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少爷房里缺个通房丫头,管家挑人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后头啃一只烧鸡腿。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我舔得正欢实,被管家一把薅起来,拿帕子胡乱擦了擦我的脸,就推到了夫人面前。夫人捏着我下巴端详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丫头倒是生得憨厚”,便让人领我去换衣裳。就这么着,十五岁那年,我成了沈砚清的枕边人——虽然头三个月,他连我手指头都没碰过。

沈砚清是沈家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书读得也好,就是性子冷。他屋里原先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叫翡翠,一个叫玛瑙,都是夫人精挑细选的美人胚子。我去了以后,翡翠翻着眼睛打量我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像个厨娘。”我冲她嘿嘿一笑:“姐姐好眼力,我从前就爱蹲灶房。”翡翠气得扭头就走。

我不争不抢,每天该干活干活,干完活就找吃的。沈砚清屋里的点心碟子、果盘、蜜饯罐子,我从不伸手偷拿,但厨房的刘婶子跟我投缘,总给我留一碗热汤或者半块糕。有一回我蹲在回廊底下啃一块桂花糕,沈砚清从书房回来,脚步停在我跟前。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看他,他也看我,眉头拧成疙瘩。

“你是夫人给我的人?”

我咽下去,站起来行礼:“回少爷,我叫阿旺。”

“阿旺?”他嘴角抽了抽,“这名字倒省心。”

“我娘说我小时候丢过一回,后来在旺财家门口找着的,就叫阿旺了。”

沈砚清愣了一瞬,甩袖走了。翡翠在背后笑出了声:“到底是乡下丫头,连旺财都攀得上。”我不恼,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包好揣怀里。晚上沈砚清要洗脚,我端热水进去,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那桂花糕,还有么?”我掏出来递给他。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刘婶子手艺退步了。”可他把剩下半块全吃了。

打那以后,沈砚清晚上洗脚点名要我伺候,洗完脚还要问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我从实招来,从枣泥酥说到肉包子,从酒酿圆子说到葱油饼。他说:“你倒不挑。”我说:“有得吃就不挑。”他难得弯了弯嘴角。

夫人听说这事,把我叫去敲打:“你是我给砚清的人,得知道本分。他要是宠你,你才有好日子过;他要是不理你,你这辈子就是个烧火丫头。”我点头如捣蒜:“夫人放心,我不争。”夫人狐疑地看我:“不争?那你争什么?”我老老实实:“争着多吃两口。”

夫人被我气笑了,打发我回去。翡翠和玛瑙见我没挨罚,越发看我不顺眼。有一回翡翠故意把沈砚清的一件月白袍子用隔夜茶水泼了,非说是我熨烫时弄的。沈砚清下学回来,拎着那件袍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翡翠姐姐说是我弄的,那就是我弄的吧。”沈砚清眯眼看我:“你倒是大方。”他转头问翡翠:“你说阿旺弄的,什么时候弄的?”翡翠支支吾吾:“就……昨儿下午。”沈砚清把袍子往桌上一拍:“昨儿下午阿旺在厨房帮刘婶子剥豆子,剥了整整两个时辰,刘婶子可以作证。再说了——”他指了指袍子上的茶渍,“这是碧螺春,我屋里只有你翡翠姑娘爱喝碧螺春。阿旺只喝得起高碎。”

翡翠的脸一下白了。沈砚清没再追究,只说:“都出去。”我跟着往外走,他叫住我:“阿旺。”我回头。他说:“明天让刘婶子给你炖只鸡,我看你瘦得跟鸡崽子似的。”我眼睛亮了:“真的?”他摆手:“快走快走,听见你咽口水我就头疼。”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清看着冷,心里有杆秤。他不碰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年纪小,又憨,不忍心。有一回他喝醉了,靠在榻上扯着我的袖子说:“阿旺,你知不知道,这府里除了刘婶子,就你没算计过我。”我说:“少爷,我算计的,我算计明儿早饭吃啥。”他哈哈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手还攥着我袖子角。

可好景不长。沈砚清十八岁那年,老爷给他定了一门亲,是知府家的千金。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翡翠和玛瑙也蠢蠢欲动,想着少奶奶进门后谁更有体面。我照样每天吃吃喝喝,翡翠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我说:“墙上有枣泥卷吗?”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少奶奶进门那天,排场大得吓人。她姓柳,闺名一个薇字,生得柳叶眉瓜子脸,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头一天敬茶,她端着茶碗打量我半天:“你就是阿旺?”我说:“是。”她笑了:“倒真像个厨娘。”满屋子人都笑。沈砚清皱了皱眉,没吭声。

柳薇进门不到半个月,就把我撵到后院柴房住,说通房丫头没资格住正屋耳房。翡翠玛瑙看风向不对,立马贴了上去,天天柳薇长柳薇短。我不在乎,柴房就柴房,离厨房还近了呢。刘婶子偷偷给我塞馒头,叹着气说:“你这丫头,心咋这么大?”我啃着馒头说:“婶子,心大装得多。”

沈砚清起初没管,大概觉得女人家争风吃醋是常事。直到有一回他下学回来早,撞见柳薇的陪嫁丫鬟秋红正往我饭里吐唾沫。他站在院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把秋红拎到柳薇面前:“你屋里的人,自己管。”柳薇脸上挂不住,说:“一个通房丫头,也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沈砚清说:“她是我屋里的人,要打要骂轮不着你动手。”柳薇气得当晚摔了一套青瓷茶具。

那以后沈砚清把我挪回正屋耳房,翡翠玛瑙又酸起来。可沈砚清开始天天晚上叫我给他念书听——他看公文伤眼,让我念,其实我认识的字不多,念得磕磕巴巴,他也不嫌,靠在那儿闭着眼听。有一回我念错一个字,他纠正完,忽然说:“阿旺,等我中了举,给你抬个姨娘。”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少爷你别吓我,姨娘要管家的,我管不明白。”他睁眼看我:“那你管什么?”我想了想:“我管吃。”他笑了:“行,你就管吃,我管你。”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柳薇耳朵里。第二天柳薇就来正屋闹,说沈砚清宠妾灭妻,要回娘家告状。沈砚清也不拦,只说:“你回去问问你爹,他当年有没有说过‘阿旺这丫头看着有福气’。”柳薇愣了。原来老爷跟柳知府喝酒时提过,沈砚清屋里有个叫阿旺的丫头,面相好,旺家。柳薇她爹还点头说“看着确实有福”。柳薇没想到自己爹也这么说,憋着一口气走了。

后来柳薇慢慢变了。有一回她害喜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端了碗酸辣汤过去,说是刘婶子新琢磨的。她喝了一口,居然没吐,还喝了大半碗。她抹着嘴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说:“少奶奶,我没对你好啊,是刘婶子做的汤,我顺路端来的。”她盯着我看半天,忽然笑了:“阿旺,你这人真怪。”我说:“少奶奶,我不怪,我就是懒。”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后来柳薇生了个闺女,沈砚清没说什么,夫人有点失望。柳薇坐月子的时候,翡翠玛瑙在背后嚼舌头,说少奶奶肚子不争气。我路过听见了,头一回发了火:“少爷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放屁?”翡翠瞪眼:“阿旺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就是觉得,小小姐多可爱啊,你们再说她娘,我天天去厨房告状,让刘婶子给你们饭里多搁盐。”翡翠玛瑙知道我跟刘婶子的交情,不敢吱声了。柳薇在屋里听见了,让人把我叫进去,拉着我的手说:“阿旺,我以前对你不好。”我说:“少奶奶,您给我吃给我住的,挺好的。”她抹了把眼泪:“以后我闺女,你帮着带。”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砚清后来中了举,果然给我抬了姨娘,但没让我管家,还让我管吃——整个沈家的采买都归了我。我天天带着小小姐逛集市,她骑在我脖子上,我嘴里嚼着糖,后头跟着一串婆子丫鬟。小小姐问:“旺姨,你为什么总在吃?”我说:“因为好吃的东西太多了。”她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吃。”我说:“行,咱俩一块儿吃。”

翡翠和玛瑙后来被夫人打发去了庄子上,临走前翡翠红着眼圈跟我说:“阿旺,我从前那么挤兑你,你也不记恨?”我说:“记恨啥呀,你骂我的时候,我正偷吃你的蜜饯呢。”翡翠哭着笑了。

有一回我蹲在厨房门口啃新出锅的炸丸子,沈砚清下朝回来,站在我面前。我想站起来,他按着我肩膀蹲下来,跟我面对面。他伸手从油纸包里捏了个丸子塞嘴里,嚼着嚼着说:“阿旺,你十五岁那会儿,我嫌你憨。”我说:“现在呢?”他想了想:“现在还是憨。不过——”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油纸包,“憨人有憨福,你吃你的,我看着高兴。”

柳薇抱着小小姐从屋里出来,远远喊:“你俩蹲那儿干什么呢?”小小姐拍着手叫:“爹和旺姨偷吃!”我冲她挤挤眼:“小点声,给你留了半包。”小小姐挣开她娘的手,撒腿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阳光正好,丸子还热。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