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世纪末,河南安阳殷墟,商王武丁面对龟甲上的裂纹,反复询问一件事:西方的羌人,能不能被击败。那时的商王朝并不太平,东有东夷,西有羌方,边境战争几乎成了国家生活的一部分。
甲骨文留下了不少相关记录。武丁时期,商王室多次向西北方向用兵,敌人常被写作“羌”或“羌方”。有意思的是,甲骨文中的“羌”并不一定指一个拥有统一政权的民族,更像是商人对西部若干部落、部族集团的称呼。
这个称呼本身也透露出生活痕迹。“羌”字早期字形与羊角、牧羊者有关,说明这些人可能与畜牧生活关系密切。商人擅长农耕,羌人则活跃在山地、河湟及西北草原边缘,双方在生产方式、地理环境和政治组织上都有差异。
差异一旦叠加到战争里,便很容易变成敌意。商王朝需要控制西部通道,也需要获取牲畜、俘虏和资源;羌方若拒绝服从,便会遭到征伐。甲骨卜辞中经常出现“伐羌”“获羌”等内容,表明双方冲突并不是一次战役,而是持续多年的边境对抗。
妇好墓出土于1976年。墓中那件大型青铜钺格外醒目,它不是普通兵器,更接近军事权力的象征。甲骨文显示,妇好曾参与对羌方的战争。她既是王后,也是能够独立领兵的贵族将领,这一点在商代女性史上十分罕见。
有一条卜辞记载,妇好出征时,商王曾占问她是否会取胜。占卜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军事分析,却是商王朝作出重大决定的重要程序。战争、祭祀、收成和天气,都要通过龟甲得到神意认可。
商军俘获羌人后,许多人没有被安置,也没有成为普通劳役,而是被用于祭祀。这里必须说清楚:所谓“抓到羌人就处极刑”,并不是商朝针对所有羌人的固定法律,也不是每个俘虏都会立即被杀,而是部分战俘被当作人牲,成为王室祭祀的牺牲品。
殷墟及周边遗址出土过大量非正常死亡的人骨,部分骨骼带有砍击、肢解或焚烧痕迹。甲骨卜辞还会记录祭祀使用多少人、祭献给哪一类神灵。羌人之所以频繁出现,既因为他们是商王朝的重要敌手,也因为战俘来源稳定,容易被王室集中控制。
这套制度背后,是商人强烈的神权观念。商王认为祖先和自然神灵能够左右战争、降雨与灾害,重大祭祀必须使用足够分量的祭品。牲畜是常见供物,人牲则被视为更贵重的献礼。残酷,却符合当时王权与宗教结合的运行方式。
至于羌人的来历,不能简单说成某一位首领建立的单一民族。后世关于羌人起源的传说很多,部分故事带有神话色彩,不能直接当作商代史实。考古材料更倾向于说明,早期羌人是分布在西北广大区域的多个部落群体,内部并不完全一致。
羌人与姜姓之间确实存在值得研究的联系。古文字和传世文献中,“羌”“姜”关系密切,学者也常讨论二者可能共享远古族源。不过,这种联系不能直接推导出所有姜姓人物都是羌人后裔,更不能把大禹、姜子牙和商代羌方简单串成一条没有争议的血缘谱系。
商朝对羌人的敌视,根源在现实利益,而非所谓天生高低。西部交通、牧场资源和边疆安全,决定了双方很难长期相安。商王需要用战争显示权威,也需要用俘虏祭祀神灵;羌人则必须守住自己的土地和部落。于是,战场上的敌人又被带进祭坛,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循环。
殷墟留下的青铜器展示了商王朝的强盛,祭祀遗迹却记录了这种强盛所付出的代价。那些被甲骨文写成数字、被王室当作供品的人,原本也是有部落、有家庭、有自身生活的人。考古材料没有替他们留下姓名,却让后人看见了商代权力体系最冷硬的一面。
热门跟贴