打开银行客户端,把那张主卡的额度调到了最低。调完她又给客服打了个电话,要求把这张卡挂失补办,新卡寄到家里。
办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像跑完一场特别长的步,停下来之后才感觉到腿是软的。
她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次吵架。那天秦远航凌晨三点才回来,她没睡,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见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不睡?又疑神疑鬼。”
她说:“我没疑神疑鬼。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外面到底欠了多少。”
秦远航把车钥匙摔在鞋柜上:“欠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欠的我还。”
“你拿什么还?拿房子?拿我的卡?还是拿你爸妈的养老钱?”
“周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做的事就不难听?”
那次吵架没有结果。秦远航摔门进了书房,她坐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她开始找律师。
律师问她:“你想好了吗?”
她说:“想好了。”
律师说:“你名下有一张主卡,他手里有附属卡。这个在财产分割里要处理清楚,不然离了婚他还是能用你的卡刷钱。”
她说:“我知道。”
“你要不要现在就挂失?”
“不用。”她说,“等办完手续再说。”
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那时候就在等今天。等秦远航真的拿那张卡去刷一笔大额消费。她知道他会这么做,因为他的公司等不了,他的面子等不了,他的期货账户也等不了。他需要一笔快钱。而那张卡,是他能拿到的最快的钱。
所以她等到今天才动手。
不是她心机深。是她太了解他。
周岚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只猫在叫。她起身开了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一片青。她抹了点乳液,回到房间。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秦远航的。还有两条微信。一条是他发来的:“周岚,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住了。”另一条是秦明月发来的:“姐,我哥刚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去借高利贷。你能不能劝劝他?”
周岚看着屏幕,没回。
她知道秦远航不会去借高利贷。他怕死。他比谁都怕。他只是想让秦明月来吓她,让她心软,让她把卡解开。这套路他用了无数次。以前她心软,每次都被他说动。现在不会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还在。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秦远航带她去吃路边摊。两个人点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给她,说他不饿。那时候他兜里可能连一百块都没有,但他笑得特别真。后来他有钱了,带她去高档餐厅,一顿饭吃掉大几千。他不再给她夹菜,全程盯着手机,回客户消息。她说菜凉了,他说你吃你的。
钱多了,人反而远了。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霉味,最近一直下雨,没来得及晒。她想明天要是有太阳,把被子枕头都拿出去晒晒。还有那盆绿萝,浇点水,看能不能救回来。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说挂失的新卡已经寄出。她删掉短信,起床洗漱。
秦远航没有再发消息。秦明月也没有。
周岚煮了粥,炒了个鸡蛋。吃完她把被套拆下来,塞进洗衣机。阳台上的绿萝确实不行了,叶子全耷拉着,土干得裂开。她浇了水,把黄叶子剪掉,剩下的搬到有光的地方。
中午她出门买菜。小区门口的大爷问她:“小周,好几天没见你老公了,出差了?”
她笑了笑:“离了。”
大爷愣了一下,没再问。她提着菜进了小区,走到楼下,看见一辆车停在她家单元门口。不是那辆银灰色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
秦远航从车里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
“周岚,我们谈谈。”
她提着菜,站在原地。
“你还有什么事?”
“你把我卡冻了,我昨天连酒店房费都付不了。”他说,“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吗?”
“你回爸妈家住了?”
“我住酒店。现在连酒店都住不起。”
“你钱包里那些卡呢?”
“额度都用完了。”
周岚看着他。他脸上有胡茬,眼底发青,确实像一夜没睡好。可她没心软。
“秦远航,你现在住的酒店多少钱一晚?”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住得起几百块一晚的酒店,却跟我说你连房费都付不了。你到底是没钱,还是不想动你自己的钱?”
秦远航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卡解冻,对吧?”周岚说,“你觉得我昨天就是一时生气,今天消气了就能把卡还给你。秦远航,你想错了。我不是生气,我是死心了。”
“周岚……”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结婚十年,我给你兜了多少次底?你创业失败,我拿彩礼给你填。你公司周转不开,我回娘家借钱。你妈住院,我请假伺候了四十多天。你妹上大学,学费不够,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这些事,你记得几件?”
秦远航低下头。
“你可能一件都不记得。因为你觉得那些都是应该的。我是你老婆,我就该做这些。就像那张卡,我的名字,你的卡,你觉得天经地义。可你想过没有,天经地义的事,也需要有人愿意才行。”
她提着菜,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岚。”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我知道这些年我欠你很多。可那车对我真的很重要。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车提了,我保证,一个月之内把钱还给你。我写借条。”
周岚笑了一下。没回头,但他应该能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秦远航,你连酒店房费都付不了,拿什么一个月还我二百八十万?”
他沉默了。
“你不会还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拿到车,转头就抵押了,套现去填你的期货账户。你以为你还能翻本?你翻不了了。你去年亏了多少,今年又亏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你拿我的卡刷车,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我把卡借给你,下一个爆掉的就是我。”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秦远航还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车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周岚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在手腕上。
她想起律师说的话:“离婚只是财产关系的切割。但债务关系如果处理不干净,离了婚也甩不掉。尤其是信用卡,附属卡不注销,主卡持有人永远脱不了责。”
她当时问律师:“那如果他在离婚后刷了附属卡,算不算共同债务?”
律师说:“从法律上讲,离婚后的消费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银行不看这个,银行只认持卡人。他会找你,会给你打电话,会影响你的征信。所以你要在他刷大额之前,把卡冻掉。”
她问:“为什么不提前冻?”
律师说:“提前冻,他就有防备,会想别的办法。你让他刷,等刷的时候冻,他措手不及,才没时间补救。”
周岚当时觉得律师太精明了。现在她明白,那不是精明,是经验。律师见过太多她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有效。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手,开始做饭。中午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一个人吃饭,菜量不好掌握,总做多。她把多出来的菜拨进饭盒里,放进冰箱,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吃完饭她坐在阳台上,看那盆绿萝。浇了水之后,有几片叶子立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土还是潮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消息,说她的主卡挂失补办成功,新卡已激活。她打开客户端,把新卡额度设成了最低。
做完这件事,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阳光透过阳台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脚背上。她穿着拖鞋,脚趾动了动。
她想起昨天在车行门口,秦明月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过去十年里,每次她不同意秦远航做什么,秦家人就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可懂事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她妈就是。一辈子懂事,什么都让着,最后累出一身病,走了。走的时候秦远航只露了一面,说公司忙。她在医院守了二十多天,瘦了十几斤。秦远航没问过她一句。
这些事她以前不说,觉得说了显得自己小气。现在想想,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早该说了。
周岚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移过去,晒得她半边身子发烫。她起来把绿萝搬到阴凉处,又给别的花浇了水。
下午她收拾秦远航留在家里东西。衬衫叠好装进纸袋,洗面奶扔进垃圾桶,鞋柜里他的三双鞋用鞋盒装好。还有书架上的几本书,抽屉里的充电器,衣柜顶上那个旧行李箱。她一样一样收拾,像把过去十年一点一点打包。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袋。她给秦远航发了条微信:“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他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三天之内不拿,我扔了。”
这次他回了:“周岚,你真行。”
她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床头柜里翻出几盒药,是秦远航的胃药。他常年应酬,胃不好。她以前总提醒他按时吃,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从来没吃过。现在这些药都过期了,她扔进垃圾桶。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屋子里空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以前秦远航的东西摆得到处都是,她总说乱。现在空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但也就是不习惯。不会难过。
手机响了。秦明月的电话。
她接起来。
“姐,我哥把我爸的存折拿走了。”秦明月的声音很急,“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存折不见了。那是我爸的养老钱,三十多万。我哥昨天去我爸那儿吃饭,肯定是他拿的。”
周岚闭了闭眼睛。
“你哥拿你爸的钱,你找我有什么用?”
“我……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哥不接我电话,我妈就知道哭。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去借高利贷了?”
周岚叹了口气:“明月,你哥不会借高利贷。他拿你爸的存折,是去付车款。付了车款,车提回来,抵押,套现,再补你爸的存折。他以为能周转过来。”
“那……那要是周转不过来呢?”
“那是他的事。”
“姐,你不能不管啊。那是我爸的养老钱……”
“明月,你听清楚了。”周岚说,“我和秦远航已经离婚了。他的事,包括他拿你爸的钱,都跟我没关系了。你爸的钱,你该找你哥要。我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秦明月在电话那头哭了。周岚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哥以前给你买那些东西,花的钱里面,有一部分是你爸的养老钱。”周岚说,“你知不知道?”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你身上穿的、用的,有一小半是从你爸账户里流出来的。你哥用你的名义开过一张卡,往里面转过几笔钱。那些钱,一部分是公司的,一部分是你爸的。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银行流水都在,我早就看过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挑拨你们兄妹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周岚等了几秒,说:“明月,你也不小了。别什么事都找你哥。他护不了你。有些事,你得自己扛。”
她挂了电话。
天完全黑了。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条条消息弹出来,又暗下去。她一个都没看。
她想起去年过年,在秦远航爸妈家吃饭。秦明月说想换辆车,秦远航说等哥赚了钱给你买。秦明月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哥你最好了。她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说话。
那时候她就知道,秦远航说的“等哥赚了钱”,用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现在那辆车就停在秦明月面前,可刷不出来。秦远航觉得丢人,秦明月觉得她狠心。他们都不觉得那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那钱,每一分都是她信用换来的。
周岚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站在窗前。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窗子里人影晃动。别人的日子还在继续。
她的日子也在继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没接。响了一会儿,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还是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周岚女士吗?我们是某某银行信用卡中心。您的卡片昨天有一笔大额交易被拒绝,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是我自己冻结的。”周岚说。
“好的,那我们这边就不做后续处理了。请问您需要重新开通吗?”
“不需要。”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一小块地面。有只猫从暗处走出来,在灯光下蹲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秦远航刚搬进这个小区。那时候这里还很新,路灯没现在亮。他们晚上散步,秦远航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大房子。她说不用,这里挺好。他笑着说,没出息。
后来他有钱了,没换大房子。他把钱亏在了期货里。
周岚从窗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秦远航的旧手机、充电宝、几个U盘。她拿起那个旧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没电了。她放下,拿起U盘。里面存着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是公司的文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把U盘放回纸盒里。
三天后秦远航会来拿东西。也可能不来。来了也好,不来也罢。她不会再为这件事烦心。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十年欠自己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她把纸盒推到茶几一角,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今天在单元门口,秦远航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周岚,你真行。”
她没回他。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确实挺行的。
不是厉害。是终于学会了先护住自己。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微信。秦远航发来的:“车没提。定金退了。你满意了。”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满意?她从来没想让他提不了车。她只是不想让他用她的卡提车。这中间的差别,他可能永远都分不清。
吹干头发,她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想,过几天找人来看看,补一补。房子是自己的了,得好好修。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银行,把那张主卡的自动还款功能改一下。免得以后账单出来,扣了她自己的借记卡。
这日子还长着呢。得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小片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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