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拉尔森(Gary Larson)和他的《远方》(The Far Side)向来以难懂著称。用拉尔森自己的话说,他的幽默乃至整部《远方》都是"confusing, obtuse, esoteric, and strange"——令人困惑、晦涩、小众而古怪。他职业生涯中常常画出让读者先愣一下的漫画,或者那种笑点需要停顿一拍才能反应过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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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拉尔森是制造"回头再看一眼"的高手。想想《远方》最初是怎么发表的:报纸的漫画版上,几十幅漫画挤在一起争夺读者的注意力。和所有娱乐形式一样,报纸漫画拼的就是抓眼球,而即便是《远方》最严厉的批评者也得承认,尤其在八十年代,没有谁比加里·拉尔森更能画出抓人的漫画。

这既关乎拉尔森的趣味,也关乎风格与形式。《远方》通常不是传统连环漫画,而是单格作品——尽管拉尔森常把一格再分成几个小画面来打破这条"规矩"——配或不配文字说明。省掉说明文字,正是作者迫使读者停下来、凑近细看的一个简单办法。

无字、无说明的《远方》里有不少是直接把笑点砸到读者头上的:视觉包袱立刻落地,引来大笑。但每有一幅这样的作品,就有另一幅需要读者花上一秒、再看一眼,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比如那幅蛇与裸泳者的漫画。画面是林中小池塘,一个适合临时下水裸泳的宁静地方,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知道——至少画中人这么想。可惜另有一位跟他想到了一块儿,那是一条蛇。池塘正好位于画面正中,笑点在于:人的衣服丢在池塘右边(以读者视角),蛇蜕下的皮留在池塘左岸。这种动物与人之间的荒诞对等,正是《远方》的看家本领。男子瞪大的眼睛帮衬了笑点,也是留给读者多看一会儿的细节。

再看那幅浮潜者的漫画。眼睛同样是关键,某种程度上它就是笑点的核心,因为眼睛说出了角色说不出的话:"糟了。"他没法开口,因为正含着呼吸管浮潜,而一只蚊子(从拉尔森的笔触看,至少像蚊子)刚被吸进管子,直冲他的喉咙。视觉包袱很含蓄:画面上方四只虫子飞过,身后拖着表示运动的波浪线;第五道轨迹突然拐弯,消失在那人的呼吸管里。动作是清楚的,但需要一拍才能消化。就算读者立刻看懂了,这幅漫画还有第二层余味——注意潜水者手里的鱼叉,他是来叉鱼的。画面右下角有一条鱼,目睹了全过程,因为渔夫这桩倒霉事的时机,它躲过了一叉。

上一幅是浮潜者,这一幅换成了水肺潜水员,麻烦同样来自上方。拉尔森画了一群在进食时间扎进水里、用大喉囊兜起晚餐的鹈鹕,其中一只捞上来的东西有点咽不下去。所有零件都摆在画面里,读者只需花点时间把它们拼起来:背景里几只鹈鹕飞来飞去,嘴里想必塞满了鱼;一只正俯冲入水;一条鱼跃出海面,把自己变成格外诱人的猎物。但最抢眼的自然是前景那只鸟和它的"今日渔获"——一个穿潜水服的人被别扭地塞在鸟嘴里,鸟的表情说明它正为这份超重负担飞得吃力。这幅漫画不是那种让人放声大笑的类型,更像是让人有点不安、有点反胃,或者挠着头为笑点的含蓄而困惑。

还有一幅简单到极致、却又让人犯迷糊的作品,场景完全在水下。画面大部分被一艘潜艇占据,潜艇被一根细细的鱼线连着一根钓竿。笑点在于:钓鱼的人以为自己钓到了大家伙、一生难遇的大鱼,结果钓竿被从手里拽走,拖向大海深处的是那艘潜艇。这还算最好的情况——读者看不到握竿的人,但他本人也可能被一起拖了下去。这不算难懂的笑话,但要花一拍才能传达到位,而且会让不少读者琢磨:"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更深的含义我没看出来?"答案是:没有。

有一幅无字漫画里,拉尔森干脆把"回头再看"本身变成了笑点。它布置得像那种"你能看出区别吗"的对照图:左右两格之间变了什么?前景坐着的原住民角色自己就做了一次回头看的动作,为什么?因为背景里的图腾柱正在他背后做鬼脸。至于那到底是真动物假扮木雕,还是动物雕像活了过来,只能靠猜。在《远方》里,两者皆有可能,而幽默就藏在画面的构图和概念的荒诞里。

最后这幅,是《远方》史上最古怪、最让人"什么鬼"的作品之一,堪称检验读者是否真属于《远方》粉丝的试金石:看完它,你还愿意留在加里·拉尔森的荒诞世界里吗?你能承受这类笑话留下的不确定感吗?画面里,街角一群人各走各的,每个人背后都支着一根钓竿,竿上悬着一根胡萝卜吊在眼前。这已经够怪了,拉尔森却又往前走了一步:拐角处转过来一大块肉,同样系在绳子上,显然正牵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食肉者,那人的脚才刚刚探进画面。解释可以随便找,但这幅漫画的目的不是惊吓、意外或逗笑,而是把人弄糊涂——它把这件事做得相当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